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言》美灾

4、第三章 乍见之欢（下）

　　距离放假就剩一天了，沈墨心已经飞了，只想着怎么玩。
　　结果这天家里给沈墨送信，说沈夫人嘱咐她休假得空了，去买办龙涎香一两，并十两银子送来。
　　龙涎香是黑货，御用。私底下买卖拿不准真假，要稳妥的，都找阮十三。
　　今天闲来无事，沈墨打算提前把事情办了。走到粉巷深处的水井边，拐进支路。数一百步，抬眼便是阮十三的铺子。
　　名字很俗气，怡红居。进店浓烈的脂粉香味袭面而来。
　　迎面走来的小二招呼：“公子想买些什么？买胭脂送心爱姑娘……”
　　不等他说完，沈墨将钱袋并银子一齐甩过去：“龙涎香。”
　　小二唬得脸色大变：“公子要买的东西我们这样的小店怎么会有？倒卖那东西可是要杀头的！”
　　沈墨不说话，只往里间瞥一眼。里面有人。她感觉那个人在看自己。
　　那人的目光让她说不出的害怕，正决心出去，里间出来一个丫头，在小二耳边嘀咕几句后抬头笑道：“公子请随我过来。”
　　脚步迟疑，慢慢挪进里间。那丫头向里面的人点一下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压制心头的紧张，她看向那人。
　　一个容貌平平的女人，平凡得记不住她的脸。
　　“沈姑娘坐吧，是我让你来的。”一语道破她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的？是你让人送信？”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错。没必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想问很多，最后却是一言不发。
　　“你背负了很多，或许你还不知道。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让你来是为其他事情。”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我就是知道。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女儿。”
　　“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太熟悉了。”
　　“请问您是？”
　　“你不必知道。江湖人本无名无姓。你以后叫我阮娘就好。”
　　“阮娘，您见我有什么要事吗？”
　　“要事倒算不上。以后你有时间，就来我这里。我有很多东西要教你。你可以回去了。还有——不必向你母亲提起我。我们……恩怨纠葛太多。她不会想听说我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由你决定。”
　　“……我会来的。”
　　沈墨心中多少有些忐忑。自我安慰阮十三多少是有名号的人，应该不会对自己怎样。只是不知她和母亲的纠葛，又是怎么回事。她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八竿子打不着哪里来的纠葛？
　　沈墨好奇心重，但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

　　书院自修。因为是自愿，不少学生都溜去玩或者睡懒觉。沈墨打算上午帮薛清整理书籍，便早早来到藏书阁。不巧来了才知道，十日后有考试，只得临时抱佛脚，开启半复习半自学模式。
　　不久萧毅也来了，沈墨一脸深仇大恨的抬起头打招呼。
　　“喂喂喂，别这个表情看我啊，我是脸黑还是脚臭，这么不受待见。”
　　“你，”沈墨抬头迅速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书页：“脸臭脚黑！”
　　萧毅双手护胸做痛心状：“你这太狠了！”
　　“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我、我……萧毅气不过：“我就脸臭脚黑熏死你！”
　　沈墨依旧不抬头，指着窗外：“风口在那边，请。”
　　“染棠我教你一个办法，背东西可快！”
　　“啥呀？”沈墨合书。
　　“来，像这一页这句，你快快读上二十遍，保准砸在脑子里！一定要快快的读！”
　　沈墨一脸不相信的看着他。
　　“试试嘛又不费什么事！”
　　“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远路应悲春晼晚。”沈墨换气。
　　“继续继续！”
　　“远、远悲晼晚……啊——萧毅我要打死你！”
　　萧毅在一边手抱肚子笑得打滚。
　　“不行我要复习！”沈墨心疼一会自己的舌头后开启高冷模式。
　　萧毅见沈墨真的开始学习不理自己，抱着胳膊一肚子幽怨踱步，赌气说：“你要是不挽留挽留我，我下午就不来了！”
　　“要是来了呢？”沈墨又突然合住了书，挑眉看他，一脸奸诈。
　　“我就把这本书吃下去！”萧毅指着她手中的《如何写好八股文必读四十六篇》。
　　萧毅走出书馆，只觉得沈墨笑得一脸邪恶，回头看一眼，沈二姑娘又开始认真看书，居然有些文静。想想没什么不对，萧毅放心走出去。
　　看到萧毅走出去，沈墨乐开了花，扬手将桌上东西一抛，划过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落回手心——萧毅房间的钥匙。若不是今天和他同住的那位告假回去了，他也不会带钥匙。可这厮又粗枝大叶，进来随手就把钥匙拍在桌案上，刚才气急又忘了拿。
　　下午萧毅自然是来的，只是没想到和沈墨同在的还有薛清。
　　萧毅干瞪着眼痛苦地伸长脖子咽下一页纸，幽怨的望着两人。
　　“吃书，还得要两碗墨汁润润。”沈墨补刀。
　　最可气的是，薛清居然是专门来看吃书的！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书，吃了充充饥还有可能，但给肚子里添几滴墨水是不能了。”某薛博士如是说。
　　果然——两个恶毒的人类凑到一起，就不可能有好事。
　　“好啦不吃了，这种书想必味道不怎么样，留点肚子晚上去我们那吃饭。”
　　听了沈墨的话，萧毅如获大赦。
　　“既然是安慰我受伤的小心脏，这顿饭我可是要点菜的！”
　　薛清大笑一声，一边沈墨做鬼脸点头。
　　书院的饭食实在不敢恭维，三人许久都没议定吃什么。
　　突然沈墨两眼放光，笑得无比荡漾：“不如炙肉吧？”
　　书院禁火，依旧无法阻挡三人的吃货本性。
　　薛美人出书院采购回一大块鹿肉，一袋胡饼和各类鲜果，在偏门一阵张望，见没人注意嗖一下蹿进来。三人溜进厨房，切肉腌肉不亦乐乎。
　　要找最没有样子的博士，薛清定能拔得头筹。不交作业什么的，在他看都不是事，有时索性不布置作业，下课玩得比学生还野，侃大山时永远是薛清坐中间，聊得酣畅淋漓，学生围一圈坐顶礼膜拜，别提多爽快。多亏他只授礼乐，若连带讲经，孔老夫子定会气得瞪眼。
　　也不知道薛清在哪里搞到的铁炉铁叉，三人来似一阵风，去若泥石流，笑笑闹闹到笼翠馆起火燃炭。
　　铁炉设在后院竹亭里，旁边就是溪水，就算着起来也好灭火，薛博士向来考虑充分。
　　“不能花下醉，花下睡总没问题吧！”沈墨笑道，搬着卧榻出来。书院禁酒，近来书院桃杏一树树似喷火蒸霞，绚烂了古旧的窗棂。赏花，少了很多醉里看花花面笑的不羁，多少是遗憾。
　　落花满衣裳，袖染三分香。
　　花下溪前，诗酒年华。
　　沈墨见炭暗红，没了明火，迫不及待叉肉上火炉。不一会香气冒上来，萧毅咕噜一声咽下口水。
　　推盏送菜，畅饮欢谑，好不乐乎。
　　饭毕，三人吃茶聊闲话。
　　“你们两个惹事精凑到一起，岂不是要把房顶都掀了？”
　　薛清伸出食指戳一下沈墨脑门说：“这狗东西晚上要学习，不和我闹。”
　　萧毅有些崩溃：“那你白天为什么不学？”
　　“那些老家伙讲的东西，太无聊了。什么四书五经，三坟五典，都被他们讲死了，还不如睡觉！”
　　萧毅更绝望：“那白天也没见你睡觉啊！你这就是学得好了不起——你都看什么？”
　　薛清随手拿一本递过来：“这个是《博物志》，记载四海内外奇闻异事，兼有各地物产气候地形民俗。”
　　“很有趣的，你要看我借你！”沈墨一下来了兴致。
　　萧毅点头如鸡啄米，翻开看了也觉得长见识，比四书五经有趣多了，迫不及待读下去。到夜里仍是手不释卷，真想一口气看完。直到沈墨薛清催他回去早睡才磨磨蹭蹭收了书。

