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言》美灾

6、第五章 疑

　　沈夔一早就缠着沈梓柚问白山那边来的是谁。
　　“严格说不算白山那边来的。季老先生，还有他的弟子程潇。”沈梓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应该还记得的，他们每隔一两年都会来。”
　　“想不起来了。”
　　“就是给你调理的那个老先生。”
　　“啊！？”沈夔惨叫一声。实在是往事不堪回首——她想起来了。
　　季牙子简直就是一个江湖骗子，每次都信誓旦旦说自己医术高明，可沈夔打记事起就吃他配的药，也没见什么效果。
　　药方变了好几次，都是治那个莫名其妙的不足之症。自我安慰这病没有加重，药好歹有点效果，可仔细想想这病症本来就无关紧要，不过春秋两季喘嗽些，自己都常忘了还有这个病。沈夔极怕喝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有一次她在药渣里扒拉出一条四脚蛇，吓得头皮都炸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后来季牙子告诉沈梓柚，往后再用药也没什么大用了。沈夔如获大赦。
　　直到现在，不管喝什么药沈夔都是一言不发低头闷完，满脸生无可恋。
　　季牙子和程潇她都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季牙子是个疯老头，程潇话少。
　　半中午两人来了，母亲和季牙子谈事情，让沈夔带着程潇四处玩。
　　好像是因为之前见过好几次，脸熟有亲切感，再加上沈夔混在男孩子堆里久了，特别自然就喊他说：“程潇你袖子没翻好。”
　　于是乎又特别自然的，她替他整好衣褶。
　　平日程潇都穿箭袖。多巧，就在他穿广袖的这一天，沈二姑娘突然变得像个女人，顺手替他理理衣服。
　　“多谢。”他有些认真，有些羞赧。逆着光，沈夔看到他很认真梳理却依旧翘起来的满头呆毛，整个人似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她笑起来：“谢什么！走我们出去玩！”
　　程潇羞赧的一刹那，她知道了两件事。
　　一是程潇真是太可爱了，二是她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他。
　　午休沈夔跑了出来。园子中间假山上，山石掩映中有一小亭子，平素少有人来，是沈夔的秘密天地。她有时在这里自言自语。自从阮娘指点后，她尝试对自己绝对诚实，接受理性，相信理性。她想要做正确的事情。
　　第一眼，美攫取了她的心。
　　才十数天不来，扑面竹木掩映，翠叶葳蕤。朱漆柱子已经褪色，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打在石板路上。
　　轻叹一句，红输给了绿。
　　她又对自己说：“我不想认命。我不认输。”
　　“就算千万人非议，千万人指点，千万人打压，我也绝不学乖。”
　　沉默一会，她叹气。
　　“别假装乐观了，你自己都不信。”
　　然后她看到一个影子。
　　见到有人她心中一惊，侧身半隐在回廊的竹木间张望。
　　心中有一丝羞赧，所思所想在独处时似月辉，自然而然倾泻，毫无掩饰也无法掩饰。甚至母亲都不曾听过自己说这些话。
　　她脑海中风浪从不平息。只有时间真正属于自己时，她才会给自己说这些极私人的话。
　　她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影。一柄剑，寒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树影染上他的衣角，阳光似点点碎金随意洒在地上，细碎得没有温度。
　　她感觉到寒意。
　　那人像是感觉到什么，侧身回看。
　　少年的面容，眉宇间却没有张扬。
　　目光交汇，光线都已凝结，生硬地戳入空气。那是一双空洞的眼。失神半晌，沈夔只看到洪水滔天，窒息前的恐惧卷挟着悲怆恣意涌入。
　　她落荒而逃。
　　那人是程潇。
　　沈夔从来没有惧怕过谁的目光。她面无表情的凝视摄人心魄，是因为她拥有收放自如的骄傲，睥睨万物。但程潇的目光，似悬在头顶的剑，让人战栗。寒意袭来，无处可躲。
　　沈夔第一次知道害怕。跑去去问季牙子，季老头告诉她：“小程潇身上的杀气太重，是因为他的武艺尚未修习完。假以时日，他将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剑。”
　　“嗨呀我差点吓死，以为他要暴起杀人。”
　　“别怕，他只是控制不好气息，脑子还是清的。你正常和他玩，想干什么让他陪你去。”
　　季牙子似乎对这个弟子十分满意，说起程潇笑个不停。颇有儿子出息老爸自豪之态。
　　熟悉了两天，程潇渐渐放得开了。又有沈夔这个爱玩的主在一边怂恿，二人时常闹得园子里鸡飞狗跳。
　　沈荷沈梓柚被闹得抓狂，赶两人去园子外面玩，结果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全家春游。
　　来到柳堤。潮平岸阔，风揉垂柳丝缠绕。芦雪檐在一片迷离的青翠间，素檐青篱呼照。
　　荷夔二姐妹张罗着烹茶，程潇上前帮忙扇火，沈荷煮水，沈夔布茶。
　　季牙子和沈梓柚谈了好几天还是没谈完，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兼有聊孩子们。
　　“你看夔丫头今天倒像个女娃子。”季牙子调笑一句。
　　沈夔听了嘟嘴瞪他一眼，惹得季牙子又笑。
　　“程潇，季老头是不是老欺负你啊？”沈夔和程潇咬耳朵。
　　“没，师傅对我很好。……虽然他比较不正经。”
　　沈夔笑得从蒲团上卧倒在地上。程潇心中一惊，唬得忙过去扶，沈荷已经见怪不怪了，笑着给程潇说她自己能起来。
　　沈夔爬起来稳稳表情，给他们布茶。看她在搞笑放肆和举止娴雅间游刃有余，程潇心中啧啧称奇，这个沈二姑娘确实有趣。
　　沈夔右手两指拈起小茶碗，指若秋兰初绽，徐徐送到口边，左袖微微掩面，将饮未饮，静若处子，眉眼含笑，与先前判若两人。结果——又破功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抖得衣襟上泼了茶，索性放下杯子笑个痛快。
　　沈荷无奈的摇摇头，对程潇说：“她一直这样，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程潇可以想见沈荷是受了多少冲击才稳如泰山。
　　沈夔又见堤边有人垂钓，有人放风筝，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去玩，拉着程潇就跑。
　　鱼竿是细湘妃竹，线是绿丝绦。这里的鱼傻好钓，沈夔这种钓鱼门外汉不一会就提起一条，转眼桶里已经十几条了。大多是鲫鱼，还有些不认得名字的，都是一指长的小家伙，挤在桶里热热闹闹。
　　是放了还是带回去养，沈夔犯了难。她纠结好久往程潇手里一塞，边跑边说：“你随便处理啦！”
　　程潇摇摇头，把小家伙们一股脑倒回水中。鱼儿四散逃走，搅皱一池水，搅乱程潇的心。
　　明天就要离开了，自己有些舍不得。这里热热闹闹的，像家，每个人都很好。
　　程潇抬头见沈夔正在放风筝，仰着头举高胳膊放线。天上一只美人风筝迎风飞展。过了一会她喊程潇来帮忙，说飞太高拉不住线。程潇接过线轮，两下摆弄好，问：“你什么时候剪？”
　　“等你也拽不住了。”
　　最后两人一起剪了线，看风筝向南面飞去，一点点变小不见。
　　沈夔回来见沈荷在编柳环，上来帮忙。在沈荷一双巧手下，柳枝变成翠玉雕琢的手环，柳篮。青色的柳枝在那双白皙的手中一跳一跳，似自己扭成整齐的几股，一翻一转间手环即成。给沈夔和自己套到腕上，她又用小刀削了柳笛，把青色的柳笛凑到唇边。吹出几个简单的音，轻皱眉头说：“这个没做好。”就欲毁了。
　　沈夔忙救下来，仔细看了，自己也试着吹，声音却似漏风的破窗，远没有沈荷吹的清脆悦耳。她鼓捣着，慢慢调整吐气的徐疾，一边变换唇上的位置，最后吹出一声莺鸟啭啼。沈夔一下乐开了花：“朱华君快夸我！”
　　“真棒！”沈荷也大大方方的夸她，笑得宠溺。
　　旷工半晌，沈夔重新回来烹茶。大家吃吃喝喝玩玩，傍晚回沈宅。
　　翌日送别季牙子和程潇，沈夔再三叮嘱程潇一定要尽快再来。
　　就是在程潇走的那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他的脸。

