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11、决定 她是能读书

　　肖南容虽与苏灵认识了十几年，却从来不明白这位大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每每只能归结于，“我是要做大侠的，她是官家小姐，不是一路人”。眼下又是一件他不明白苏灵的事，他甚至不知道苏灵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一时怔在了那里。

　　苏灵的的确确是认真的，她倒是知道肖南容是怎么想的，一刀捅了知府，留下大名，哪怕身上背着通缉令，也是光明正大，不牵连别人。只是这种做法在苏灵眼里，是直冒傻气的。留个名，等通缉？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顺、命太长！

　　苏灵的办法就简单得多了，将人一巴掌拍晕，推倒个烛台，齐活。

　　“同党”不明白，知府却是心里透亮，顾不得威胁，张口便要叫。苏灵头回“用江湖的手段”来解决问题，面上沉着，实则紧张，时刻不忘盯紧了受害者。知府才张口，她便将人戳住了。肖南容完全愣在了那里，苏灵听着远处梆子响，知道耽误不得，轻声道：“想留名？以后被官府通缉？花红必是不少，恭喜肖少爷准备当个活动的银娃娃。再叫人顺藤摸瓜，抄个家。”

　　说着，轻车熟路，将知府的书房翻了一翻。也不找什么密道暗格，只把眼面上几张字纸收了起来。一面收一面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知府道：“您大概还觉得，夺了我的家产，卖了我，还是对我做了一件好事。令嫒十六了，我看也没什么武功，想来不会杀了代她寻归宿的好心人。她大可享受您想给我的安排了。令郎十二，想来他姐夫也会照顾他？”

　　肖南容便见知府一张脸憋得通红，急得仿佛有人要刨了他的祖坟，心下大奇，口上道：“放心，杀人全家是魔教妖人干的事儿，我们只与你算账！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还是有点担当吧！”又犹豫着，究竟要不要留名。他不怕被通缉，也不想藏头露尾，且看不惯苏灵的行事，然而他怕连累家人，只得一声不吭，看苏灵放了火。看着知府被火光包围，苏灵拍开了知府的穴道。肖南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如果硬要说，那就是惊异了。

　　他是万想不到，苏灵这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心肠居然这般狠硬，竟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知府活活烧死。再好的仵作来，只要没有从头看到尾，是绝不会想到知府是被人谋杀的。这与肖南容的人生志趣是相悖的！他喜欢的是清清爽爽，追求的是快意恩仇，而苏灵……

　　然而他又无法去责怪苏灵，苏灵落到如今的地步，是因为他逃婚。若是他不逃婚，她也不至于一个孤女受人欺负，这真是一笔糊涂账了。若是他有本事，则可将苏灵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苏灵既不是他能摆布的人，他除了娶她，也没有别的安排她的办法。剩下的，就只有默默地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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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南容默默地跟着苏灵回到了苏府，苏灵如今正住在苏举人生前居住的正房里，丫环与管事正一里一外掌灯等着她。见她归来先是一喜，继而看到了她身后的肖南容，都是一惊。丫环一句：“外面锣响震天，大姑娘没出什么事儿吧？”可可地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又生生地变成了质问肖南容：“您谁呀？到咱们家干什么来了？”

　　肖南容与这丫环也是旧识，心里正苦闷，脸上还得堆出个苦瓜似的笑脸来打招呼：“小环姐。”

　　“哎哟，奴婢只是个丫头，可当不得您这句称呼……”

　　丫环还要说什么，已被管事给拦住了：“肖少爷是来致奠的吗？”

　　肖南容脸上一红，他悄悄跟了来，在苏家扛了四天的木头，却没有与主人家打过照面，委实不妥。嗫嚅着叫了一声：“胡伯。”还是苏灵替他解了围：“却才我去府衙，看到他正要去呢。”

　　小环与胡管事对肖南容的脸色稍稍好了些，小环便焦急地问：“大姑娘，怎么样？”

　　“还成吧，”苏灵含糊地说了一句，“正有一件事，我想好了，等爹下葬了，咱们就收拾收拾，走。”

　　胡管事追问一句：“去哪儿？”

　　苏灵瞥了肖南容一眼，轻快地道：“去找江湖。”

　　胡管事与小环很意外她会是这么个主意，想到知府的所做所为，便也都不反对：“确实。还是江湖上容易混些。”两人飞快掂量了一下苏灵的处境，想想她的手段，也觉得不至于混不下去。

　　“什么？不行！”不拿自己当外人来反对的，却是肖南容。

　　一语既出，若得三人侧目。

　　肖南容憋红了脸：“你是个官家小姐……”

　　苏灵道：“不好意思，做官儿的那个，将将过世了。官儿没了，小姐，自然也就没有了。”

　　肖南容想到自己闯江湖遇到的难处，他还是个“少侠”呢！头半年都一直被教做人，半年之后才渐渐摸着点儿门，要说混得熟些，还是最近的事儿。苏灵？看今晚，她也称得上是心狠心辣了，可还是不行的。她身上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江湖味儿，肖南容本能地觉得，她不该去混江湖。

　　苏灵的主意却很正，前两天，胡管事与小环问她打算，她说要想一想，花了半刻钟就想明白了。她得入江湖！苏举人是有些同年，她要跑去哭诉求援，他们也能为她出头。然而其结果，也不过是为她找个好婆家。这个“好”，恐怕还是他们的标准，而不是她的。别的，就不用再想了。

　　她是能读书做官呢？还是能杀贼封侯呢？都不行！那她留在这破烂地儿干嘛？

　　江湖，江湖也苦，好歹只要她心硬手硬，哪怕图谋她，她也能凭着本事跟他们平起平坐。

　　很简单地，她就算清了这笔账。

　　刀头舔血的江湖，她还能有一条命在，安逸富足的贵妇生活，可能等不到媳妇熬成婆，她就先被熬死了。如果没有江湖这条退路，那也只有咬牙闭眼去熬，就像她的母亲，与许多世交家的妇人一样，早早就撒手人寰，熬成威风八面的老太太的十不存一。这大户人家，遍地都是死在婆婆前头的儿媳妇。

　　肖南容却不明白这些，他总觉得，女孩子还是在家中安逸些。

　　絮絮叨叨，说得小环都烦了：“这位公子，您是什么人呢？来管我们苏家的事儿？”

　　肖南容哑然。心道，那我总在暗处跟着吧，等你混不下去了，我再送你回来安置。

　　苏灵突然道：“你知道今天知府为什么想发狂么？因为怕他死了，别人给他的女儿安排婚事，再安排别人养他的儿子。他心里明白，那过的是什么日子。”

　　肖南容江湖上打滚三年，不明白这些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却也能听明白些话音，一怔：“难道？”

　　苏灵笑而不语。

　　肖南容一咬牙：“好吧，你要去哪里，我陪你闯荡吧！总比你更懂得些江湖事，你的身上，一点江湖味儿也没有。好比一只兔子扎进了鸡窝。”这么说着，很是担心苏灵会不答应。他是个逃婚的前未婚夫，等未婚妻没了倚仗的时候再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过来，谁家不得拿哭丧棒把他打出二里地呢？

　　苏灵一挑眉：“好呀。”

　　肖南容：……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