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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匿 突然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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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说来就来,笼翠馆里蝉鸣与蛙鸣此起彼伏,沈墨被吵得头昏脑胀,嚷嚷要把它们捉住关小黑屋。结果萧毅一听来了兴致,带了竹竿来粘知了,捉下来用五色宫绦系了一串,挂在沈墨窗边。这只要往东,那只要往西,愈发吵得不可收拾了。
沈墨提着那一串小东西杀到草堂,满院子追着萧毅跑,就差让他把知了塞进嘴里吃了,一时间满耳朵两人的叫喊声。沈墨追累了闪身进到萧毅的房间,把知了串扔在他的书案上,一溜烟跑回去吃饭午睡。至于后来那一串知了是怎么到赵司业手里的,沈墨是真的不知道,但是谈话自然逃不掉。赵司业眼中,自己是一等一的捣蛋鬼,每每看到薛清被带拐放开玩搞事情,别提多痛心疾首。现在好不容易抓住把柄,一定要好好教育。
沈墨,萧毅都被请到赵司业的书房。赵司业先和二人讲了又臭又长的书院守则,接着抱出厚厚一套四册书,翻到靠后的一页,指着一句话说:“你们俩好好看看,君子宁静致远,做到‘淡静’二字,你们两个怎么比上天还难!真真是气死我!都是聪明孩子,学点好的。没事捉什么知了?此等高洁君子,成了你们手中的玩物……唉,唉——”
沈墨内心嘀咕,管他聪明不聪明,孩子不就爱玩嘛!再说,你个老东西去好好听听,吵成这样还高洁,连意境的影儿都没了,让人怎么好好对待这群小东西!
赵司业见两人都不说话,以为他们听进去了,笑着拍拍萧毅的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孩子你回去吧。”
等萧毅行礼谢过准备退出去时,赵老头又一句:“把你的餐露君子也带出去。”
沈墨这边扑哧一声就笑了,把自己还要接受加强版教育忘得死死的。
见萧毅出去,赵司业操着万年不变的语调说:“你看你吧,一个姑娘家的跑到这里,成天和那些臭小子们打打闹闹,像个什么样子。”
“司业他们看不出来。”
赵老头硬生生憋下去一句瞎扯,忍不住感慨这些臭小子的眼力——差,真差!
“丫头,你玩上一半年就回去吧。不是我赶你,书院也有给女学生单设的地方,你去那里,在这儿你的安全问题我担不起啊!”
“司业这些我都知道,您放心,时候到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赵老头叹气:“拿你没办法!”
沈墨回去也不放在心上,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夏日渐长,天气转热,书院加午休了。沈墨每天都要在榻上躺一阵。不一定是困倦,只是想把阳光的热烈浪费,享有浪费光与热的尽兴。好像这样,就不会伤年岁,悲回风。
或许,徒劳是最纯粹的享受。
沈墨的房间阴凉却不昏暗。榻上铺了新编的簟席,四角用白玉压着,水生植物的香气淡淡的,在光中溢散。
夏衫单薄,不敌屋里凉意。摘了发簪,扯过洋绉纱被面的薄衾也不展开,揪着一角在席上缩来缩去。熟褐色的发丝似一团水草在簟上舒展。
往日中午都是睡不着的,今天却一下就坠入梦乡。她从小到大夜里都不做梦,只有白天的小憩,才有零碎的梦的残片。母亲调笑她做白日梦,她又恼又无奈。
梦中像是在下坠,沉入水中。
光线透过水,渐渐失真,氤在一片蓝色中。背后是无尽的黑暗,水变得冷,清凉转为彻骨。她没有颤抖战栗,好像那种温度本来就属于自己。
只是神经被触动,用渐冷的温度提醒自己下沉。
我……要去哪里?
灵魂深处淡淡不适。
水面的蓝光渺远,她想转头看看四周,动不了。
只看到自己头发散开,从脸侧升腾,随水飘荡。玉簪像是定格了,并不下沉,在水中融化消失。
惊恐充斥脑海。
我在消失吗?
