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言》美灾

60、第五十九章 恨 一颗弃子若

　　夜空中浓云叆叇，月已是半牙儿了，把云染出一团软软的光晕。中秋将至。
　　新安将皋崔事务安排好后返回长风，沈夔宣布要举办庆典，而且要与民同庆。
　　戚国宫殿已不复存在，沈夔初到时李员外非常大方的要把自家的豪华宅子挑一所送给沈夔暂充皇宫，可千猜万猜也没猜到，沈夔挑中的是最不皇家风范的哪所。木构的屋舍青白的院墙，素素净净，花木扶疏。在长风的日子里她，程潇，季牙子等人就居住于此。议政在正堂，地方不够就搬到院中，不似议政反似文人集会。
　　现在问题又出现了——这个地方嘛，完全没有大摆筵席的能力！正发愁，李员外一把揽下来，拍胸脯保证办好，又邀请众人节前一聚。
　　几杯醉长风下肚，李员外拉开了话匣子。
　　“我们那酿酒厂，以前可是专供皇家的。这些年造酒积累了不少军费，老头子我也过了把倒卖私货和皇帝老子对着干的瘾！以后酿酒厂就交还回殿下手上了！”
　　“多谢员外这些年费心了。”沈夔举杯说：“我敬您！”
　　李员外大口喝干继续说：“前几年许易安来查军械案，灰头土脸的回去了！九王爷设的这个局，当初可是把我们都整懵了！”
　　沈夔看向新安，笑得几分自豪，又听李员外说：“齐知府和贾通判二人也出了大力。长风备战大都是他们二人安排。九王爷借寄书传指令的办法真是绝了！‘弟通亮’赠书谁想得到！”
　　“齐大人不是曲祎人吗？”
　　“你看成佑王这死鬼搞得自家百官都叛变，就知道他在长风搞的东西有多招人讨厌了。”一边不知道哪位心直口快的说。
　　“爱民如子永远是说起来易做起来难。”沈夔和李员外碰杯一饮道：“染棠有一事有劳员外。”
　　“殿下尽管提！”
　　“有劳员外替我请工人筑台于城中宫殿旧址。银钱在户部支取。”
　　“殿下放心。”
　　宴后，沈夔亲自去礼部安排事宜，新安疑惑随悄悄跟上。
　　“我整理出来的东西，可都赠予众人了？”
　　“只差莫将军了。”
　　“尽快送过去。还有，那些东西可都准备妥当？”
　　“启禀殿下，都齐了，在东府库放着。”
　　新安忙去了东府库查看。掀开包裹的布帛一角，见遒劲的蟠龙，整个露出来是一只鼎。绕过众多彝器，到后面又见璧、琮、圭、璋等物依次摆放。皆是新制。
　　夜里新安翻来覆去，回忆沈夔说过的话，越想心中越是惊疑。她到底要在中秋这日干什么？祭月羊猪即可，也不必准备礼器，更不必筑什么高台。
　　她在六部百官间游刃有余，恩威并施。所有人都叫她殿下，而自己——
　　九皇子。
　　听起来像一个罪人。他不服。
　　自己付出了多少。这些年忍辱负重，日复一日扮演木讷沉默的角色被所有人轻视。他们不屑的目光，选择性的无视自己。
　　他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可在他们眼中自己还是一个木讷沉默的九皇子。
　　他渴求的扬眉吐气并不存在。只要她还高高在上，就散发一切光芒，掩盖属于自己的骄傲和荣光。
　　许易安的话刺激着他的神经。她想要权力。她想用权力捍卫自己的骄傲。
　　她已经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她似乎并不满意。一颗弃子若登上王座，便不再是弃子。
　　答案似乎很明了，她要背着自己准备登基大典。时间定在中秋佳节。他看着窗外接近满圆的月亮，混浊的黄光弄脏四处云朵。
　　心中烦躁。他必须尽快做决定。
　　桂月望日。新安来到沈夔的小院。从低坎小门跨进去，浓郁的桂花香味扰得他愈加烦乱。一级级踏上木阶走进木楼，沈夔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怎么今天这么冷清”新安心不在焉的问。
　　“季先生带程潇离开了。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我已经很自私的占用他们好多年了。”沈夔背对着新安整理衣袖，红衣长长拖在地上。
　　程潇是被她逼走的。她昨夜请求季牙子带程潇离开，季牙子摇头说：“这么多年了，你们与家人无异，他是自己不愿意离开，我带不走。”
　　“可这是为了他好。”
　　“丫头，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也会顺着你的意思来。但程潇我真的无能为力。”
　　沈夔深深看着季牙子咬牙点头。
　　“程潇，我明日登基。”沈夔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抬手斟茶。
　　“什么”程潇从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捂嘴低声说：“染棠你不是不爱开玩笑吗？”
　　“谁说我开玩笑！程潇你怎么这样！”沈夔的眉毛竖起，怒气冲冲的喊道。
　　“小声点，先生睡了。”
　　“我！偏！不！”沈夔站起身指着他喊：“你就是这样吗！我以为你会懂我，是我错了。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还是你根本不屑和我说？我偏要无理取闹！”
　　程潇奇怪沈夔怎么突然火气这么大，正准备哄一哄劝一劝，沈夔又开始放炮仗：“要不是你，就没有林染，没有林染苏颜就不会死！你夺走我坠入炼狱后唯一的光！”
