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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逃 离开轻得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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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趁你没醉我们谈正事!”许易安说。
“啥?刚才谈的都不是正事啊……我以为你们想叙旧呢……易安你后来还去过绿萼书院吗?”
许易安宠溺一笑说:“拿你没办法。去了几次,你们走后物是人非就不想再去了。”
“哈哈哈那你的学业是不是还没修满!”沈夔笑倒只差拍案蹬脚。
“没有……”许易安难得好脾气的笑着回答,心里想着怎么把她耻笑回去。
“话说怎么没见到哪位苏姑娘?”许易安甩开扇子问。
程潇眼皮一跳心中大呼不妙,隐晦的朝沈夔看去,她几分落寞的说:“她不愿意和我回来。”语毕低头斟酒,避过许易安的目光。
许易安也知道不该多问,乖乖闭嘴。
“我看程兄也是习武之人,改日切磋切磋?”新安道。
“好。”
新安使出浑身上下的劲儿和程潇聊,程潇都是不咸不淡的回答。简洁得想让人打他一顿。四人,不,是沈夔新安二人把酒壶里的酒都喝尽了还不过瘾,夏丘无奈道已经二更半了,四人方才去歇息。
沈夔沐浴完出来,给程潇一封信,程潇点点头塞进袖子。正欲出去,听见敲门声。警觉的握了剑柄开门,是许易安。
许易安看见程潇在沈夔房中,脸上疑惑,又见程潇意味不明的表情,疑惑更盛。
程潇偏头说句我回去了擦着许易安肩膀出去。
“有事?”沈夔正甩开扇子吹头发。
许易安拿过扇子扇着,有些迟疑的问:“你和程潇……嗯?”
“什么?”
“你们的关系?为什么大晚上的他在你房里?”
沈夔心中嚎一声老兄——自己一直装神经大条,而程潇在逃亡的那些时间因为任务需要和自己一起住,往后一提到危险啊保护啊就条件反射夹了枕头过来守着。许是他们都习惯了。
“不是吧?你吃醋了!”沈夔揪揪他的袖子说:“如你所见,清清白白。”
“真的?”
“当然。你现在特别像那种不讲道理的小男孩。”
“你不喜欢我就改。”
“不用。你没必要为我改变什么。好了,现在说吧!三更半夜找我何事?”
“不猜猜?”
“不,说了快睡了。”沈夔脸上是醉酒的酡红,说话声带着可爱的小鼻音。
脸上颜色说话声音她都有办法控制。这就是真相。
“两件事——一个承诺和一个请求。”他的眼中炽热明亮。
“我在听。”
“我会征服所有的沧海平原,山川长空。而你,将做我此生所爱,和我一齐手握天下。”他捏着扇子的手臂环住她,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脸。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上。嘴唇来到她的耳边,他声音低沉:“你可愿意,同我一起打下这江山?”
“我可能拒绝吗?”
一如往常将脸颊上的肌肉收缩,牵起下垂的嘴角,双眼拉长成两道沟壑,构成明艳的笑颜。她轻车熟路。
“商讨此事,写信就可以。”她说。
“见不到你。”
“见字如面。”
“不一样的。”
“好啦见也见了,回去睡吧。”
许易安摇头:“这些年你从未写信给我。告诉我你这些年怎么样。”
“我都忘了。”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眼帘低垂:“那些不愉快……过去就忘了。”
“以后不会了。我会让你永远愉快。”
又是永远。她眯眼,眉头轻皱。
他的鼻尖触碰她潮潮的头发,嗅到幽幽香气。是雨后潮湿清新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苦涩。
“好香。”
“兴许是兰雪香的残香。”她抬头,唇角下垂眼帘沉沉压着,目光停在右臂。淡红的伤疤露出一点。凸起的一道似在跳动,戳着她的眼角。
下一秒他攥住她的右腕。袖子滑下去几分,伤疤触目惊心。
“我的,不愉快。”她的声音有些生硬,甚至是冷酷。
“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他把脸贴在伤疤上,鼻尖嘴唇触碰凸起的疤痕,温热的气息掠过她的皮肤。
他目光灼灼,她垂目躲闪。
他一直把她当做女人,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从来都是如此。在书院时她问他们仨,自己到底是何种人。萧毅说自己就是个男的,薛清说自己不是女子。一个是自己渴望的身份,一个是自己真实的模样。只有许易安的答案让她难受,让她愈发不想入诸女子之流。
他拉开她的衣带。
“今日不可。”她抬头狡黠一笑,乍现的明艳晃得他目眩。她从他的怀抱中钻出,转到他身后推他出去。她笑着,两手的力气也因为笑得厉害忽大忽小。他脚步不移,两脚在地上扎下根。沈夔没法抬手在他痒痒肉上一抓,再顺势发力推一把。许易安无可奈何,由着她把自己推到门外。微风中他偏头看她。一绺碎发垂在她的鼻尖,她摇摇头想把头发甩开,发丝又盖在眼睛上。
她抬手扒拉开头发说:“好了,回去睡!你不困吗!”
