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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乍见之欢(中) 看了他沈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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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看向书院侧门,满脸不耐烦。已经一个时辰了。
不知道沈荷在干什么呢……正想着,旁边一人走过来。
瞄一眼,还不错,长相八十分。可惜,某沈二姑娘的审美已经养刁了,八十分也就看三眼。
那人笑容满面,见沈墨故作高冷也不气馁,作揖道:“在下萧毅,幸会幸会。”
沈墨回礼,刷一声甩开扇子,把题字的那一面露给萧毅。
“今日天气不错啊,昨天还是下雨天。”
沈墨点点头:“萧兄也是今天入学吧?”
“嗯,这些老家伙真是,整了个什么什么入学传统,先晾新生多半天,杀杀锐气。这不,快两个时辰了。”
“这么骚?”沈墨抽抽嘴角。
“绿萼书院是从太学分出来的一支,大多是官家子弟。据说分院之前公子哥们闹出过不少事。”萧毅一脸你不知道吧的表情。
“也是。大都有傲气。”
萧家很厉害,连沈墨这个什么都不关心的粗心大小姐都略有耳闻。萧毅的父亲是一个话很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的大将军,一直镇守南疆,是铸国之臣。
遗传真的是很让人费解的东西,沈墨想不明白,一个闷罐子爹是怎么生出来一个话痨儿子。
萧毅的话实在是多得往出溢,堵都堵不上,从诗词歌赋到吃喝玩乐,从天文地理到古今中外。
“那个,萧兄你一定说渴了吧,要不,我们去喝点水?”
“好好好,喝完再说!”
沈墨的头嗡一下就大了。亲娘耶,这个人怎么还没说完!
好在书院的门终于打开了,沈墨长舒一口气。
看了布告板上的安排,今日是没有课的,学生们自由活动,顺带安顿住宿。书院是十休制,功课倒不怎么紧,只是假少。
不远处萧毅跳起来冲她招手甩袖子,带几分滑稽和诡异的可爱,沈墨见状走过去发现萧毅是喊她看住宿区的分布。
各自找了地方,都忙着安顿了,萧毅丢下一句下午一起玩就匆匆跑了。
嗯,这个人嘛……虽然话多,但是挺可爱的。沈墨心想。
沈墨到院落,环顾一圈,翠竹流水,是个幽静别致的地方。芭蕉匾上书着笼翠馆。
搬箱子,整理床铺,打扫卫生,摆设一大堆带来的小物,整理完已是半晌了。
讲道理这所房子应该是两人共居的,但那位室友现在还没见到。
正想着,脚步声渐近,迎面一人走来。
看了他沈墨只想说——黑,真黑!可惜了这张十二分好看的脸!
大抵阳光对这位仁兄有难以名状的偏爱,给他这种黑得淋漓尽致,色彩饱满的皮肤。
这次见面,沈墨知道了几个非常有用又让人绝望的信息。
第一,面前这人叫薛清,字濯修,祖籍僰拥。
第二,薛清是司书,也就是非常厉害的图书管理员,还兼授礼乐。
第三,两人的居室是相通的。
“如果我晚上打鼾磨牙说梦话,你就敲屏风。”某薛司书如是说。
沈墨当时就满脸黑线,居室相通?抬眼便看到形如虚设的翠纱屏风。
她极力保持乖巧礼貌的微笑,听薛清絮絮叨叨:“日后多来往啊!你住这里又清静又方便,这里就住你我两人,每日三餐都是送到这里的,以后一起吃饭了。这里离藏书阁不远,我平日就在那里干活,补补书什么的,你们日常自修也在那里。不过这里离学舍远,要走一阵子才能到。还有就是串门不太方便,这里离大部分人住的草堂也挺远。但是地方大,自在。一般人都没有这样好的运气能分过来。”薛清一脸你赚大了的表情。
听到只有两个人,清静,一起吃饭,沈墨的眼睛瞪大,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看来,逃不掉了。
室友是老师兼图书管理员,人生真是太刺激了。
下午萧毅如约前来,二人本打算先四处游览一番,再去藏书阁,不料书院大得出奇,再加上二人路痴,转一圈下来已是傍晚了。
沈墨回笼翠馆,回顾各个地方的方位,差不多记住了书院的布局。
不知道书院的伙食怎么样呢?
不出预料的不敢恭维。重油且偏甜,要她好好适应。
“濯修先生也不喜欢书院的伙食吧?”