　　逃了五六天的课，沈墨回书院补欠下的债。
　　萧毅一如既往的厚道，把所有课业都告诉沈墨，连背诵到哪里，发下来的每一页小练习，课堂提到的题都列好，只等她去完成。
　　沈墨无比“感谢”这位四蹄类动物的队友，怨气滔天的补作业。没日没夜黑写三天才差不多写完。沈墨不好好听课，作业却一定是要写的。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督促自己学点东西。嫌弃萧毅留作业，也是口是心非。
　　作业完成，沈墨又开始啃阮娘给她的书。册子小小的，挺厚，要记的东西很多。
　　碗莲的甜腻香气回荡在屋内。
　　薛清从书上抬起头，看到沈墨懒懒倚在椅上，读着手中的小册子，突然表情精彩起来。极力憋笑，还是扑哧一声破功。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摇摇头，稳住表情，又开始认真看书。
　　薛清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她刚才孩子气的样子，那样可爱率真，他相信那是她真实的样子。他好像，有那么一点心动？可自己明明不可能这样的。
　　打消奇怪的念头，他也埋头书页，却不知不觉满眼笑意。看到沈墨收拾书准备睡，薛清问：“今年秋天有一个半私人性质的游学，你去吗？”
　　“去多久？”
　　“还没定，大约十几天。”
　　“听起来挺好玩的，你去吗？”
　　“我想去，就是不知道藏书阁的事多不多。”
　　“你去我就去。”沈墨语毕抱着书去睡。
　　薛清能感觉到，沈墨对自己的依赖，以及近乎偏执的信任。或许他们是一样的人。她明目张胆的偏爱薛清。
　　薛清有些后怕，他还没有决定。亲密让利用变得很难。当初沈方亭安排沈墨进书院，自己主动把她的起居饮食揽过来。动机自然不单纯，可时间久了，他在动摇。这个沈二姑娘无形中影响着自己，用真诚热烈带给自己感动，同样用真诚热烈瓦解自己的决心。筹码的反杀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