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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觅 不是君子。 ...

  •   近来沈梓柚让沈墨习画,以工笔重彩修养性子。
      一笔一笔慢慢描绘,斗方的小页,能画上半个月。细细的勾画,一点一点晕染。用那些人的话来说,这才是正统女子的画。
      沈墨只觉得,这世上的女子都得像沈荷那样,才是合体懂礼,才配得上女儿二字。
      所以她是不折不扣的异类。
      在书院,她出现朦朦胧胧的反叛意识,不知道想挣脱什么,却一定要做,一定要用行动宣告自己免于流俗。
      她想要出众。
      浓墨重彩,饱蘸粘稠的颜料,啪的拍在纸页上,力量迸发出来,带动她的身体剧烈晃动。每一笔都像呐喊,狂奔,挥舞,打斗。每一笔都是她的倔强与反抗。
      是她的疯狂。
      她不期待结果。
      常看到那些侵略性的色彩与图案,铺满整张纸,还没有干透,随残留的水汽氤氲。
      全是激情背后的孤独。
      待到画干,颜料已经多有脱落。薛清给她胶调的颜料,她一笑付之,随手就揉了画。
      下一次,还是如此。
      画,揉,笑。流畅得没有丝毫吝惜。
      这种时候她表现出他很少见到的一面。疯狂,暴虐,和孤独。
      像通透到极致后不知甘苦,因而生出的不顾一切。
      比如浪费和徒劳。
      薛清发现她用血滋养碗莲,也有这种感觉。不顾一切。
      因为太早懂得一切,于是不顾一切。
      她挑开手腕的静脉,看血一滴一滴掉落时,面色冷淡得可怕,好像流血与自己无关。
      她会和往常一样,和他谈笑,嘴角诡异的笑。
      后来他明白,那就是她喜欢的。冷眼看世间。
      所以她露出心满意足的享受的笑。
      有鲜血做养分,碗莲早早开了。甜腻的香气浮动,有些不真切。
      薛清以为莲香应该是清冷的,像月光白。
      沈墨说,碗莲被人把玩,供在案上观赏,早就不是君子。
      不是君子,所以食人血。
      莲心淡淡的粉红,全是妖艳。
      不是君子。
      因为异类不可能成为君子。
      没关系,异类不屑做君子。

      碗莲的甜腻香气回荡在屋内。
      沈墨发疯的状态持续了半月,又恢复正常。
      薛清已经快被她吓死,说那段时间她面无血色惨白得快透明,两眼能把人射穿,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萦绕不散,状若鬼神。
      恢复正常的沈墨笑容灿烂的给他两句解释——
      我在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以及真正认识我自己。
      阮十三逼她面对她一直企图轻描淡写的未来。自己何尝不知道,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她将自己放逐于孤绝之境,以求直视惨淡,心怀韶光。
      薛清自然不买账,每天抓着她积极乐观吃饭,积极乐观吃药,积极乐观睡觉,积极乐观学习,积极乐观思考人生。
      如此几天,他想起自己忘记问沈墨重要的东西。
      “你痛苦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没想出来啊哈哈哈!”
      薛美人,卒。
      沈夔脸上愈发无颜色,遂从雕漆大红木箱中取出一小盒胭脂,指尖沾上一点,轻轻在嘴唇上点一下,没有颜色的嘴唇一下子变得生动鲜活。薛清直勾勾盯着她的嘴唇,表情惊惧。
      “看什么?”
      “你的嘴,刚吃了人忘了擦吧。”
      沈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吃完呢。”又佯嗔道:“我就这样你有意见别看!”
      “我偏要看你吃人。”薛清抱着胳膊笑着看她。
      “好好好,看就看——”沈墨拖着长长的音调缴械投降。
      “真不懂女人每天把嘴涂白再涂红干什么。”
      沈夔无奈,夸张的叹一口气,故作高深的调调逗得薛清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涂你嫌嘴白吓人,涂了你说吃人,我看还不如明天就吃了你!”
      “我可不好吃,肉又硬又柴。”
      沈夔突然想到好玩的:“快把你的手放在这!”说完一拍桌子。
      “干什么?”薛清警觉地往后缩。谁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笑得一脸奸诈,左手抓过薛清的手腕压在桌子上,右手从妆奁中抽出一支笔。蘸几笔胭脂,她在薛清越来越惊惧的目光中落下第一笔。
      她画了挺久。笔尖在手背上划过,痒痒的,薛清尽量稳着手不动。
      “好啦,快看!”沈墨雀跃。
      低头,见手背上一只鸟,一翅合拢一翅半举,长长的尾羽盘在足边。欲飞未飞。
      她得意一笑:“鸱凰,应该还是比较像的。”顿了顿又说:“快再看两眼我擦了。”
      “好香。”薛清拿起小小的胭脂盒子说。
      沈夔一边擦一边答道:“前两天才调的,兑了玫瑰油,还有另一种香油,猜猜?”
      “这种香味发苦……莫不是橘子花?”