薛清听了笑得就差喷饭,憋住笑说:“这个濯修先生可难受死我了,我也就长你四五岁吧。你叫我濯修就好。说实话,书院的菜我到现在都没适应。”
“唉,凑合凑合吧。”沈墨低头一脸深仇大恨的咬着青菜。
餐具由童仆收回去。二人天南海北的聊。
沈墨觉得很幸运,也很开心,今天遇到的,都是有趣的,自己很喜欢的人。
戌时薛清催她去睡,说明日早起,带她先去藏书阁参观。
在陌生的地方,沈墨是睡不好的,但昨夜却是安寝。
晨起,时候尚早。回忆薛清的衣着,她斟酌着换了月白色衣衫。她的衣服大多是红色,难为细柳考虑周到,备下这么一件衣服。
初次和那些人见面……还是谨慎些好。她爱张扬,可母亲总教她守拙。道理都懂,就是做不到。
藏书阁名饮冰阁,意为饮冰以凉气焰,收士族骄奢之气,潜心从文。
饮冰阁外竹树环合,别有雅致。一弯溪水从林中穿过,寓意上善若水。还有匠心,书阁是木构的五层高楼,藏书万册,畏火。
拾级而上,薛清压低了嗓音向她介绍各个地方。
“一楼都是经传和正统典籍,还设坐席三百。你自修也在这里。”
顺着薛清的目光望去,坐席上零星几人,显得有些冷清。
“二楼和上面三楼是各类杂书,就是老家伙们所谓的没什么用但读着有意思的闲书。”
窗口一道斜射的晨光中,发起淡淡的松木气味。薛清的脚步不轻不重,在木阶上留下闷闷的回响。
“四楼是各国史料和文化集录。我干活的地方就在这里。随我去看看?”
“好。那五楼呢?”
“五楼本来收集了戚国的所有史料,但几年前的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一言半纸,现在上面都是些残书。”
“我以为曲祎会对戚国不屑一顾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戚六部的所有资料,曲祎要管理戚国旧土,必须从中参考。”
“两国都是一君高高在上,难道管起来还有不同?”
“戚国旧土极难治理。”
“比如呢?”沈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进来说。”薛清带她进自己的书房,接着说:“你知道戚为什么亡国吗?”
“与曲祎炀谷一战战败,辛肃桢为保全国民,降了。”
“这只是表象。你知道戚国的具体情况吗?”
“戚亡国时我才三岁,自然是不知道的。”
“因为辛肃桢太想做一个出众的帝王,千古一帝。他想要人民爱戴。人民发自内心的自主的爱戴。所以,他把人民变得聪明。“薛清顿了顿,眼神复杂:”过分聪明。人是不安分的,当他们能想到,就想要获得更多。辛肃桢给自己的人民更大的自由和智慧,换来自己再也无力掌控自己的天下。”
“是否因为他能力不够?”
“换谁都是一样。他已经做得太好,多少帝王一生都不会想到这些,更不会去做。不是他或者人民的错,有的改革是注定失败的。而失败都有代价。”
“是不是没有结果也要去做?”
“嗯,就像很多事情明明已经知道结果,还是去徒劳地改变。”
“就像活着的努力挣扎,一次一次,痛彻心扉却甘之如饴。”她突然抬起头,看着薛清说:“那些提倡愚民的措施都是在阻止人民聪明,然后脱离管控。”
薛清轻笑一声,点头说:“所以,你懂了?”
“我还是不懂。可能以后也不会懂。”她看着薛清,突然说:“我是戚国人。”
薛清的瞳孔骤然紧缩。常人都对戚国国籍避之若疫,因为辛肃桢降后,当今圣上成佑王规定,戚国国民皆低曲祎一等,曲祎上下也视戚国人为贱民。
沈墨继续说:“一日是,一生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国家,但在我心中它肩得起所有赞美。或许现在是徒劳,但有一天,辛肃桢的理想在别人手中实现了,他将是献身者而不是亡国君。”
“我相信会的,只是路还很长。
“濯修,为什么那些帝王都做不到呢?”
“自私和懦弱。不想给自己制造麻烦,风险太大了。”
“这样说,我倒觉得辛肃桢是一个好君王。”
“很多东西是不可能用好或不好来评价的。太复杂了,说不完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编什么书呢。”
“乐经。礼乐是最不能当饭吃但最不可少的东西。我已经编了近三年了,总感觉不满意。”
“正巧我有一本乐谱,自己也看不懂,改日给你带来。”
“那就多谢了。你先到这里看看书,等中午了我带你去见好玩的人。”
薛清话音刚落,一声大笑传来:“也不带我去见!”
