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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灾 她请求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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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命人收拾了许阗的尸骨,带下乱葬岗。沈夔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她并不是在掩饰复仇的快感,她根本就没感觉到快乐。只是很多情感活动揉在一起,让她找不出合适的表情。她只好淡漠着,面无表情的淡漠着。
绑架从一开始程潇就跟着。沈夔故意让林放知道自己要去东亭。他们出发的那天,林放就离开去传情报。苏颜的话她一直记着。
他们一骑绝尘逃回时,所有人都以为许易安和沈夔之间会发生什么。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沈夔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就和莫心新安一起向西追杀而去。
归途。
“新安,这个给你。”她拿下永远随身带着的书刀递给他说:“我哥沈柯赠的,我及笄那年。他不在了。览物思人,难受。你拿着吧。”
新安迟疑一下接过,说:“染棠,平凉王战死了。”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谢幕。男儿当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豪气干云的句子从她口中说出,难过得像浸了二十遍苦水,湿答答拖着惆怅的水滴。
“战争快结束了。”
“或许吧。……新安,你是怎么和袭衣走到一起的?”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你呢。当初诸事不易,她有意相助,我便和她谈好条件。其中一条就是正妃之位。”
“所以你答应了?”
“自然。一阵接触后倒发现她是个非凡女子。”
“袭衣可是个厉害人物。这种情况下她能说动花家那些老顽固助你,实在不简单。”
“是啊,我有时都颇有危机感。这个女人实在太厉害了。染棠……你和易安你们好像一句话都没说。”
“本该如此。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怎么”
“我回来后将苏颜安置在白山别业。我回去时山伯已经死了。”
“什么这么快……”
“许易安杀了他。我挖开葬他的土丘……他以前和我说要葬到后园梓树下。埋的地方不对。而且就他一个人,谁葬他?土坑里没有棺……只剩枯骨了。他手里攥着一枚血玉玦。是我赠给许易安的生辰贺礼。”
沈夔字句泣血。她控制不住声音颤抖。
“白山只剩山伯一人了。他居然真的忍心将我的过去一刀斩断。山伯胜似我的家人!他怎么能!”是她太激动了吧,惊了青秋,它停下悒悒的脚步,偏头努力想用湿润温柔的大眼睛安慰她。
新安知道,沈夔会爱的只有家人。如苏颜,如山伯,如沈荷,如程潇。只有家人能让她奋不顾身,义无反顾。许易安此举断送了所有的仁慈。
“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新安和她无言并行很久后说。
“他不知道我知道了。”沈夔说。
她将继续表演,演一场没有愧怍的戏。
皋崔保住了,即使先前许阗备战已使城中民生凋敝,却比之前想象的半片宫阙都被夷为平地好多了。新安先行一日,率军返回驻地。沈夔说想看看皋崔,晚一天走。
她去现已空荡荡的绿萼书院,不知不觉眼泪就滚下去,啪一声打在地上,比惊雷还响。
藏书阁,古籍散失大半。双脚带她来到薛清曾经整理书的小间,陈设照旧,只是现在这里属于新一任司书。笼翠馆的溪水干了,那棵她要花下睡的树已经砍了。和薛清萧毅炙肉的光景还历历在目,萧毅还没还那本《博物志》,可他再也还不了了。掩埋他的是殷红的血和万古风沙。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问萧毅的问题,鼻子一酸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和萧毅分别那天她问:“萧毅,当时书院那么多新生,为什么你只找我聊天”
“嗨呀,当时我一眼看见你,就感觉在这里愿意和我玩的人就是你,所以就和你聊咯。你看我认人准吧?你们的快乐,是一群懂事的人,做不懂事的事。我本来也不懂事,若是什么都不管跟着你们玩自然是玩不到一起去,说来这几年还多亏你带我玩呢!”
