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12、矛盾 你心里的江

　　凭道理无法说服苏灵，又不确定自己的武力能不能稳赢了苏灵的阴险，心怀愧疚的肖南容还得跟着苏灵继续看她胡作非为。她的行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是要闯江湖，也没有一点要闯江湖的气势。

　　说要“找江湖”，却是要先把苏家的事情安排好的。苏灵做主，将苏举人的遗骨火化，在附近一所香火鼎盛的寺庙里寻了个地方安葬。肖南容目瞪口呆，寄放灵柩那是客死他乡，又或者是没有墓地的人才会干的事情。苏家呢？家大业大，居然不把亲爹好好埋了，这是什么道理？

　　肖南容不大敢去问苏灵，觑了个空，悄悄地将胡管事拉到一边，虚心请教。胡管事看他这一副担心的样子，叹道：“当然是寄放在寺庙里，等大姑娘安顿下来了，再迁灵安葬啦。埋在这里，宗族不强，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寻摸着发财了呢。”盗墓这等缺德冒烟儿的事儿，什么时候都有不要脸的人去干。

　　肖南容行走江湖，自然是知道盗墓的，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是有可能发生在苏家身上。一时气闷，讪讪地告辞：“胡伯您忙，不打扰了。”胡管事摇了摇头，这位肖少爷人倒是不坏，就是心眼儿太少。

　　肖南容走过墙角，一转就没了踪影，踢着小石子儿一路踢出了苏家大门。此时苏家丧事已毕，吊唁的、帮忙的、帮闲的，乃至于衙门来“看护”的，都拿着钱散了。苏灵正在与胡管事安排田宅仆役，准备着“闯江湖”的事宜，田庄买卖肖南容插不上手，心里又惦记着另一桩事，三绕两绕，便绕到了府衙大街上。

　　府衙大街上也是遍地银山，车马俱素，当地士绅都来吊唁知府丧事。这便是肖南容惦记的另一桩事了，他还惦记着苏灵提到过的知府的一双儿女。知府是该死的，他的儿女却颇有些无辜。若苏灵猜得对，则知府的儿女将要受到逼近虐待，且这官家少爷小姐不像苏灵这样有些武艺，怕不是要欺负死？

　　肖南容不忍心。

　　知府的丧事，比苏举人要排场得多，里外忙碌的人，比苏家多了一倍。肖南容听他们唱名，那头衔和名号，也比苏举人家的吊客要长、要气派。前衙是一个稚嫩的小少年一身重孝在接待，肖南容脚不沾地，溜到了后衙。后衙里，知府的夫人正在偏房里与女儿说着丈夫的后事。

　　夫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脸上犹能看出年轻时秀美的痕迹，知府的十六岁的女儿，颊上带一点点婴儿肥，眉眼间的神色已带上了一点焦虑、几分决绝。这般模样，比起永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的苏灵，无疑更让肖南容同情。

　　呷了口茶，知府夫人对女儿道：“你爹走得仓促，还有好些东西没预备好，苏家不是才办丧事儿么？采办不及的灵棚、木料、布匹，拿着帖子，去借来使使，也就应付过去了。”

　　知府小姐眉眼间添了丝阴郁：“那家晦气！哼！他们才死了人，就……”显是将父亲之死，迁怒到了苏家身上。

　　知府夫人轻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浮躁？都要说婆家了，你……咳！”

　　“婆家、婆家，休要再提了，父亲去世了，还有什么样的好人家肯要我？若有那三百亩嫁妆田还在，可恨没有拿到，父亲就去了。娘，咱们娘儿仨，以后可怎么办呢？”

　　知府夫人也是愁的：“你爹这些年，虽得了不少，却也要上下打点，算好了苏家这一注浮财，唉……好在他们家也还剩下个年轻姑娘，且没有撕破了脸，这丧事上的东西，还是能挪借的。快些拿了我的帖子去办，你爹的后事仓促不好看了，会叫我说咱们不会办事，要教人小瞧了的。”

　　肖南容倒挂在后檐下，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没挂住掉下来。勉强一提起，翻到院墙外面，两条腿好似灌了铅，鞋底在地上擦出了两条长线，一路拖回了苏家。