语毕抬手在他膀子上啪啪拍两把蹿回去,要合门又留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笑嘻嘻的看他。
许易安慢吞吞走回去,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廊,被空气里蜜糖的香气黏连,勾起纤细的拔丝在风里飘着荡着。
听见许易安回去程潇回来,却见沈夔在门廊倚阑。她伸了左臂任风灌满衣袖。衣袂飘荡间回头,丝发糊了半张脸,她笑得两眼都闭上了,在风中落寞。
程潇背靠阑干,呆望着房中火烛光。
沈夔自顾自说话。
“程潇,你看那颗星星。”
“它好孤单。”
“星星离我们很远吧。”
“它的光走了多久呢?”
“它为谁亮呢?”她不再说话,眯眼看那星星。
“为它自己。多好,它愿意让我们看见它的光。”程潇负手,苍茫星野入眼,空旷孤寂中心神匍匐拜倒。
“我们走吧。”
“走吧。”
离开轻得听不到脚步声。她走得很快,像逃离谎言,像逃离谁的念。
归途沈夔被许阗绑架了。四方震惊。
许阗帐中。
“早闻沈姑娘艳名,今日得见不过如此。”许阗斜斜坐在坐席上,一只脚翘起,一副轻薄儿的模样。
“早闻太子殿下风流,今日得见亦不过如此。”沈夔扯起嘴角敷衍一笑,看着帐外营火的暖黄说:“让我猜猜,太子的打算。”
“你我心知肚明。”
“殿下好谋略。”沈夔轻笑一声说:“林放藏得不够。心不专,我能看出来。这次绑架也是他通风报信的吧。”
“那这个人藏得够了吧?”许阗兴味盎然的笑了,击掌二声,一个人走进来。
“容孤向沈姑娘隆重介绍江湖游侠,孤的座上宾林染。”
身形修长的男子摘下挡面的斗笠,那张熟悉的好看的脸映入眼帘。
“染棠君别来无恙。”林染轻笑道:“做情人嘛,姑娘实在是不合格。对苏姑娘过去的了解还不如在下。我嘛,也就向那些人透露了一点她的踪迹。没想到他们还挺快。”
“苏颜是个好姑娘。”许阗在她耳边轻轻说,语毕轻佻的在她脖子上吹一口气。
温热潮湿的气息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许阗很满意的看她胸口上下起伏,放任熊熊怒火烧掉理智。就是这个人,设计这一切断送她错位的情感世界中唯一的光彩。她想让他死。她一定要让他死。受尽千刀万剐。
“我,会,杀,了,你。”她的眼里盘踞着毒蛇的冰冷恶毒,用目光刺穿许阗的每一寸血肉。
“哈哈,好!孤等着。看看你我谁先死。”许阗一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一手大力扼住她的下巴,手指重重扣进肉里。他的脸凑上来,享受地把鼻息喷在她脸上,进而舔舐。那片过分妖艳的薄唇中吐出蛇信子。冰冷,粘腻,湿润。毒液一点点覆盖她的脸,每一寸肌肤。早秋的风吹干了面颊,紧绷感让沈夔一阵恶心。她想剥下自己的脸皮。
沈夔皱着眉头心中厌恶至极,仍是死死盯着他。她强迫自己冷静。她必须冷静。
“听闻姑娘烹一手好茶,不知孤可有福气享用”
“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毒死你”
“你自然不会让我死得轻易。”
“只怕你不敢喝。”
沈夔来到茶案前,迅速一扫,开口道:“香”
许阗带几分痞气地“哐”一声把香炉压在案上。
“殿下心不静,改日再来。”沈夔打开香炉盖,皱眉道:“此炉不可用。”
“你就这么确定孤不会今天杀了你?就今天。”许阗把玩着一枚鎏金月牙弯刀说。
沈夔用手试试煮水的小火炉中炭火的温度,从香盒里取出两粒梅花饼丢进去。
“坐吧。”她跪坐在茶案前闭眼。
“孤很好奇,你怎么静得下来。”
“不言。”他们都在激怒对方。
许阗发现自己有些想杀了这个女人,他想要毁灭。许易安心头的那粒朱砂痣,他的软肋,她的故事他们都已经听遍。传言中她的万种风情,在一阵一阵在勾起他的好奇。他想践踏属于许易安的一切。从小到大他都不服。自己镇守疆土,风餐露宿,伤疤覆满皮肤,得到了什么许易安有太后偏爱养育,有父皇近乎纵容的信任。他有除了王位的一切。现在,他要从自己手里夺取自己仅剩的高傲。
梅花香从小火炉里徐徐升起,转腾。
许阗几分不耐,几分诧异。他期待的沈夔手忙脚乱的场景没有出现。
许易安的言语和痴迷勾画出她淡静的一面,这引诱着他去摧毁那一切。他要把许易安的珍宝掷入尘泥,踏碎一切高傲,留下软弱局促,从他们失魂落魄的脸上汲取满足。
结果令他相当失望。
“殿下很焦躁。”沈夔把淡色的茶汤倒入白瓷盏。
她举盏浅饮一口,苦涩席卷舌尖。她不再听信苦尽甘来的笑话,昔品甘泉美茗为得甘冽,今只求一俨。她走了,茶涩了,长风调不堪闻了。她怕弦音聒碎自己不堪一击的坚强。悲从中来,比怀沙最张狂的风还肆虐。
心不定。这杯茶没烹好。
可她已经满意了。再拙劣的演技,足够骗过许阗就是好的。
“孤改变主意了。孤现在就杀了你。”许阗两指间那柄正在疾速旋转的好看弯刀猛地停住,刀尖直指沈夔。
“许易安将不会再有所顾忌。”沈夔轻笑一声,说:“殿下有多少把握赢呢?对了,殿下不知道吧,薛丞相站许易安的阵营。”
“那又如何”
“挟天子以令诸侯。殿下的太子之位,还保得住吗?”
