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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终 “终归是欠 ...

  •   他看到那两个字——
      遗书。
      我将不久于人世。新安乃吾胞弟,白山辛氏血脉,后戚正统嗣子。今特付后戚于吾弟辛渐之手,治国安民之任诸君共佐之。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新安泣不成声。
      她只捂了伤口自顾自疼着,心中想,于事无补。她没有力气解释了,薛清会替自己说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妈一直没和你说过……应该是我保护你……”他只想把自己挫骨扬灰。自己从来没有点破,只是怕沈夔不服做那枚弃子。他更怕她问,你为什么不宠我。她是妹妹,拿削瘦的肩膀扛起重担,只身奔波在外,吸引一切杀手仇敌,日日做生死之搏,把安全留给自己。她活在母亲编织的谎言里,认为自己做一切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她挣扎着睁开眼,熟褐色眼瞳亮了一下,那片光点又迅速淹没在泪水里。
      “……我好疼……哥……你抱……抱……”
      她的声音断了。痛彻心扉的呼吸声戛然而止。她没能等到他的怀抱。从头到尾哥哥二字都是遥不可及。以前她唤不出那个音调背后的宠溺,顽皮,安心,依恋。而当她终于拥有那无上的资格,却再也没有时间揣摩那音调有多么亲切。
      新安开始颤抖。悲恸铺天盖地。她殚精竭虑,自己一味猜忌。
      他想起和许易安的谈话。自己说他没看透她,却相信了他说的她渴望权力。
      他总来她这里,却从未注意过,这座庭院恬淡得推门是山林。
      他知道她的一切却从不思索她想要什么。不过一个灯火可亲的家。
      他怀疑她大肆赠送珍宝是在拉拢人心,却没发现那都是她多年的珍藏。以赠物作别。此生永别。
      她让程潇季牙子在中秋佳节前一日离开,而自己没有丝毫疑惑。
      她穿着冷寂的红衣,曲祎以土为德,后戚克之为金德,尚白。自己居然以为那是她的衮服。
      真相就摆在他鼻子底下。
      她从一开始就想导演这场戏。她的戏本漏洞百出,自己全然不觉。
      他呆呆跪在沈夔的尸骨边,双目鳏鳏。自己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他的一直把自己当作姐姐,为自己披荆斩棘的亲妹妹。
      他失去了世间唯一的亲人。
      唯一一个爱自己到奋不顾身,义无反顾的人。
      他亲手杀了她。
      血从二楼渗下,一点一滴打在一楼的地板上。血不曾止过。
      许易安说,原来她爱的人是你。
      追逐的快感,无上的权力。都是错的。只是因为,爱。
      薛清匆匆赶来,见到新安,他奋力冲过去。
      重重一拳落在他身上。
      闷响。
      他甚至没有下意识的防护。冲击力让两人一齐倒地,薛清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右拳一下又一下砸下去,擦过他的脸锤在地板上。直到四指血肉模糊,斑斑红迹一重重印在地上。
      泪雨倾盆。
      “你……你!”薛清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新安,欲将他生吞活剥。薛清丢开新安,跌跌撞撞过去,看到沈夔身下血迹,看到她蜷缩在一起的身体,看到她曾经和自己日夜相对的脸。一片死寂的白,嘴角的血,血肉模糊的唇。她真的死了。
      将脸埋进双手,他知道自己哭得好难听。
      “为什么?她的心已经那么痛,你为什么还让她那样痛苦的死去?你个禽兽!她死已是必然,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让她不那样痛苦,这个要求很高吗?你说啊!”薛清吼叫着,一直喊到声嘶力竭瘫倒一旁。
      新安不说话,只呆看着那枚掉在地上的金簪。他扑过去,笨拙的爬行,拿起簪子别在她松散的发髻上。咚一声,簪子掉下来,又一次撞击在地。他攥住金簪,感受来自掌心的疼痛。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打在她散开的发上。
      他们看着那冷寂的红兀自烧成血的咸腥,一言不发只是心痛。
      薛清渐渐恢复理智。他收到她离开的预告,依旧做不到控制好心情。看见她的血,他的情绪沸腾。愤怒不受控制的冲撞吼叫,好像他只会这样。面对她冷的尸骨,他没有过演习。
      “你早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她的打算”新安有气无力的问。
      “只有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新安抓住薛清的衣襟拼命晃动。
      薛清像失了魂,死气沉沉吐出每一个字:“我和她争了一夜。她答应给你必要的交代,除此不再做任何让步。”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新安。
      很有辨识度,是她洒脱不羁的字。
      你起疑心是不可避免的。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把千万个提心吊胆的日夜留给你,不是我的作风。
      给我留点幻想。在我亲历哥舒炽杀哥舒锈后,已经没有多少信念了。这一次我不敢赌了。以前只是赌命,这回是赌心。弟,原谅我的胆怯,我早该出局了。
      万一,万一你我刀剑相向,即使是一个可能我也不想面对。我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对你的威胁越大,就越可能走向我害怕的结局。
      我是个胆小鬼,连一种可能性也怕。
      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弃子。不过,我这枚弃子似乎很会玩生死游戏,一不小心来到王座之下。这样看来妈还是计算失误了。但没关系,我已经懂事,能处理好这个意外。
      我不是君子,整日浸泡在恶气滔天的炼狱,满口鬼话。我是恶人。
      若有来生,生离死别不似此生这样多便已知足。
      捂在我胸口这么多年的戚国,现全靠你来守护了。
      他看到那枚文彩绚丽的玉璋,在信封底。
      “染棠说她要和苏颜葬在一起。白山别业的凌霄花下。”
      “她再没说什么?”
      “……一切以你的名誉为先。”薛清迟疑了一下说:“她让你做彻底。”
      有一条是她没有写下来的。薛清猜到了。她拿死换辛渐一辈子自责,换自己一辈子无性命之忧。
      帝王皆是至亲亦可杀,为了掩盖真相,杀死自己又有何不可?为了彻底清除曲祎余孽,杀死自己又有何不可?
      到头来她还在赌。她赌辛渐足够自责,转而将救赎寄托在自己这里。
      中秋夜,辛渐一级一级登上高台,由薛清宣读沈夔遗书。次日辛渐登基,年号棠风。