她好想回去。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在前行的风雪中渐渐淡忘过去。她以为这样就能不后悔。而现在,她只能在回忆的伤痛中得到慰藉,即使这慰藉沾满淋漓的血泪,一遍遍给她更深的伤痛和侵犯。
她躺在笼翠馆的石阶上,任由眼泪将自己淹没。
她长大了。她只剩回忆了。她要戴上厚厚的假面,继续做一个冷冰冰的刽子手。
许易安设宴在自己的住处,他们草草见过的地方。
沈夔一袭红衣,三千青丝不冠不簪垂于肩头。和当年唯一不同的,她戴上面具。戚人祭祀时戴的白粉面具。除了眼睛处挖两条长缝,其余都是死亡的冷白。
沈夔的面具鼻子往下被一刀砍断了,露出孩子气的下巴,几乎和面具一样惨白的脸上嵌一枚艳红樱桃。
“不想让我看到你”许易安伸手欲摘她的面具。
“别看这张脸,看心。”她徐徐推回他的手。
“你是害怕容颜不复吗?”
她将眼中的哀伤藏在阴影中,不做回答,垂下眼帘慢慢说:“你可以搬进皇宫了。”
“在皇宫我们还是我们吗?”他无奈一笑,眼中转瞬即逝夏日阳光的明亮。“染棠,我们能不能以后再讨论这些问题”
“现在讨论什么”她喝一口酒,抿嘴浅笑,眼中清冷。
“我们的将来。”
他揽住她,小心翼翼不碰她左臂的伤。他感觉到她瘦了。
沈夔将唇间的胭脂色印上许易安的嘴,染上薄薄的红雾。她的唇齿间是甜酒的味道,她是他的灾。她脸上的面具还在顽强抵抗,拼命不移位。像是在报复,她轻轻撕咬他的下唇。
程潇告诉她,不错用神的方法,除了发呆还有专注。她催促自己把心神集中在正在做的事上,即使意兴阑珊。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苏颜。她是她的救世主也是她扎在心深处的刀,是她最无力的梦魇。
那就让他是苏颜。她心中想。
残衣从两扇削瘦的肩上滑下。她揽着红袖,任由衣摆被夜风掀起,化作水中缦丽的鱼尾和扩散的血痕。他在似醉非醉间,眼中万物都朦胧起来,他用意乱情迷的眼,恣意看这副让他沉沦的躯体。
在迷乱的边界他宣告占有。
她左臂的伤口裂开了,殷红的血沿着手臂流淌扩散,一直淌到指尖。她用沾血的左手指尖画一个“顔”字。字在汗水的浸润下迅速模糊,只有血的颜色和血的味道还在那里。垂在沈夔胸前的玉璋也像沾了浓血凝固了,红得触目惊心,在色彩与气味刺激下,他们愈加疯狂。
他扬手抓下那张死板的面具,眼神比阳光更热烈明朗。
“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他抚摸她的丝发,让指间充斥缠绕她的发丝。“你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我做梦都想看见你的脸。”
“这是岁月留给我最大的残忍。”她伏在他宽阔滚烫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她诸多监视手段之一。
他永远不可能像苏颜。她闭上眼睛,在眼中的悲哀收敛不住的刹那。他们都被岁月带走了,磨灭了,抹杀了,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喊。她恨自己这张不为光阴所欺的脸。是自己背叛了时间,还是时间背叛了自己她就这样没有丝毫变化的维系不善良的每一天。
许易安感觉胸口湿湿的。她的泪好重,压在心上。
“我盼你成疯成魔,这样我就能独自占有,独自守护。”
她疲惫的笑了,似在梦呓:“我已置身炼狱,成疯成魔在所不惜。”
“我同你一起翻覆这天地。”他信心满满,情话动人。
“奔徙万里也逃不掉你的念。”
沈夔抚摸他的脸。他嗅到她腕底的醉魂香气,头脑昏沉。
“睡吧。”
红色身影飘然离去。她不想再听了。她在意结果,她无时无刻不想到结果。而他放不下过程,一意孤行。她想问他,他是否从来都不明白自己的心。他的爱那样明朗热烈,像夏天的阳光,她仇恨的冰刃在融化与冻结间犹豫。
她不懂,他怎么做到只想当下。他们之间不可能调和。
她不懂,杀了山伯的他如何做到如此淡然的面对自己说爱。
悲怆的浪涛将她打倒。
秋夜的风灌进衣袖,吹干她手上的血痕。以风为裳,秋风撕扯着她红衣的残色,将衣从皮肤剥离。任由夜晚的风审视她的肌肤。她请求风带走她的迟疑。她注定做他的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