沈夔放声大笑,厉声道:“立许阑为太子,以天授之名,攘除叛贼许阗!”
许阗瞋目,弯刀脱手而出直取沈夔心口。沈夔闪身,弯刀划破左臂穿帐而出。殷红的血沿指缝流下,早秋未结霜的地上开满梅花。
她攥住手臂止血,笑得恶毒。
“殿下没想到吧?”
“孤承认,低估你了。这样的猎物才有趣。”许阗兴奋的舔舔唇角说:“等孤玩够了再杀你。”
沈夔给他不耐烦的一瞥,将目光转向远处昏黄的灯火。
“你就心甘情愿让许易安做王”许阗突然问。
沈夔抬眼,脸上是不耐烦的神情。不耐烦的声音说着不耐烦的话:“心甘情愿。”
许阗盯着那双熟褐色眼瞳,企图找到一丁点破绽。怎奈她刀刻般深重的眼吞噬所有烛的光火,秋潭明澈,反射一切明亮绚烂,将汹涌的暗流悉数掩盖。许阗笑了:“哈哈,越来越有意思了!孤还以为是他一厢情愿!你们情投意合,我看好戏。”
“别天真了。孰轻孰重他分不清”沈夔愈加厌恶自己。直到现在,自己还是假装出深爱他的样子。他怎么知道,苏颜才是她会痛的肉。又或许自己是喜欢过他的,可自己对他的喜欢错得彻头彻尾,所以只有靠假装来无视这种爱,消除愈演愈烈的愧怍,转而全心全意做自己的加减。
两难之境,她向来只听理智。做对的选择,再将自己放逐于思想的困境。
许阗离开不久,郎中来了。
“我替姑娘裹伤。”郎中打开药箱。
“他让你来的?”
“太子殿下未曾下令。”
“多谢了。”沈夔松开捂住伤口止血的右手。
“此为卑职本职。医人无敌友之分。”
“先生视我为敌”
“只是不敢视姑娘为友。卑职保了脑袋才能救人。”
“如何称先生”
“骆舒朗。”
“昔闻太医院骆太医好脉息。”
“骆太医乃小人叔父。”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骆先生之胸襟在下景仰。”
骆舒朗剪开左袖,查看一番说:“姑娘的伤要留疤的。有劳姑娘拉一下袖子。”
沈夔依言伸手伸手扶袖,袖子沿手臂滑下,右臂上浅红色的伤疤触目惊心。骆舒朗不着痕迹的看一看,忍不住皱眉。狰狞的伤疤凸起纵横,充斥着原始的兽性,与匀称俊美的骨骼,细腻柔软的皮肤格格不入。血腥的一面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和飞蛾扑火一样。那种惊涛骇浪扑面,炽热熔岩淋下般极具冲击力的美。是鼓足勇气睁眼看,胆战心惊时冲破天际的呐喊。
“看来姑娘是不在意伤疤的。”
沈夔浅笑,熟褐色眼瞳迸发出转瞬即逝的明艳。她已经明白哥舒炽口中毁灭的美。
“姑娘忍着点,伤口有些深,喷酒时会痛。”
沈夔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包扎完伤口,沈夔送骆舒朗出帐。她说:“若无此战,染棠可与先生深交。可若无此战,见不到先生。”
“你不是他们说的恶女人。”骆舒朗提着药箱消失在黑夜里。
沈夔目送他远去,笑容冰冷。
“我是。”
一夜的画角声,秋风无声呜咽,苍凉的老腔后面可会跟着黎明。黑夜掩盖着一切悲怆,吞噬不眠的人。这一夜,又有多少人溺死在悲苦里。
战争年岁呵!他们只剩苦与爱。除了这两件,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从未如此清晰——欢愉和苦楚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