　　————————————————————

　　苏家大门口，肖南容又遇到了胡管事，恹恹地叫了一声：“胡伯。”眼睛一扫，却见胡管事身后跟着些力伕，或抬或扛，将一撂一撂的碗筷、一根根木料、一叠一叠的白布，正在往外搬，又有背锅的、扛米的……肖南容大吃一惊：“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送给知府家？那是不行的！太TM便宜这一窝子贱人了！读书做官的人，怎么能这么下作呢？！

　　胡管事奇怪地道：“当然是舍出去啦？留着做什么？尤其是木料、布匹，存得久了，都蛀朽霉坏了，不如舍去与穷人。”

　　肖南容心中大快，嘿嘿两声，道：“舍得好！舍得好！”

　　两条腿也不灌铅了，一纵一蹿，进了苏府。

　　府里也在忙碌着，搬完家什之后的洒扫，麻利的女仆挥动扫帚，不大会儿，一块地方就恢复了干净，干净得很是萧索。

　　肖南容在后院里没有见到苏灵，扯过一个老仆问了，才知道她出城去了。肖南容猜道：“难道是因为即将远行，所以去祭亡父了？”老仆道：“是去咱们家的庄子上去啦。”语气里颇有凄凉之意。肖南容宽慰道：“她不会亏待你们的，我，呃，会一路跟着照顾她的，呃，会将她安全送回来的。”老仆扯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的笑容，低头接着扫地了。

　　肖南容知道苏家田庄的地方，牵了匹马，直奔田庄去。扎进田庄，找到了人，又吃了一惊，将原本要提醒苏灵知府家都不是好人的话，都放到了一边——苏灵正与小环在看一辆马车。

　　肖南容一直觉得苏灵这官家小姐爱讲究，她的衣裳首饰、家具摆设、文房四房，乃至于烧的炭和香都有名堂。当然，她出行，是极少骑马的，马车也是非常考究的。可那些都不能与眼前这辆马车相比，苏灵是活把她的那些讲究，统统挪到了这辆马车上。

　　这马车比她平素乘的那辆讲究的车，还要大着一半，看着也更结实，仿佛还嵌着钢板。车身种种纹饰肖南容竟不能一一辨认，车顶的四角挂着铜铸的风铃，拉车的马也是苏家能寻摸到的顶好的马。马车也不是靠门帘挡着，竟是装的合扇的木门，此时门开着，门后的珠帘也用小小的银钩钩起来，车内布置依稀可见，有榻、有桌、有灯，茶具、香炭俱全，矮桌开着数个抽屉，想来里面也不是空的。

　　车里还有两个俏丫环，在门内两侧挂珠帘，一左一右带着笑歪着头往外看，赶车的是个干净清秀的年轻男子，垂手立在一边，非常的恭顺。不远处，尚有两辆马车，都是正常的大小，看样子，也不是粗制滥造漏风漏雨的货——车边上都有人，显是准备一个车队了。

　　肖南容再次目瞪口呆：“这是要做什么？那，那边又是什么？”

　　苏灵看了他一眼，笑问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顿下来，要带的东西就多，一辆车怎么装得下？你看，这样去走江湖，可使得么？”

　　什么？这竟然不是皇帝出巡吗？肖南容敢打赌，威远侯排场虽大，他的车，也绝不至于是这样的！

　　肖南容脖子一梗：“这竟然是去闯江湖吗？”虽然会杀人放火，苏灵骨子里，还是个官家小姐。

　　“你又要拌嘴了？”

　　肖南容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苏大小姐比知府小姐，还能气人！

　　“车，一辆就够了，伺候的人，不用这么多！大小姐，咱们是去见识风雨，不是去游山玩水！”

　　苏灵还觉得他奇怪呢：“江湖无处不在，既然无处不在，就是身处其中了。无论在什么境况里，尽力叫自己过得舒坦些，不好么？难道大侠们都是有饭吃也要饿着？我看不是吧？我摆的酒桌他们照吃，安排的高床软枕，他们照住，不是吗？”

　　肖南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你心里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从小到大，肖南容在苏灵这里就是个爹娘疼爱的二缺，胜在心地还算不错，如今二缺严肃了起来，居然有那么点意思了。苏灵吃惊之余，却反问：“不如我问你，你心里，官家小姐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