　　程潇怔住了。他们都在极力回避这个话题。沈夔怕自己过分自责，在自己面前苏颜林染一概不提。原来她心中一直是怨恨自己的。只是压抑着不说。
　　“你给我走！别回来了，我不想见你！”沈夔冲他大喊，手指门外。门边季牙子已经站了许久，他看了沈夔一眼，说：“我和程潇一起走。”
　　“走啊！你们走啊！”沈夔发疯似的喊叫着，嗓子喊哑了声音断断续续，她是最后一只兽，孤独暴虐。看到他们毅然走出那扇门，她放声大哭。
　　她后悔了，失去的痛苦和着眼泪将她淹没。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喊程潇的名字。
　　他们同行在儿时埋下伏笔。他目睹她成长，变坏，痛到歇斯底里，笑得肆无忌惮。她永远克制着自己，不远不近的给他爱与陪伴。他们是家人。现在，绵延的故事线被她一刀砍断，鲜血淋漓。
　　让程潇厌恶自己。让他发现自己是这样小心眼，自私，不堪。这样他就会下定决心走。
　　她不看他们离开，可他们的背影早就刻在心上。迟钝的刀痕一寸寸描画，戳进心最深的地方。黑血涌上来，让背影清晰。刀刻了那么久都没有感觉，就在听到低坎小门吱呀的叹息时，悲痛比血管中奔涌的岩浆更加迅猛，铺天盖地。她蜷缩在地上，肩膀的骨头硌痛地板。心脏被捏住，一把一把挤出残血。痛到忘记该如何呼吸。任由茫然感染意识，她攥紧自己的双臂，等待秋寒侵犯。
　　“先生，我放心不下。”程潇低头走路，低声说。
　　“唉，让夔丫头冷静一下，过几天我们再回来。”季牙子突然发现自己声音颤抖，他就快坚持不住。
　　他心中狂喊着。程潇，你好好看看她，再看看她。程潇，我们不回来了。程潇，你再看她一眼。就一眼。
　　程潇背着头目视前方的路，攥紧拳头大步逃离。他多想看看她怎么样了。但他知道自己回头就狠不下心走了。
　　他们消失在夜的浓雾里。
　　“今天来这么早？”沈夔问新安。
　　整理好袖子沈夔转身。新安看到她袖口的龙纹。
　　“好看吗？”她笑着问。
　　新安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攥牢书刀的骨柄。他好像能听到自己关节的咯吱声。
　　“……好看。”
　　“怎么心不在焉的？袭衣和你吵架了？”
　　“没有。”新安心中愈加烦乱。沈夔举起一支金簪。依旧是龙纹。熠熠光彩刺痛他的眼，他不禁怒火中烧。她是在耀武扬威。
　　沈夔抬手把簪递给新安说：“戴在哪边合适快来帮我看看。”
　　新安伸手，却不是为了接那支簪子。
　　剧痛，铺天卷地的痛朝她袭来。
　　沈夔低头，看到她赠给新安的那柄书刀扎在腹部。米白色的骨柄没进去大半。她伸手，满指浓稠的血。血沾到刀柄上，好红好红。她重重倒在地上，带着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声叹息。
　　万物都变得好慢，窗外那片叶子坠了好久，还没落下枝头。金簪掉在地上，弹起，慢得揉碎了时间。新安难以置信的盯着颤抖的双手，又向她扑过来。他的衣摆被气流鼓起来，像在水中飘动，黏连凝滞。他脸上好急切，却怎么也跑不过来。
　　疼痛被拉长了。她像婴儿一样蜷缩在一起，双手捂紧伤口。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伤口更痛，扯回她预谋出逃的意识。
　　她只能清醒着感受痛苦。
　　新安扑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开口无声。沈夔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打湿头发。
　　就像死去的正在融化的雪堆，新安突然想。
　　她的下唇早就咬破好几道，殷红的血沿唇角流下。上唇和脸连接起来，统统死白。
　　她新描的紧蹙的眉。
　　眉下死死闭着的眼。
　　指间殷红。
　　跌散了的发髻。
　　扩散的血象征着时间的流逝。
　　不自主的颤抖隐含着痛感的变幻。
　　她想到一个绝佳的比喻。一枝海棠刺破蓝绿色血管。血要染红粉白的花。
　　血一直流。
　　海棠在尖叫。
　　海棠花说，你很痛。
　　海棠花说，你会死。
　　海棠花问：为什么一定是红的？
　　她已经没有力气微笑，只好在心中开出漫山遍野的海棠，必须是血红的海棠。
　　“郎中！郎中！”新安爬起来要去喊人，沈夔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新安不明白，她全身颤抖双手无力，却能那样迅速有力揪住他的衣角。她五指折成扭曲的样子，近乎折断仍牢牢勾缠着衣角。
　　“别走……”扯痛伤口，她的尾音全是痛苦的呜咽。
　　新安重新跪回她面前，眼泪汹涌，大滴大滴打在她的衣襟上。
　　“左袖……”沈夔急切的看着他，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她已经克制不住牙齿颤抖。她想，会咬到舌头吧？不会痛的吧。我不会咬到的。
　　什么才是痛？
　　新安扑过去手忙脚乱的掏出来，鱼袋里一块朱帛，加盖了沈夔的金印。新安颤抖在手展开，只一眼就再也捏不住。
　　他看到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