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章 疑 那种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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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易安前往白山，同行的只有夏丘。他想知道的，不仅仅是成佑王给他的案子，还有沈夔的身世。
薛清之前像是查到什么，却没告诉自己。他当时只以为消息不实，现在想来还有一种可能——他在掩饰什么。尤其是现在传出辛氏后人的消息，正合了他们两个都以为荒谬的猜测。自己当初以为，沈方亭把沈夔送进书院只是为了给沈夔寻个中意的夫婿，后来熟络了，只以为她是贪玩。可她若姓辛，这招就非常高明了。让她在年少不设防的时候知己知彼。让她看清曲祎的弱点。让她寻找可以为她所用之人。
或许整个沈家都居心叵测。
但这都建立在一个猜想上。证实它，目标直指向白山别业。
一路上他心里乱糟糟的，只翻来覆去告诉自己可能性有多微乎其微。他心中希望不是的。
赶到别业，已是人去楼空。蛛丝网结，野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住人了。线断了。
电光火石间他忆起沈夔说过的话。
她一直深爱着他。
他们有不会变质的爱。
他们相见了。
沈夔的父亲并不是伪君子。而且，或许很早就死了。
这个谜题暂时无解，他转而查办军械案。
从大理寺调出案宗，他一路都在瞪着看，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能背出来了。预估戚人的反动武装力量达万人，近年增减都是未知，且他们放下刀枪剑戟下地耕作，就与农人无异，还有相当一部分农人心向往之只是尚未握住刀柄，府衙每每扑空，疲于奔命。
历年积累的兵器种类五花八门，从短刀匕首到长刀长剑，再到枪戢矛戈，箭弩，种类之多让人怀疑他们有军械库。
知府齐天早知许易安要来，忙千叮咛万嘱咐衙役捕快用心当差，又亲自带了一干手下在城门口迎着。
许易安还没下马齐知府就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迎上来，小白明亮的眸子瞥了这个奇怪的人类一眼，踩着碎步和他躲猫猫，齐天跟着转了三圈死活抓不住笼头。后面一干衙役极力憋笑，你打我一下我推你一把，一排东倒西歪。
许易安紧紧小白的缰绳下马，心中感慨这位齐大人能让小白这么不喜欢，也是难得。齐天带着一干手下演完蹩脚的远迎上司的戏，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的背完官话，带着几分，呃没错傻气看着许易安。
“齐知府，依本王之见长风该是个好地方。”
“啊？”齐天不明所以，不知许易安到底想让他说是还是说不是。
“养人。”许易安看看齐天的一身膘说。
齐天打个哈哈故意认真回答道：“禀王爷，长风这地方以前是宝地，可这些年就不怎么样了。”回府衙的路上，齐天絮絮叨叨把长风的情况说给许易安。
从曲祎接管长风并降为县以来，朝廷一直在无形中打压。可不管怎么说，长风曾是国都，骨子里那股华贵劲儿不是一下两下就能压下去的。于是长风动乱的消息就传开了。消息本来是假的，可时间久了就真成了那个样子。繁华与混乱并存，比皋崔狂野百倍。而且那种繁华，多少有些落寞，像冷寂的红。
商人都更愿意在长风做买卖。风险比在皋崔大，杀人越货的事时有发生，可不在天子脚下意味着政策缩水，管理散漫。抑商政策在这里是一纸空文。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他们可以用重金买个人情，也可以直接拿当官的的性命要挟。
种田吧，长风背靠白山，北倚赤川，万亩良田，戚人世耕。成佑王怨长风太富庶，税收翻倍。唯一的后果是矛盾激化。