依旧动弹不得。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呼啸,像肆虐的风,带动水流冲撞。是冰冷漆黑的生物。巨大锋利的牙齿撕咬,啃噬。黏黏的皮肤和冰冷的温度。
前所未有的惊恐。
突然,她发现那声音来自自己的脑海。
那是无法呼吸,缺氧的幻觉。
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
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意识像沙子从指缝流下,她感觉很累,再没有想事情的力气。
蓝色的光终于湮没。世界死寂。
薛清坐在榻边上,俯身看沈墨。双手撑在她耳侧,目光和鼻息一起拂过她的脸。
再靠近。一如往常,他听不到她的呼吸,比风还轻的呼吸。
她的脸色似骨瓷般白皙,此刻罩上酡红。
屋里静极了。下一秒,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短促。酡红加重几分。淡眉微皱,几分痛苦的神色。
薛清知道她醒了。
他抬手轻触她的脸。
熟褐色的眼瞳中三分惊惧七分迷茫,眼角几点泪滑下,浸入鬓发。
“做噩梦了?”
她闭上被亮光刺痛的眼点点头。
呼吸渐渐平稳,她看着他:“你?”
“刚才看见你不太对。没事吧?”他抬手拭去她的泪。
“我一困就眼泪多。”她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
“嗯。”他的手停在她的眼尾。
她抓住他的手,紧紧攥住。她居然没藏住眼中的惊慌。
“我……梦到自己不能呼吸,沉在水里。吓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抚摸。
俯身,一个吻落在她的眼尾,她纤细稀疏的睫毛扫过他的唇,痒痒的。
突然间,他们肆意暧昧,好像都动了情,又好像都没动。
“我还没忙完,去藏书阁了。”薛清在她耳边留下温热的气息。
躺在榻上,她双眼睁得圆圆的,像是失神,又像是思考什么。调整呼吸,依旧压不住心跳。
她不想承认自己动情,即使心跳早就把自己出卖。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了自己喜欢薛清,却一直没向自己承认。因为喜欢和理性相背。
她熟悉自己的心跳,一直是轻得像不存在。在薛清面前,每次心跳加速,用有力的跳动,撞击,收缩,舒张来呐喊,她都搪塞自己,不是因为心动。
她向来擅长不动声色。但现在藏不住了。
怎么办呢?
碗莲甜腻的香气浮动,一道影子掠过窗口,阴影切断了光线。
不是薛清。
沈墨开始心烦,像所有陷入爱恋的女子一样烦恼。
她去找阮娘。
“阮娘,我以为自己看透了,现在才发现,我还在局中。”
“在这件事上面,理性是没有用的。听从你的心,谁也不要强求。”
“说不出理由,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
“情感本身没有对错,不可缺,亦不可滥。想一想你想要什么。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关系。”
“我不知道。”
“听从你的心。”
沈墨沉思很久,认真的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敢想那样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对待彼此的方式。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
“孩子,你的问题解决了。”
“阮娘,你爱过人吗?”
“这世间有太多种爱,有的爱给了好多人,有的爱,还原封不动在心里藏着。比如,我对你母亲是太复杂的爱。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人能让我给出这种爱了。”
“受教了。”沈墨庄重一拜。
“姑娘,别着急慢慢来,情很多人一辈子都悟不透。”
沈墨点头离开。
阮十三若有所思,许久对着黑暗叹道:“每一棋都这么险……你能有多少把握?”
这日薛清出去考察采买书籍。戚国许多典籍都毁于战火,藏书阁内的存书也烧得没多少了。这些书都要他加紧收集。
最好的收集地点是长风,但戚国遗民多聚居在长风,且仇视曲祎,去那里根本不可行。辛肃桢投降后戚国皇宫内古玩珍奇,万卷藏书都被运往皋崔,只差把亭台楼阁也拆下来搬走。其中不少藏书流散,薛清在旧货摊,古玩市场多少能有所收获。
穿过粉巷到北市,古玩小摊已经挤满了路边。薛清一阵寻找,没多少收获。这些古玩中,七成是后来仿的,二成是次品,全靠小贩那一张嘴夸得天花乱坠,让买家深信不疑自己捡了便宜,只有一成是值得砸钱的。但古籍不一样,这些商贩大多不识之无,自己也不知道该卖多少,全凭买家的表情要价。结果就是,没有多少人愿意收古书。
办法还是有的。找到他常买古玩的那几个商贩,商量好有古书他就买,议价非常简单粗暴——按斤两卖。虽不一定赚满把,却也绝不会赔钱。别处没什么收获,他来到北市深处的珍玩堂。
“王老板在吗?”
