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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恸 ...

  •   许易安在大暑这日邀众人至水亭消夏。但这个主人只管把客人请过来,扔在水亭里好吃好喝好玩的供着,自己悄悄溜去找小伙伴玩。
      水亭的小角落,一张矮桌,桌上冰鉴里镇着瓜果。漉梨浆、卤梅水、红茶水、椰子酒、姜蜜水、苦水冰茶、香蕈饮、紫苏饮、荔枝膏水、白醪凉水、梅花酒、金橘雪泡、沉香水摆得桌上满满当当。
      围着桌子,许易安,薛清,沈墨,萧毅,花曜明一转圈坐着。还空着一个椅子。
      沈墨疑惑,许易安只说她没见过,等会就来。
      一边花曜明戳戳沈墨,说:“早先见过你家大哥,前几日见了你姐姐朱华君,今天见了你,就差你家二姑娘了。”
      旁边许易安努力憋笑,薛美人不住清嗓子,沈墨抬头瞪了两人一眼,一本正经的答道:“你一定要来沈宅做客,我让夔丫头去迎接。”
      许易安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半,抓着萧毅才没掉下去。
      “易安兄笑什么?”花曜明感觉怪怪的。
      薛清忙打圆场道:“他这个人笑点低,笑起来收不住。”
      “我怎么感觉你们在酝酿一个阴谋?”
      许易安哈哈大笑两声,在花曜明耳边说了沈夔就是沈墨,花曜明的表情一下子精彩起来。两条眉毛挑得快飞了,掀起嘴角,脸上的肉肉挤成可爱的两团,直盯着沈墨看。
      萧毅摸不着头脑,嚷嚷着怎么不跟自己说,凑到沈墨旁边说:“哎沈兄呐,你看他们一个个都这么残忍。”
      “嗯,是挺残忍的。”
      “就是就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看你也知道,要不……嗯哼?”
      “哎他们说什么我确实是知道,但这个没意思,我给你说个别的好玩的。”
      “别呀——”
      “这个是他们自己发现的,你快好好动脑子,也能想出来。”
      “啊?!”萧毅知道是没戏了,端起一杯冰饮就喝,可巧是一杯苦水冰茶,愈加委屈了,说:“口上苦,心里也苦,你们欺负我真是落井下石!”其余四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我来迟了,见谅!”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来。
      “过来坐!”许易安招手道。
      将在座的一一介绍后,许易安说:“这是我九弟许阊,你们叫他新安就行。”
      几人问读了什么书,又问多大了,新安一一答了,薛清道:“真巧和染棠一般大。”指了沈墨给新安看。许阊心中暗暗奇怪,初次见面,这人的眉眼竟似曾相识,观之可亲。
      吃喝玩笑到傍晚,水亭的宾客差不多也散了,许易安喊侍儿打扫,腾地方,自己带了几人去水边赏荷花。
      沈墨和花曜明的心思都没在荷花上。两人坐在船尾叽叽喳喳。
      “你姐姐真是人如其名,花中君子。”
      “我第一次见她就可喜欢她。又好看又懂事。”
      “哎你看那朵花,是花台上再起一朵。”
      “真的耶!好神奇,让我问问美丽这是怎么长出来的。”语毕沈墨手脚并用趴到船边靠近薛清去问问题。
      薛博士说:“这里是钟灵毓秀之地,生出天地之精粹。”
      沈墨满脸黑线:“说人话。”
      “这里的水营养好,还有这个荷花应该是种珍稀品种。”
      “濯修好眼力。”一边许易安笑到:“这是从沙洲引进来的,难活。本来种了半池子,就开了这一支。”
      沈墨嘀嘀咕咕:“果然好看。嗯,不对不对,没有朱华君好看。”一边花曜明用力点头。
      船向湖心划去,沈墨见天光美景,兴冲冲想吟诗,开口却是两个人的声音。
      一样的句子,无风水面琉璃滑。另一人是新安。二人相视一笑,沈夔高兴得就要跳起来转圈。
      太阳西沉,渐渐起风了,风依旧暖得熏人。暖风灌满衣袖,半透的纱袖翻飞,衣带飘飘,添几分仙气。六人正在兴头上,又诵起赤壁赋。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沈墨起身迎风展袖,似欲乘风归去。所谓的沈二姑娘像人的时候还是有模有样的。
