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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落 “和你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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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潇在沈宅等她。沈方亭并未随朝廷南迁,家里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只是物是人非。
“小棠,回家了。”沈方亭苍老许多,当年折冲樽俎意气风发,而今须发斑白老态龙钟。那双机敏的眼已经混浊,灰黄的眼珠迟滞,下面拖着几重青黑的眼袋。
她笑不出来,眼泪那样凶。
“你姐随花曜明回南国了,她很安全。但那位花袭衣花姑娘却没有一起回去。”
沈夔点头,憋住眼泪问:“大哥呢?”
“头七刚过。”
两边又是垂泪。这年岁,眼泪流得他们怕了,可还是止不住的流。战火让太多事不能肆无忌惮,只剩哭泣。哭到声嘶力竭,歇斯底里,为逝者也为自己。
“小棠,你别恨你妈。她太不容易了。”
“我不怪她,可我做不到释怀。”
“心有余力不足。”
“我不敢死,怕死后见到她。”
“丫头,你给我好好活着。”
“舅舅,您到底站在哪一边?为什么费尽心思保我,又让我顺着我母亲的局?”
“孩子,在你看来这两条路必须对立吗?”
“必须。一条是死得其所,一条是拼命活着。”
“不。不是这样。”
“难道还有别的可能?我的局是死路。登上王座的人不是我,从一开始就注定我粉身碎骨。”
“孩子,你为什么这么极端?你活着也能走完这条路。等一切都结束了,你会得到自由,不论你干什么都无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再也没有人阻拦你,说你不对。你将走自己的路,下自己的棋,爱恨随心。”
沈夔默默点头。
没几日新都传来消息,成佑王驾崩,许易安不及反应,沈夔已兵临城下,盟友是许新安。
皋崔是一座富有戏剧性的城,城下的人登上城墙,面对曾并肩作战的人。
许易安看到沈夔的红衣金甲。贵气到庸俗的金红二色,穿在她身上杀气腾腾,冷得彻骨。新安又一次指挥军队攻打皋崔城。
许易安在打一场必输的战役。
当她孑然一身回来时,他有信心让她臣服。他了解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他相信自己能把她攥在手心。几日前的温存还历历在目,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迅速,如此决绝的率领千军万马拔剑直指自己。
薛清迟疑,不忍背信弃义,又不忍与沈夔兵戎相见。他亲率王师北上,到了畿辅却迟迟不动。
刘觞从没见薛清这么愁。他彻夜不眠,从落日到晨曦也算不出合适的选择。
刘觞掷剑给他,在熹微的光线中金铁铿锵,剑光乱闪。
“修,第十次了。”刘觞撤下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皱眉道。之前他们二人永远是旗鼓相当,甚至薛清的攻势更加凌厉。
“我静不下来。”
“你必须冷静。不管选谁。”
“我笑飞蛾扑火不值,但现在换我自己了。”薛清如释重负的笑了一声,百感交集道:“易安你害惨我了。”
“决定了?”
“嗯。”
薛清和沈夔的书信从来没有断过,即使他们相隔千里。他们早就对彼此知根知底,他知道她会理解自己。甚至站在知交的立场,她会无比赞成他这样。他甚至可以想象她说话时刻意表现出满不在乎的音调,她会说“不救他你还是那个美丽吗”。可她越是理解,他越心如刀绞。
寄出最后一封信,他对着皋崔的方向说:“最后一次救你了。”
沈夔这边既要攻破皋崔城门,又要匀出兵力牵制薛清,难度极大。
结果异常惨烈。新安全歼皋崔的守城军,生擒许易安。代价是五万士兵只剩八千。而薛清手中尚有两万兵力在一边虎视眈眈。
最后许易安还是输了。
薛清差人送来一封降书。
战争结束,沈夔迅速消失,一切交给新安打理。许易安被软禁到城北长风殿,当年软禁辛肃桢的地方。
见自己的九弟来,他想说好多话,可到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一句话能传递他的唏嘘。和那几个心狠手辣的哥哥不同,他一直把新安当亲爱的弟弟。
“哥,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许易安笑着看他,笑到最后涕泗横流。
“我不明白,明明以前我们都那么好!那年大暑我们在水亭集会,你和她第一次见,那时多快乐。为什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你和她,你们!”