      尾声

      宫阙深深,深得没有尽头。一层秋雨添一层凄苦。长风的秋雨已经有几千几万层厚。住进来多少年头了?辛渐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史官送来新修的史书,他看了一页已是意兴阑珊。
      但他还是看着。
      帝少而孤,兄姊皆丧于战乱,馀帝为曲祎末帝成佑掳入宫中,充九皇子养育。虽然,不堕复国之志,发奋救戚人于水火。后值倾覆,帝起兵灭许阗,收许阑,守长风,吞曲祎余地。帝践阼后休养生息,养兵惠民。自此后戚沙洲旗鼓相当。千秋万代之业自此始。
      ——《后戚书帝王本纪》
      薛清字濯修,佐扶风帝筑万古之基业,赐食邑千户,封地僰拥,号僰拥王。清拒而不受。历职礼部尚书,枢密,丞相职。后上书乞骸骨,归隐山林,以名士风流闻。
      ——《后戚书 名臣录其一》
      哗哗翻页,到列女传。
      后生于南国商家,自幼容貌昳丽,聪明伶俐,八面玲珑。帝起事,百家畏葸不定,后力排众议率先推举。后有鸿见,帝不避其议政,共商国计,有双帝之称。诞子瑛,女华予。
      ——《后戚书列女传其一》
      翻遍整本《后戚书》,不见任何一人姓沈。亦无人名夔。自己下令抹去沈家为复辟做的一切,尤其是沈夔。史官很听话。
      他眯着眼望血色残阳,想到一个人的冷寂的红衣。她怎么就料得如此准,知道他们有一天会刀剑相向?现在想起那天,还和一场梦一样。
      “终归是欠你一场谢幕。”他看到天边倏忽消逝的红光,唇角下垂,面无表情。
      真相注定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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