      “真聪明!”沈夔啧啧称赞:“你的鼻子啊,真是太厉害了。”
      再厉害也闻不出来你用的香。薛清嘀咕道。
      沈夔笑而不答,只专心擦下胭脂。

      书院生活回归正轨,嬉戏打闹混日子。
      礼乐课五日一授,薛美人的课向来座无虚席。
      嬉闹归嬉闹,知识还是完完整整讲下来的。薛清善于旁征博引,典故史实信手拈来。这就是正面例子之“学得好了不起”。
      今天的课程中谈到雅士,又勾起萧毅的话匣子。
      萧毅小讲堂按时开讲,为大家科普曲祎名人录,顺便表明他对两个人的小迷妹立场。
      “皋崔有双世风流,平凉王许青烈就是其一。另一人,放浪形骸,难得一见。此人无名,只有千万传说。
      “我等俗人称其为——万魇。
      “这个名字,戾气太重,却是为了掩其风骨。”萧毅眉飞色舞的介绍。
      “我见过他。”
      沈墨压低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萧毅眉梢一挑,等着她说。
      “不可说,不可说。”她连叹两句:“形容不出来。那种仙气,灵气,只能想象。”
      “别这么扫兴啊,你在哪见的?”
      “初来皋崔时,一次去城西的梧桐丘,在山中见到一男子采药,风采气度恍若天神。这世上真找不出第二人。”语毕,她一脸心驰神往。
      “发什么春!”萧毅酸溜溜的腔调拖得老长。
      “你这个人呀——明明就是羡慕!”沈墨起身佯装要打,话里带着上扬的音调。
      一直在旁边听热闹的薛清学着沈墨的语气补了一句:“思公子兮徒离忧——”
      沈墨不满的嘟嘴:“都欺负我!”
      “就欺负你!”萧毅理直气壮,大家笑作一团。
      沈墨悄悄来到薛清身侧,伸出两只爪子,在薛清腰际抓挠。
      薛清猛地收腹耸起两肩向上缩,像被捉住肩膀提起来,口中一串奇奇怪怪的呼声。
      一边沈墨已经笑弯了腰,挤出一句全笑的味道的话:“美丽原来你怕痒啊哈哈哈——”
      薛清跳出去半米远,在安全地带反击:“等会我挠死你!”
      沈墨心中一惊迅速装出底气十足的样子——我才不怕痒!
      真相是,沈墨是神经□□的双重怕痒,戳一下就战斗力尽失,不过某沈二姑娘爱上窜下跳四处招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挑事不爽快。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一个字,皮。
      笑毕沈墨问:“那平凉王许青烈呢?”
      “先平凉王战死沙场,许青烈十二岁袭爵,父亲之死让他心灰意冷,只寄心山水。集雅客骚人,吟咏游历。平凉王府的文采应该是曲祎文人的最高水平了。”
      沈墨暗暗记住这个人,只想着有机会去见识一番。结果见识文采是没有实现,倒是见识了姐姐的一片少女心。
      没错,沈夔心中这世上一等一的人儿已经芳心暗许了。
      沈夔一直认为沈荷人如其名,不蔓不枝,亭亭净植,没人配得上。
      直到有一天,沈荷说,自己有倾慕的男子。
      妈呀!沈夔脑海中第一句就是鲜花插在那什么上。然后就整个人淹没在小忧伤里。
      接下来她听到了许青烈这个名字。
      仔细想想,这个人确实配得上。
      与万魇齐名,半城女子的梦中情人。
      宋玉之才,潘安之貌。两字——绝代。

      这日沈墨告假回家,理由非常霸气——我妈想我了!
      回枯沙斋见了沈夫人,她兴冲冲跑去敛秋馆找沈荷。
      “朱华君——五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你呀,跑慢点仔细跌跤。”
      “才不会呢。”
      “你要不要看好看的人?”
      “你不就是吗!”
