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言》美灾

57、第五十六章 王 他不喜欢。

　　破晓之前，许易安的军队在皋崔城下集结。莫心也带兵前来。昏夜阑珊，一支箭破风钉在城门上的巨鼓上。
　　宣战。
　　沈夔有些失望地被许阗带上城楼。她确实高估了他的想象力，或者她本不应该抱有期待——许阗采用这样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挟人质喊话的套路。就连站立的地方都是千年不变。
　　许阗按照传统套路向远处骑着小白披甲执剑的许易安喊话。
　　“许易安你给我听着——沈夔在我手里——”许阗喊得脸涨红，眉角的青筋突起。长吸几口气，气沉丹田继续喊：“你不带甲兵亲自受降孤就开恩放了她——”
　　最后一个长句子喊得他快闭过气，牛喘许久方才缓过来。隐隐约约听见沈夔在一边憋笑的声音。一回头，某沈二姑娘憋得着实辛苦，抿紧嘴唇咬牙严肃，梨涡时隐时现，笑声攻破唇齿的防线。她有几分放肆的笑声逗得看守也忍不住了，拼命咬嘴唇憋笑。
　　“笑什么！”许阗怒喝。
　　就在这时下面喊话。
　　许阗眯起眼睛看，猩红的舌头舔舔嘴角。新安拿着一只劈掉窄头的画角喊道：“你说什么——听不见——”
　　现在某沈二姑娘是真的憋不住了，哈哈哈哈的疯笑随风席卷过整座城头，不明所以的将士们也哄笑起来。许阗越来越想弄死她，不然打一顿也成！
　　许阗派跑腿的小卒哒哒哒带着一串烟送信过去。尘烟还未散尽，小卒就跑回来。
　　因为他们是联军，要商量商量。
　　商量多久不告诉你！
　　许阗暴怒，却也无可奈何。从来就没见过合作态度这么差的人！这还是谈条件吗？他们一闹二闹，自己的霸气变成了搞笑！岂有此理！
　　“你和他们谈条件啊哈哈哈哈哈！你就是个笑话！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我了！”沈夔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站不住。
　　许阗跳脚，恶狠狠的说：“再说话把你扔下去！”
　　沈夔笑。
　　“笑也扔！”
　　沈夔不出声保持乖巧微笑。
　　“只要人活着，少一只手什么的，他们自然不计较。”许阗抚摸着下巴说。他有些激动的舔舔嘴唇，冲着看守说：“砍手指。十只全砍了，一根一根送过去。”
　　他眯眼想看清许易安的表情，再怎么努力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
　　“没意思。”他嘟囔一句。沉思一阵他说：“就在垛口这里砍，砍了丢下去。”
　　他上前一把撕下沈夔衣袖上的红绫，指着十指一阵挑选。
　　“这根指节太大，这根太细。这根指甲太长。这个……指甲太短！”
　　许阗身后众将士皆扶额。最后他的食指点到沈夔的左手无名指上，把红绫绑上去。
　　“先这根。”
　　“王爷，就一根这，这没法砍啊！”看守挠头道。
　　“那就拿刀割下来，割不下来磨也要磨断！蠢货不会自己动脑筋！弄下来丢下去。”他眼前已经出现那只断指曳着红色的尾羽，似扩散的水墨又似舞动的火苗，聚焦着许易安的目光徐徐飘落。他迫不及待体验复仇的快感。
　　看守迟疑了一下，答“是”，把沈夔押到女墙边的垛口上取出腰间的长刀。
　　“王爷真以为我这么容易抓？”沈夔突然开口。声音沉着，吐字清晰。
　　许阗听见她在断指关头语调仍是波澜不惊，更加有兴致，眯眼冷笑道：“希望你等会还能这么冷静。”
　　沈夔侧身道：“不劳你费心。”
　　那正欲拔刀的看守突然转身面对许阗，一把拉了沈夔，同时背靠城墙两脚蹬在在许阗心口。强大的冲力把许阗踹出去好几米，四周将士们忙拥过去拉许阗，看守抱了沈夔往后仰，借那两脚产生的反冲力将他们从墙头推出。
　　许阗丢麻袋似的推开拥成一堆的将士，可推开一层还有一层，他早被里三圈外三圈围起来。“给孤滚开！妈的，现在一个个这么殷勤！”许阗骂骂咧咧挤出来，只看到一骑红尘向许易安那边奔去。
　　“放箭！骑兵去追！”
　　许阗暴跳如雷，众目睽睽下居然让她毫发无损的跑了。去女墙边探查的卫兵报告说，有一系绳的长刀卡在女墙的垛口，绳子一直垂到墙根。他们就是顺着绳子滑下十几米高的城墙。
　　“禀告殿下，太远了射不上！”
　　“废物，拿箭来！”许阗张弓，怒发冲冠。箭险险擦过马的后腿，钉在地上。
　　许阗再拉满弓还未放，惊见许易安的军队迎面走来，身后红尘滚滚，耳畔马鸣萧萧，鼓点阵阵，杀声片片。
　　“骑兵骑兵就位！”
　　“殿下，您刚才下令骑兵去追，已经在下面了！”
　　许阗扑到垛口，看到一队人马正冲向铁甲革衣的海洋，似一群勇敢却无知的鱼。
　　骑兵眼睁睁的看着沈夔的红衣消失在泛着银光的盾牌间。渐渐逼近盾与戈交错成的铁墙，他们开始后怕。撤退无路，后援未到。马蹄声愈加细碎散乱。
　　在焦躁积累到极点时，移动的盾牌反射阳光直直刺入马眼，惊吓了领头的战马。一声长嘶，那匹枣红马抬起前蹄甩下背上的骑兵掉头逃跑。
　　许阗这才发现，追击的命令下得太急，骑兵根本没来得及给马戴上面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乱成一团，冲撞的马匹踏死主人，红着眼撞上锋利的戈，在阳光下甩出一串血珠，最后重重倒在胭脂色的泥土中，沉得像母亲的叹息。