　　沈墨去了阮娘那里几次，渐渐放下戒备。
　　阮十三引导她认识自己。
　　“你要知道自己的优势劣势，日后大有裨益。”
　　“比如呢？”
　　“我们由外到内讲。”阮十三带她来到铜镜前，让她好好看自己的样子。
　　“阮娘，沈墨是个蹩脚的角色。”
　　“只是外表。思想上很合适。我第一次见你就能感觉到不安分。”
　　“我该何去何从？哪里能容得下我这样的异类。”
　　“沙洲。虽然不尽如人意，却是你最好的选择。”
　　“以后再想吧，我已经学会得过且过了。”
　　“说正事。你虽然写字用右手，有些举止却像左撇子。”
　　“小时候是左撇子，母亲纠正过来了。”
　　“这就可以算是你的优势。我们来试一试。”
　　来不及反应迎面一只蹴鞠飞来。
　　沈墨下意识躲闪，蹴鞠擦着鬓险险飞过去。
　　“这次不要躲，挡。”
　　不出预料，沈墨举起左臂挡头。
　　“这次打回来。”
　　仍是左手，啪的一声把蹴鞠抽过去。沈墨整个左手都火辣辣的疼，甩甩手缓解疼痛。
　　“第二个优势，爆发力不错。可变躲为守，变守为攻。”
　　“这些有什么用？”
　　“大多数时候没用。但遇险你能多一份自保之力。当然，前提是你选择不安分的生活。我想你是不可能同意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深深庭院熬过一辈子的。”
　　“书院有武艺课。”
　　“太迟了。没有童子功，你现在学最多入门，根本不足以御敌，只有出其不意能扳回来一局。”
　　“嗯，这些我日后会留心练习的。”
　　“你比一般孩子老成，但还不够。”阮娘叹气：“这个我帮不了你，多读书多思考，全靠你自己。”
　　沈墨点头。
　　“你母亲近来怎么样？”
　　“她很好。”
　　“那就好……丫头我带你看一些东西。”
　　阮娘带她走进储物室。里面黑洞洞的。点亮灯，一面墙都是药柜。
　　“各种香料毒物这里差不多齐了。”阮娘打开其中一个柜子，顿时异香扑鼻。她从中取出一个羊皮纸小册子，递给沈墨。
　　“你先带回去看，看完了我带你一一认一遍。”
　　沈墨立刻明白了阮娘的意思。武力值不够毒理药理来凑。
　　她突然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想求一个自由有多难。阮十三早已预见她的痛苦。
　　临走阮娘给她一只雕漆木碗，里面碗莲已经发芽，两片铜钱大小的叶子鲜绿可爱。
　　带回笼翠馆，放在书案上，盯着那抹葱茏的绿发呆。
　　何去何从？没有一条留给她的路。总有一天沈墨会消失，而这天地容不下沈夔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