《姻差佯错》长砂

13、争辩

　　两人各问了一个问题之后面面相觑。肖南容是真的一时之间回答不了，苏灵则是明白，若是她说了实话，肖南容非得炸了不可。好脾气的小师叔大度地一笑：“既然咱们俩现在都说不上来，不如走走看看，兴许就能找到答案了呢？”

　　肖南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依旧对苏灵的“皇帝出巡”式的车队很有意见：“带着这些个找？”

　　苏灵但笑不语，反正她是不会有车不坐、有好衣裳不穿的。

　　她与肖南容的“闯江湖”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江湖，在她这里，不过是另一个谋身立命的领域罢了。行侠仗义、江湖名望、开宗立派、圈出一亩三分地没人敢为难，于大部分江湖人而言是他们追求的目标，却不过是苏灵想要“安身立命”的手段而已。她对江湖，没有眷恋。如果另有一种能够让她舒适生活的办法，她会毫不犹豫的转身。

　　江湖，似乎是肖南容的另类信仰，生活的全部。何必去当面贬低别人的心头好呢？

　　肖南容就对苏灵没办法，说也说不过，劝也劝不动，只好在心里恨恨地想：等在江湖上吃到了苦头，就知道这样根本不行啦！

　　两人理念不合归不合，肖南容还是很认真地问苏灵的打算：“那您要去哪里呢？闯荡江湖，顶好是要做些事情下来，或参与些事情。行仪仗义的事情最好，再不济，也是增广见闻。眼下江湖上的一件大事，恐怕就是咱们五剑门了。要我说，还是去祖庭那里最好，您的意思呢？”

　　苏灵看了看他，心道，肖大侠必然是要去的，若是因为我家的事儿耽误了你回去帮你爹，恐怕你心里也不会好过。反正人生还长，先去看看也无不可。一点头：“好。路上给你我说说江湖的事儿吧。”

　　肖南容痛快地答应了：“好！”讲多了江湖事，她就该知道，这种顶着个房子背着个锅的行径，有多么的不江湖、不方便了！

　　苏举人头七过了，苏灵将家里的仆役该发遣的发遣，留下几个可靠的老仆看房子，便带着她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巡”了。直到此时，肖南容看到了她的全部队伍——胡管事、小环、车夫苏长禄苏长福、另两个小丫环左芳、右妍，这是苏灵自己的车上的；另两辆车，各配两车夫好换班，一辆车装厨娘、听差的二等丫头，一辆车装了几个武师。

　　肖南容因要给苏灵讲江湖掌故，暂算的苏灵这一辆车。苏大小姐的作派，对“客人”也是十分的优待，虽在路上，也与在家中一样，家里给他安排个客房，路上就在车队里加进了第四辆车！除了车夫还给他配了个端茶倒水的小厮，茶壶笔墨不用讲，连脸盆脚盆铺盖都是全新的！

　　真成了出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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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灵先去寺里拜别父亲，再到前头卜了个动身的吉日，九月初三，正好上路。

　　肖南容一脸状况外想爬到自己的车上，胡管事已在车边恭候着了：“肖少爷，大姑娘有请。”

　　哦，还得给小师叔讲解江湖情势呢！肖南容又爬下了车，拘谨地坐在苏灵的车辕上，与正赶车的苏长禄一左一右。苏长福好脾气地笑笑，下了车，往后面武师的车上猫着了。

　　车门开着，珠帘低垂，里面飘出阵阵香风，肖南容拔直了腰杆儿，稳稳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载着武师的车上，车夫手中的车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当先开路。苏灵的车是第二辆，接着是厨娘、丫环的车，最后一辆才是没有主人的客席。

　　车队是从郊外田庄上出发的走不多远就是一片田地了，田间散着三三两两的农夫，一派田园气象。

　　苏灵的车队很安静，仿佛在与旧日的生活道别。带点前途未卜的紧张与对刺激生活的向往，又怀揣着对旧日生活的不舍，于一片岁月静好之中，踏上了江湖路。

　　转过乡间自家修的土路上了官道，沿着官道走了半天，沿途田地渐渐荒芜，从最后一块薄田而变作了一片荒草。苏灵伸手取了桌上镇纸，轻轻敲敲桌面，待肖南容转过头来，苏灵才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别这么绷着啦，咱们来聊聊天儿吧。”

　　肖南容清清嗓子：“哦，对了，说江湖上的事儿！嗯！上回事出仓促，赶到的大多是附近的小鱼小虾，没大闹得起来。这一次约了时间，江湖上有名有号的怕都要去凑这个热闹。咱们倒也不用去太快，江湖上像这样的事情，闹个把月是很常见的。今天这个掌门来了，明天那个大侠来了的。还有弄到一半，中途再来搅局多事的。”

　　“江湖有名有号的？”