　　城下，联军战车的巨轮辘辘而来，碾碎一切胜算。
　　沈夔和看守被带到后方。看守的头盔下是程潇的脸。沈夔得知莫心在前线说什么都要前去。周围一众阻拦，沈夔以披甲上马作答。
　　“殿下亲临，末将受宠若惊！”莫心欲行礼，沈夔摆手扶住她。
　　“莫心，若我没记错令堂是守城大将。”
　　“他守城，却再也不是我父亲。”
　　沈夔不再说什么，重重抱她。她听到金铁相碰的响声。莫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咬牙，又松开，仍是冷面指挥攻城。
　　捷报传来，攻下皋崔，许阗弃城而逃。
　　许易安带兵整顿城中残局，新安莫心前去追剿，沈夔亦跟着。
　　三日后，许阗踞守乱葬岗，身边剩三十七名将士。
　　等许新安他们追到的时候是三十二人了。五人伤重不治，死在千百年积累的尸骨间。
　　新安很耐心，派兵围了乱葬岗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几个怕事又绝望的自尽了，一群鬼心眼多的想倒戈，拿许阗换一条活路，被他知道，挨个儿掉了脑袋。许阗杀红了眼，提剑要去和新安拼命，被剩下的几个喊爸爸喊爷爷的绑回来。
　　早秋的天气，晨与夜已经冷了，可正午还是热得要命。几千年前几百年前几天前的尸骨一起臭着，像是要臭上它个几万年。苍蝇沸腾了，飞起是乌压压一片黑绿的云，降落是黑漆漆一张密集的毯。蛆虫从人肉里生出来，白白嫩嫩的，蠕动着进食。
　　许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了，他们绝望地乞求活着的人把自己烧了。肉在火中烧熟了，边角有些焦，诡秘的香味混合着焦臭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他们饿了太久了，早就忘记进食是一件多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后来，许阗发现只有自己了。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疲软地垂着。看看手上青紫的淤伤和红黄的脓肿，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打死了几个人。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右腿还在不在。身边是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有些带着烧焦的痕迹，有些是淡红的，还带着几条乳白色的撕咬不下的肉筋。
　　他一刀一刀砍着骨头，嘴里骂骂咧咧，可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努力将骂人的口型做得气壮山河。
　　“妈的，拦孤！孤要、要和他们拼命！爷爷的，把孤绑回来！”
　　他一怒之下把弯刀甩出去。
　　“一群蠢货，想害死孤！”
　　“只有孤是王，天授之王！”
　　“孤不赦免你！你——孤永生永世不赦免你，孤要让你在炼狱受你的刑！千万遍。千万遍！”
　　他是孤狼，冷的怨毒是他的齿，他的爪，他的眼，他的心。
　　他听到乌鸦“啊——”的叫声。夜降临了，鵩鸟栖在远树上。许阗看见它黄色的圆圆的眼。真奇怪，离这么远，那鸟他看得好真切。
　　他突然想弄死那只鸟，和他以前一样，看到什么活物，突然就好想要弄死它。
　　弯刀丢出去了，远远的。他像一条命不久矣的老狗爬过去，爬过白骨和黄土，爬过沟壑和仆碑。他将弯刀紧紧攥住，感受金铁轻易割开皮肤的痛快。他的皮肉就像那种皋崔产的豆腐，一层薄薄的有韧性的表皮，包裹住柔嫩的填充物，似是一挤就能捏出浆，碎成渣。
　　这副□□是多么脆弱不堪。他想，自己的肉或许早就开始腐烂了，烂得和放久了粘腻不堪散发恶臭的豆腐一样。如果不是这样，刀按下去时为什么这么轻易？脆弱得好像一使力就会碎掉。
　　他又不想弄死那只鸟了，和以前一样，迅速失去热情。又或者，他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他捏起弯刀从左臂划过。薄薄的利刃像割豆腐一样破开□□，干净简洁。下一刀在左腿。他享受疼痛带来的战栗，仰天大笑直到涕泗横流。腿上划了多少道？记不清了。就着冷月清辉，他细心检查最后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器物。刀磕在骨头上，卷刃了，切割不再爽快。刀尖断在身体的某处，他想象那枚小小的三角形刀尖，埋在□□中，被坚硬的铁的肉包裹，被岩浆一样炽热的红的血浸透。意识渐渐涣散了，他听到天国的乐章。恶鬼吟唱着，没有赦免，没有救赎。
　　是时间了。
　　他不再犹豫，把弯刀按在脖子上。
　　“我是王！只有我，我才是王！千秋万代的王！”他发出最后的咆哮，惊动那只鵩鸟。它明亮的黄眼睛看一眼声音的方向，扑扑翅膀飞了。
　　他大笑着，用尽力气把弯刀按进血管。暗红的浓血从口鼻喷溅出来，耳畔是鵩鸟低沉的“咕咕”声。他不喜欢。
　　可他再也不能咒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