      闹着笑着回去已经是戌时了,喝了羊肉汤大家尽兴而归。
      许易安留下沈墨,说带她去看好看的,前几天自己刚发现。
      二人来到水畔。熠耀夜行。
      流萤似窃月辉,柔柔的干净的颜色,在草木中温柔的闪着,颤着,舞动着。
      沈墨变得很安静,站在水边静静看了许久,又沿着水岸漫步。
      许易安也不声不响,跟在她身后。他感觉很安心,只要看到她。
      沈墨回头,黑暗中她知道许易安一定是笑着的,像明朗的夏日。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开心也笑,不开心也笑。
      许易安很早就明白,没有人愿意看一张臭脸,一张悲伤的脸,一张冷漠的脸,尤其是生在帝王家。要生存必须妥协,以笑颜做假面。
      沈墨有性格,两字概括——矛盾。
      她很多面都是柔和。她的悲伤,得意,恼怒,厌恶,她向上生长的意愿,她追逐万物的力度,她静处波澜的抗拒,都是柔和的,好像感觉不到力量。
      但笑,她那样用力,好像没有什么比笑更有意义。她笑的时候是用力活着的。
      她想处变不惊,于是变得柔和。可笑是不能掩饰悲痛的。用力笑,竭尽全力去笑。如果此时的极乐放肆不能治愈彼时的抑郁哀恸,就把此时的笑变成最用力的事。用放肆回答无味的夜晚。
      把每一次笑,当做生命中最后一次。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想要什么,表现得不那么用力,骗不了自己,至少骗得过看客。
      她不是害怕失败,只是害怕没有失败的借口。
      她不接受单纯的失败。
      所以,没有用力去追逐成为永恒的借口。她轻轻松松获得有些东西,幸运得惹人嫉妒。
      许易安笑着,听她衣袖划过草叶的声音,听她轻轻的脚步声,听她身后的虫鸣,听水面鱼跃起的水波声。他不想说些什么,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两人笑着走回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旷课王许易安今夜回书院。和沈墨同行。
      车上许易安哈欠连天,沈墨却似一只林鸮,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精神得活蹦乱跳。迷迷糊糊想了好久许易安得出结论,一定是沈墨骨骼精奇,天生的少睡体质,才不是自己瞌睡多。
      沈墨听了笑得快喘不过气,也不说对不对,沉思一会说:“可能你对书院过敏。”
      许易安已经困成一摊,脸上大大的写着任你摆布。
      “易安呐,你九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许易安反应了好久才答道:“他……比较内向,不怎么喜欢集会交游。他一直话少,也不怎么得父王重视。”
      “我还挺喜欢他的。”
      “为这次他来,我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子,好不容易才说动。”
      “他很可爱。你不知道,我喜欢死这种又可爱又懂事的小家伙了!像那些又吵又闹又不懂事的熊孩子,我看见头皮发炸只想逃跑。”
      “小家伙?熊孩子?大小姐你们一样大喂!”
      “哎呀我忘了!还不是和你们玩久了忘了我比你们年轻了!哎你看现在是不是不困了?”
      许易安只顾心中感慨这都能忘,把瞌睡忘得一干二净。
      到书院,沈墨去西边笼翠馆,许易安到东边绿萼楼。
      分别前许阑开口:“……染棠你……”
      “嗯?”沈墨抬头,熟褐色眼瞳注视着他,嘴角挂着笑意。
      “你……你为什么不瞌睡?”
      沈墨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红色疯子,说:“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重要的事啊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许易安内心:我是想问的,多亏没问!