“我们注定是对立的,即使当时亲密无间。”新安认真的说:“哥,对不起。”
“你不必向我道歉!各寻其主罢了。她许诺你什么食邑万户吗?还是什么官职还是把皋崔给你?”
“都不是。”
“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败在她手上。”
“你输得不冤。你太自大了。”
“我想不通,她怎么做到的?从她去沙洲到回来不过几年工夫……”
“沈夫人透支生命画好这个局,从决心复辟开始步步为营。她儿时生活在白山,见遍了戚人的疾苦悲辛。读书见人行路,造就她的早慧,也成了她一生的遗憾。她的少年时短得像一个梦。来到皋崔,她认识一些人,面对一些事。沙洲她看尽所有黑暗。她也开始算计。她也变得杀人不眨眼。然后,回来起事。”
“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的”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她的近况?她愿意告诉的人不是你,是我。”新安嗤笑道:“我们有必要互相了解,算是弥补散多聚少。”
“呵!我还以为我了解她,到头来,她爱的人是你。原来她爱的人是你!”许易安仰天狂笑,自嘲愚钝。
“所以她许给你的是整个曲祎。”
“不,是后戚。”
“我真可笑,一厢情愿这么多年。”他笑得几分阴毒几分讽刺。
“你是曲祎的皇子,却要为一个女人改国号!”他把牙咬得咯咯响。
“我不甘心。新安,为什么为什么她爱的人是你?”
“我替你问。你想说的是,凭什么我这样一个所有人公认的最默默无闻的人能享有她的爱。”新安轻叹一声,凝视烛火许久,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给许易安不轻不重的钝痛。
“答案是,你们看到的是假的。沉默木讷才能让我在暗中安排一切。”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时没有她参与,她到沙洲后我们才一起谋事。”新安剪掉烛芯结的灯花,说:“你根本就没看透她。”
“不可能!若我不懂她,她又怎会笑得那样开心”
“那是她还在书院时。喜欢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看不到她的心。你还不承认吗?你根本不懂她,所以才会输。你永远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除了复辟,还有什么答案”
“复辟是她的使命而非意愿。她必须去做,不管想不想。她真正想要的,没人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
“她没告诉我。”
“她想要的是权力。”许易安的脊背再也无力挺直,他垮下肩膀说:“她不想做女子,用尽一生取悦他人。她要捍卫自己的骄傲,就必须拥有权力。这就是我失手的原因。我把她看做女人。她根本就不是。”
新安听毕不说话,似是思索着什么。许易安不管他的走神,自顾自说道:“她只忠实于自己的渴望,爱情不值一提。都是她的筹码。我应该早点明白的。要是这样,输家就不再是我。”他用手揉眉心,想缓解懊恼。
“不。”新安起身走出去,声音徐徐飘来。
“和你争的除了她,还有我。”
薛清在白山别业找到沈夔。沈夔手里握着一支红烛,坐在山伯墓前。
“美丽”她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明艳一如往昔。
“想死我了。真的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了。”她从地上爬起扑过去抱他。
“是啊。你走的这条路好险,我和刘觞都替你提心吊胆。现在终于能缓一口气了。”
“是啊,我一直害怕哪一天我死了,事情还没做完。可惜今天见不到你的觞夫人……话说你是不是胖了”她戳戳薛清的腰说:“跟我来。我带你见苏颜。”
他们来到那一墙凌霄花下。苏颜的骨灰盛在一只汝窑的凸肚瓷罐中,埋在花下。
“我本来已经决定和她共度此生了。”沈夔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来说:“她要等我一段时间了。”
“是上天嫉妒你们。”
“我根本不敢奢求什么。就在我看尽丑恶的时候,她出现了。我真的好爱她。”她吸吸鼻子做出一个笑脸对着凌霄花说:“苏颜,这就是美丽。我老给你讲的那个。这些天我过得很好,只是甚是想你。你喜欢白山别业吗?我在这里长大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红烛烧到底了,流了一手热滚滚的蜡油也不觉得烫。
薛清回去重新拿了蜡烛出来,沈夔点上说:“我以前感觉对着坟头说话好傻,现在只想让她听见。”
“她一定会听见的。”
“美丽,我有一事相托。”
“我一定竭尽全力办到。”
薛清离开白山别业时带着一张漆黑的琴。沈夔把漆山赠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