“呦小薛你来了!来来来,我带你去看。”
穿过琳琅满目的货架,来到角落,十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好。
薛清迅速浏览几本,总体不算失望,也没什么惊喜。直到最后一本残卷。
居然是乐经。只剩十几页,字迹也已经不清。薛清和王老板说好,让店里伙计把这些送到书院,在财务上领钱。接下来几家都是如此。
办完事是申时,时候尚早。薛清沉思一会,回到薛宅。
他不喜欢薛宅,大多数时候在书院,但今天他要见一个人。
薛清突然回家管家薛大很是惊奇,忙着安排饭,收拾房子,却被薛清拦下。
“不必了,我今晚回书院。”
“少爷吃了饭再走吧。”
“好。他情况怎么样?”
薛大知道少爷说的是几月前来的那人,当时那人身受重伤,绷带包着头只露出半张脸,倒在薛宅门口。薛大把那人带回去,又请了郎中。郎中看毕只说,没什么大碍,伤挺重但都处理过了,好生修养就行,又开了方子。临走悄悄告诉薛大,是个当兵的。薛大第二天给薛清报告,说了那人情况,希望薛清准许留下那人,让他在薛家养伤。没想到的是,薛清听了直接向书院告假同他一起回来。
薛清去见那人时他还昏迷着。他坐在榻边,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薛大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呆呆坐着,又悲又喜。
大半天后,那人醒了。再过了一会,薛清从房里出来。
薛清只告诉他那人叫刘觞,是自己朋友。他失忆了。
薛清恨死这个家伙,为了保佑他平安回来,自己这个不信鬼神的人上了不知道多少注香。现在回来,又赚足了自己的眼泪和难过。
轻描淡写的话。
你是谁。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清叮嘱薛大,一定好好护理刘觞,把他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住。
这意味着,仪同薛家少爷。
薛大和薛清一起来看刘觞。他的伤好多了,只是常犯头疼。失忆十有八九和头受伤有关。
刘觞一直说感谢的话,薛清的眼中难过越积越深。
“我们是生死之交,不必言谢。你不记得的,我讲给你。”薛清坐到榻边,薛大退出去合上门。
“你都记得什么?你是自己来这里的吗?”
“应该是有人送我到这里的。”
“是谁?”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烧,到处都在燃烧,还有血,好多人都死了……”
“过去的事呢?”
刘觞一脸迷茫。
薛清压抑内心的烦躁,问:“你以前在哪里读书?”
“就是很多人在一个大院子,有绿梅花的地方。”
“……绿萼书院。你学习什么?”
“带军队。”
“学兵法。你的先生是谁?”
刘觞摇头。
“你的先生给你讲兵法,想想他的声音,他的脸……你的先生是谁?”
“……我想不起来。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但反应不上来。……你也是。很多东西叫不上名字,就在嘴边,说不出那是什么。”
“你都记得我什么?”
“我说不出来。”
“这样,我说,你答。”
“我们第一次见是八年前,武艺课。你当时练剑,还笑我举剑都不稳。”
刘觞摇头。
“我们闯过大祸,打了赵司业的天青花草纹鹅颈瓶。赵司业喷了我们半天唾沫星子,却没让我们赔。”
还是摇头。
“我们去粉巷喝酒,回去迟了在书院门口睡了一宿。”
依旧摇头。
薛清抿嘴沉思,抬头说:“你好好休养,过去的事我会慢慢讲给你。我名薛清,字濯修,你以前叫我修。这次记住了。”
“……修?”刘觞试着叫,那个音调那么自然的从唇间滑出,和原来一样亲切。
“在这里你就安心住下,只当是自己家。现在吃饭吧。”薛清端过小食案,替他放好,看到他裹满绷带的手,端起碗舀一勺粥吹吹放到他唇边。
“张嘴。”
饭毕薛清和刘觞又谈了一会。嘱咐好薛大帮刘觞想东西的名字后,薛清起身去书院。悲喜交加,悲比喜少。
他的故人只剩刘觞,其他人都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