      沈墨喊一句回去睡了蹦蹦跳跳走向笼翠馆。许易安也慢慢踱回去,现在问,的确不是时候。

      薛清自从那日发现乐经残卷,日日修复比对。将字迹加重复原下来,内容竟和沈墨初来时给自己的那本乐谱如出一辙。
      那乐谱自己仔细研究过了,极其艰深晦涩,必须下大功夫整理注解。快半年了,也只剔出二十首曲子,连全书十分之一都不到。任重道远,看来晚上要加班了。
      沈墨见他忙起来,也来帮忙。薛美人给她的任务很轻松,不嫌烦了就翻书查文献,无聊了盯盯整理好的文字里有没有错别字。
      沈墨看书奇快,查文献速度杠杠的,薛美人提速不少,三日便理清一曲。
      沈墨笑着夸完他拿起来看,纸上赫然写着《广陵散》。
      “……不是失传了吗?怎么?”
      “这是后人补作,不如来听听。”薛清准备去取琴。
      “你的琴不是在藏书阁吗?用我的,方便些。”沈墨起身带薛清进里屋。
      床榻的帐幔下垂,遮掩住枕褥,床侧一只雕花朱漆的大箱子,上面垒着一只小檀木箱。床榻另一侧,小立柜上铜镜妆奁和各种瓶瓶罐罐摆的满满当当。
      沈墨取出琴盒,递给薛清。
      二人面对面跪坐在茶案前。琴通体漆黑,静静卧在薛清膝上。
      “这琴是我母亲给的。只说让我好好爱惜。”
      “好琴。可有名字?”
      “漆山。”
      薛清心中感慨一句奇怪的名字,坐下拨弦。琴有些年份了,像是新调过,音很准,他闭眼沉心,开始弹第一个音。
      似夏夜沉寂中的惊雷从远地奔袭而来,天地肃清,灵魂都开始震颤,想要匍匐拜倒。
      只一声,目光穿透烟尘,她看到聂政举剑时沉毅似铁的眼眸,嵇中散弹奏绝响时的毅然决然的屹立姿态。摄人心魄的力量如浪涛溢散,激荡心潮。
      音调变得急促跌宕,她的心猛地一缩,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手心。
      这里让她紧张。《广陵散》一直不为人遗忘,除了曲子失传,所有的记载都在。
      下一片是聂政自刎,死前自毁容颜,为了不牵连别人。别人说是悲壮,她只觉得悲怆。心像是被偷走了,浸在浓重的悲哀里。
      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沈墨低声祈求,别死。
      声音轻得她自己都听不到。
      她从来没有求过人。
      全曲终,悲哀凝滞。
      碗莲甜腻的香气丝丝飘来,打破凝重。
      薛清看到她的反常,轻轻一叹,走到她身侧,扶住她的肩膀。
      意料之外的拥抱。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正准备收回手,她又放松下来。
      她的呼吸依旧轻缓得微不可察,他却突然心跳得很快。
      她露出假意的微笑,闪现的明艳让他忘记凝视她熟褐色的眼。千丝万缕的情感就在他失神的一瞬间被收好,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经历过,才能触及情感,才能让人痛苦。从身后抱住她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她见过杀戮。
      她见过义无反顾地流血和死亡。
      薛清突然为自己的猜测忐忑。从未如此肯定的给未知下定义,此时的猜测,万一是错的呢?万一,她只是对广陵散有共鸣呢?
      可是,如果她见过奋不顾身的献身,那会是在哪里?
      薛清感觉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明明白白是无眠,跳下榻来点烛,抽出一张红笺,写了半页又停笔,涂了字迹就着烛火烧掉。
      薛清心中烦躁,抽出雪浪笺,开始给刘觞写过去的事。回忆很好,都是确定的,已知的,即使含着泪依旧能微笑。
      当下就不那么清楚,很多未知,很多不确定。薛清讨厌做选择,也讨厌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更讨厌,事实和他随口的猜测越来越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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