　　“哦哦，忘了说了！先前那位冯前辈，就是老一辈里极出色的人物。咱们五剑门，先前也是个大派了，可惜……哎，一代人里，顶尖的也就那么几个，整个江湖，顶尖的门派也就那么几个，行走江湖，这些大派反而不是最该注意的，最该注意的，是当地的地头蛇们。一州一府，有什么样的人物。一般的地方，丐帮是要留意的。到了三江五湖临水的地方，一定要留意水寨。”

　　苏灵也不打断他，肖南容越说越来劲：“即使是顶尖的门派，也各有势力范围，并非能触及各地。祖庭之地，原是咱们五剑门的地方。江湖大派，如少林、武当之类，自不用细说，此外还有几个‘世家’。”

　　他说“世家”时，车里几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江湖的世家，与普通人说的“世家”却是两回事。自苏灵往下，主仆们对江湖，似有若无的，骨子里不自觉就带一些轻视。听到江湖里的“世家”，仿佛听说了村头王财主在自家大门上挂了个匾，上书“皇宫”。

　　肖南容却很认真：“不要小瞧这几家人家，张、万、公孙、朱、练，哪一家都有些本事，且知交满江湖。他们……有些儿像你们，行事带点儿官气儿，极不好惹。尽出笑面虎。”

　　小环的脸黑了一黑，指着和尚骂秃驴啊这是！苏灵冲她摆了摆手，诱导肖南容说出她想知道的：“还是说说眼前吧，我看五剑门争得厉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掺和进来了？”

　　说江湖名号有个什么用？没有这一批，也有另一批，这些人本身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势力分布。

　　这个，肖南容就不很清楚了，抓抓头发：“我就知道戚格非这个混蛋投了官府。”

　　苏灵叹了一口气：“罢了，天色不早了，前面驿站歇下，慢慢说吧。”

　　驿站里干净整洁，虽已有了些投宿之人，却并没有命官又或者身上有公文的差役。胡管事上前多加了些钱，便从容得了一处上房，重新洒扫干净，厨娘自去做饭。肖南容打定主意要看着苏灵以防出事，与她共处一室却依旧是浑身难受，摸着鼻子出门蹓跶，却见胡管事捧着钱，与厨娘同驿卒挑上好的猪羊果蔬好做饭，厨娘正嫌弃驿馆的米不好。

　　驿丞打拱作揖赔笑：“谁不想多赚几个钱呢？今年的新米是真还没下来，我们总得等到上头拨下米来……”

　　胡管事又扔了两吊钱，直砸得驿丞眼也亮了，手也抖了：“有！有！有我自家私下买的，预备有挑剔的官人路过……咳咳，请随我来！府上真是出手大方，金山银海……”

　　肖南容听到这里，拔腿就往苏灵处跑。象征性的敲一下门就推门进去了：“大小姐，钱不能这么花！”

　　他闯江湖是逃婚逃家，很吃了一点钱的苦。如今自己作为一个过来人、引路人，自觉有义务提苏灵。

　　妆台前，左芳在给苏灵重新梳头。苏灵还没说话，小环先代主子做恶人了：“小少爷，咱们家花得起。”

　　肖南容翻个白眼，认准了苏灵才是做决定的人：“大小姐，物离乡贵，人离乡践的好吧？就算你家里有钱，你带出来多少？哪经这么花呢？还有老长的路要走呢！江湖辛苦，这么享受着，何苦入江湖？”

　　出乎意料的，苏灵居然赞同了他的想法：“唔，不错，是该寻个合适的地方，置下些产业了。”

　　什么？！！！肖南容惊呆了：“你不是闯江湖的吗？怎么变成搬家了？”离了家乡，跑到别的地方再置田产，不是搬家是什么？

　　苏灵道：“你不懂。”

　　肖南容憋了一肚子气：“买卖我是不懂，可我知道这不是江湖人的做法。”

　　苏灵道：“你家总是江湖人了吧？不还是有营生的？不然是喝西北风，还是去劫道儿啊？”

　　肖南容再度张口结舌。

　　亏得厨下饭熟，才解了他的尴尬。自此，肖南容总想劝苏灵“有个江湖人的样子”，却又屡屡不成功。肖南容以“磨炼意志”为理由，却又被苏灵反驳“我见过读了一天的书累了，晚上要好好休息的，没见过白天累得半死，夜里还要再拉一宿的磨，说是为了身体好的。七天七夜不合眼，能活把人累死的。”

　　真是好有道理！简直无法反驳。

　　小环等人一路便听这二位唇枪舌箭，听得十分过瘾，时不时便掩口而笑。

　　苏灵在辩论中大获全胜，肖南容讲歪理讲不过她，正在搜肠刮肚间，忽然就乐了——五剑门的祖庭到了。五剑门祖庭荒废已久，道路毁坏，苏大小姐，她的车再好，也通不过。正因为其好，越发不能走这坑坑洼洼坏掉的路，反而是破破烂烂的板车，颠儿颠儿的就往祖庭上运些柴米果蔬的给养了。

　　肖南容憋了一路的气，登时烟消云散，笑得直拍车辕：“大小姐，该拉磨啦。”

　　苏灵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小少爷，你这三年，还没交到一位女侠肯做你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