“那个有趣的人来了。”薛清指着门外说。
像太阳。这是沈墨能想到的唯一形容。
许阑许易安。许是国姓。
沈墨感觉到紧张,一如见沈荷时。可很神奇的,他们迅速熟络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爱笑,他也爱笑。想做阳光的人,需要一点光在自己消沉的时候。
许阑结识薛清有些年头了,两人也是在书院相识。同窗数载,薛清早已修满学业,许易安因为三天两头告假,还差不少。
所以,非常有趣的事就发生了——许阑和沈墨在一个班学书。
未时上第一节课。赵司业自我介绍后直奔主题,画风突变——上课本。
以沈二姑娘没脑子的日常状态,自然是没带的。环顾四周,没带的居然有十之二三。发现不只是自己,沈墨心满意足,看着旁边的许易安笑得一脸灿烂道:“易安兄是否介意分享一下?”
许易安也非常仗义,把两人书案拼在一起,书摊在中间。
完美!
赵司业的课实在无趣,沈墨盯着书目光能戳一个洞出来。
赵老头有一种天赋,再抑扬顿挫的句子从他嘴里读出来,就成了比地平线还平的调调。
心中叫一声亲娘喂强行记笔记提神。
一边许易安也是满脸生无可恋。
下课后许易安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赵司业讲这一课,五遍!”
沈墨笑倒在一边:“他针对你。”
赵司业刚走出教室,又倒回来,逐一点名。
“他又忘了,本来应该是课前点到。”
沈墨又是一阵笑。
过几天后,沈墨明白了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
赵司业收上笔记,随便那么翻上一翻,这字,啧啧啧,又随便看了名字,咦,沈墨,这几天笑得最灿烂的那个。
老狐狸的微笑。
“诸位都做得不错,值得表扬,至于有些书法有待加强的学生……”赵司业瞪了沈墨一眼,继续用万年不变的语调说:“每日描帖一百字,再练一百字,内容五经任选。”
沈墨一下就蔫了,忿忿地用指甲抠书角,嘴里念叨着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
结果自然是逃不掉的,最可怕的是赵司业居然找到薛清监督她。
所以,不出预料的,晚上两人面对面坐在案前,沈墨左手托腮,可怜巴巴的眨眼想让薛清放过自己。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或因书丑得鞭’?”
“取之,鞭数十,驱之别院?”
“知道就好。”
沈墨吸吸鼻子,睁大眼睛望着他。
“别看我,看也得写。”
沈墨研墨的动作愈发慢了。
“听听,二更了,再不写就写不完了。”
沈墨低头,看看纸上。一二三四五六七,三七二十一加两个,一共描了二十三个字。
“我放过你不顶用,得赵老头饶你才行。”
沈墨已经哈欠连天了。
“专心点,心不正,字也不正,这一行重来!”
“啊!?”沈二姑娘惨叫。
“那啥,美丽呀~”沈墨一脸貌似单纯的笑。她戏称薛清是薛美人,有时直接喊他美丽。薛清除了太黑,堪称完美。有时沈墨看到他又长又密又翘的睫毛,只想拔下来给自己留着。可惜太阳厚爱,美中不足。
“请讲——”
“我踏马要困死了喂!你看你放过我我们都可以早早睡觉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常至少熬到三更,第二天还是活蹦乱跳的。”
“不行不行,今天是真的要困死了!”沈墨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框中充满名叫虚假的眼泪的液体,稍稍转动眼球就流出来,划过脸颊淌到手背上。伸展一下四肢,她像一只趴趴熊瘫回桌子上,嘴里念叨着:“我已经困成了一摊液体,在桌子上淌呀淌了。”
耍小孩子脾气的沈二姑娘枕在胳膊上,在桌子上滑来滑去,薛清无可奈何,拍拍她的头说:“我给你泡杯浓茶。”
“嗯~”
薛清刚走出门,就听见哎呀一声。然后,某沈二姑娘的声音悠悠传来:
“薛清我淌到地上了——啊不对是困得掉到地上了——”
“还有啊你不用去了我现在醒了——”
他笑得止不住,边笑边把沈墨从地上捡起来,看看没摔下什么毛病又开始笑。
“再笑把你的头打到肚子里去!”沈墨语不惊人死不休。
然后,好不容易忍住笑的薛美人又不争气的笑成一朵怒放的狗尾巴草。
两人折腾到三更半才睡下,好歹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至于后来某沈二姑娘是如何度过练字一个月的,根据平均三更才熄的灯,勉强能猜测一二。自然,两人的黑眼圈也能非常直接的反映情况。
好在赵老头终于满意——这字,能看了。纸页上的字格外舒展,笔画间满是不服气。
他顿了顿,又说:“停半月再巩固一下。”全然不顾两个人越来越绝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