      “花袭衣邀你我明日品茶游园。”
      花袭衣和异母弟弟花曜明是从南国来皋崔的。虽是成佑王赐官给花曜明,这个闲官实与质子无异。花袭衣打理花家在皋崔的买卖诸事,连带陪护弟弟,也来了。
      “好呀好呀!”沈夔痴汉笑,过了一会又突然拍一把脑门:“忘了忘了,母亲让我明天在家,说白山那边有人来。”
      两人遗憾,沈夔叮嘱沈荷一定要好好看看他们有多好看。
      翌日沈荷赴会。
      花家为着二人来皋崔,将旧宅翻新,又新修撷园,远远望去一片辉煌,飞檐翼展,雕栏横构,朱阁流丹,碧瓦含光。
      间植南国奇花异草,尽态极妍,艳若喷火蒸霞,洁胜罥云飞雪,翠似寒翡碧潭。
      又引温泉水环绕宅院,雾气萦绕,四季如春。
      沈荷到花宅,由丫头引进去。
      茶席设在蒹葭榭。此时已经来了四人,都是各家的女孩子。一一问候行礼毕,沈荷坐下,不着痕迹的打量花袭衣。
      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已有了女主人的干练和威仪。穿着玫瑰紫的百蝶穿花广袖外衫,堇色鲛绡纱裙。裙角刺绣繁复,葳蕤生光,月光石珍珠交错点缀其间。腰系比目玫瑰佩,束着绛色宫绦。
      面若雪荔,颈似凝脂,妙眉含黛,秀口衔丹。顾盼神飞间仪容自然,举手投足中态度婉转。
      见客人齐了,花袭衣轻拍手两下,六个侍女应声而上,皆举着雕花小茶案,案上置锡刻簇花茶罐,茶筒并天青色茶碗。
      侍女开茶罐,暗香袅袅,难循其迹,似与品者逗乐。
      “此茶为千红一窟,取红牡丹,红莲,红海棠,红梅与四时百花窨制九回而成。茶成不见花而馨香浮动,特与诸位共享。”
      沈荷几人言谢品茶。果然是轻浮无比,玄妙异常。
      花袭衣见她们珍爱异常,心中也是欢喜,又道:“沏茶的水是在南国收集的。夏至日寅时取莲叶上露水,贮于老瓷坛,又用红泥封上。也只有这水配得上这茶。”
      不久侍女又上茶食点心,也多是南国的精致小食。那几个女孩子又问花袭衣南国风物。花袭衣也乐得给她们讲,一时欢谈。
      听毕一女孩子姓梅字落雪者叹道:“袭衣姑娘生在南国真是好福气,像我们只能在深深庭院,哪还能出去游玩见识!”
      花袭衣轻笑。哪家不是外表光鲜亮丽?自己是庶生,若不是在外行事利落八面玲珑,根本不可能从花家到皋崔。
      那个家族已经让她深深失望了。父亲为曜明之行不眠不休事无巨细,到自己这里,只是几句伤心的话。
      “你姐姐妹妹都不能去。你去,把事办好。”
      姐姐妹妹们当然不能去。嫡生的尊贵与生俱来。她们是联姻的筹码,维系着花家的地位。自己只是比器物好一点吧,送出去罢了。
      但花袭衣从不自轻自贱。自己看不起自己就是真的认输。她不服。
      “袭衣姑娘不用考虑婚嫁吗?”一个女孩问道。
      “不考虑。”她草草敷衍。的确,这个年纪差不多该出嫁了。但除了自己,那些门当户对的男儿有更优的选择。
      其余几个女孩子都有些奇怪,花家按理早该定下亲事,嫁不嫁并不是花袭衣自己能决定的。沈荷已经猜出十之八九,清清嗓子转问撷园名字的由来。
      花袭衣请几个姑娘猜测一番,本就不十分难,略加思索就都答了出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花袭衣给沈荷一个感谢的眼神,沈荷含笑轻点下巴。
      时候傍晚,一一送走几人,花袭衣请沈荷再留一会,一起用饭。又问她是否介意见曜明。
      二人闲谈一阵,侍女上来请二人,又说少爷已经等着了。
      莲步乍移,至甘棠阁。一十五六年纪的少年已坐在其中,把玩一美人扇。见二人来,起身含笑。少年头戴麒麟送福金抹额,又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件银红团花倭缎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腰佩白玉环,尖角香袋与一柄牙柄金鞘书刀,足登粉底小朝靴。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眉眼间尽是多情,体态中俱为风流。
      “两位姐姐都是极好的,就该天天见着。”花曜明笑着说。
      “一顿饭吃傻了,朱华君比你小呢。”花袭衣笑着数落几句,又对着沈荷说:“我这个弟弟,别处都是好的,就一事,见了俊秀异常的人儿就欢喜得不知道哪是哪。”
      “曜明公子如此折煞我了。正因公子是毓秀之人,方有知交之喜啊。”
      三人皆笑,又谈皋崔风物。
      沈荷估摸着坐谈了一刻,起身告辞,又道:“二君若不嫌弃,闲暇时来沈家做客。”
      花曜明似来了兴趣,连连答应,同花袭衣送沈荷到花宅大门外,目送她坐上车离去。
      “姐,朱华君实在是个灵秀女子,也难怪你有意。”
      “嗯,来的女客中,我只看中她。”
      “都说南国女子为天地所造,同这位朱华君相比居然逊色不少。”
      “看来你很中意,改日告诉父亲吧。”
      “……好。”曜明是想让花袭衣替自己说的,但不现实。父亲对自己很严厉,自己打也挨过不少,多少有些怕。
      沈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却也蒸蒸日上,再来,花家在朝中并无至交之臣,保曜明的最好办法就是联姻。而沈荷优秀为最末。计算所有的可能性,沈家为最优。皋崔素来重农抑商,自然瞧不起商人,即使花家在南国一家独大也是高攀,门当户对在这里尤为明显。沈家因为戚国旧籍,恰能中和。
      相看两不厌都是可为遇不可求。他们都懂得这个道理。即使沈荷是母狮夜叉,也要咬牙一试。
      自己提出来,根本不是自己掌握人生,只是假装。但求一安慰,能让没有选择的选择冠冕堂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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