以前白山是有银矿的，后来传言银矿枯竭。待到府衙接管，只差把山头翻过来，还是没找见矿在哪里，事情不了了之。相传白山银矿年出银十万两，占戚国总出银量的三分之一。
总结起来就是——宝地。当然，比不得从前。
许易安又问齐知州查案的情况，齐天只说先为许易安接风洗尘，案子的事饭后谈。许易安欲推辞，只见五短身材的齐知府殷切的伸出爪子抓住许易安的衣袖，高破天的发际线下饱满的额头和一样饱满的脸上肉肉堆在一起，笑成一簇绣球菊，挤得眼睛鼻子嘴都藏在肉褶子里，一口珠光璀璨的大板牙明晃晃摆在眼前。
许易安有些想笑又有些嫌恶，这位齐知府年方而立，却比不惑之年的大叔还油腻。自我安慰长风的水土养人，许易安在席间坐定。
全程许易安和齐天都没怎么动筷子，属下一个个狼吞虎咽，只差舔盘子。
“知府如此过于铺张，下不为例。”许易安注视齐天，用余光看着几个衙役风卷残云收拾完一盘八宝炖蟹珍。蟹像是沙洲的海货，运过来所费不赀。桌上唯一一盘剩菜是腊肉炒雁来蕈。剩下的都是黑褐的菌子——这一桌最贵的东西。每年秋天大雁经过的时节雁来蕈从南国野地长出来，收获期不过三五天。
“下官知罪。”齐天躲在肉堆里的黑眼珠滴溜溜转。
“回府衙，本王要审案。现在。”
“要不王爷回去休息着，我亲自把东西给您送去？”
“我说了现在回府衙。”许易安语气平淡，眼光里俱是不悦。
档案室。齐天取出厚厚的案情记录，被积灰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迎着风抖干净送过来，又去取收缴的证物，见仍是厚厚的灰气得跳脚，扯着破锣嗓子喊手下来收拾。许易安暗自扶额——这帮家伙是多久没理过这桩案子了。
有意思的是，兵器大都是青铜铸造，工艺算不上精湛，也在意料之中。而箭镞中，有熟悉的样式——三棱带倒刺。犀首饕餮纹是没有了，可形制完全一样。
一边通判贾明亮呼啦啦翻开卷宗递给许易安说：“王爷，这是当年查案时对兵器的记录。”
“有劳。”许易安接过，只见各类兵器都详细记录。细到磨损程度都一一记载。逐行往下看，一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此种青铜刚度韧度俱佳，疑铜矿来源。
要保证青铜的质量，铸造需要大量铜矿。其工艺繁复，亦不是普通工匠就可以胜任的。
惊讶于专心吃喝的齐天事无巨细的做这些调查，许易安的首要任务成了读完这厚厚三叠卷宗。细读之下，他发现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调查方向，齐天都查了个遍。
从铁匠入手，齐天走访了近十个村镇，却因为一场战乱村中长者大都不在了，铁匠也多流散，就是村里曾经有铁匠，剩下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
齐天排查铜矿的来源，在各条主干道守了三个月，一无所获。乡郊山间小道密布，无从下手。又猜测本地有矿，无熟识地理的当地人带领寻访，只好遣官兵探查，浅山都寻遍了没结果，只差把山翻过来。
无可奈何的齐知府讯问各个县拘捕的暴民，至多揪出一个农人中的小头头，带回来审讯，千篇一律的一问三不知。
堵不成，换作疏，以怀柔之心教化百姓，可戚人太野，对曲祎的恨在战火燃起来的时候就烙下了，后来将戚后主软禁，送头回来示威，围攻昭王，更至于视戚人为贱民，重徭重税，硬碰硬的武力镇压都在加深心中的恨。知府的善意也掸不去山河之恨。这一帮有些聪明的戚国遗民对曲祎的管理极其不满，现在念起后主的好，只想复国。
五六年以前都查不出什么，任由时间洗去一切蛛丝马迹，现在查更难。
“当年收系的暴民……”
在一边打瞌睡的贾通判惊醒，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拿袖子一抹口水站好。贾明亮像一只大狗熊，比较可爱的那一种。方方正正的脸，直直粗粗的眉毛。鼻梁像被一拳砸进去了，拉低整张脸的海拔，五官的立体感是没了，但亲和力满分。阔嘴唇自带憨憨的笑。
“那个禀王爷，暴民早就放了。”
许易安有些失望，想想也在理。怎么可能把人一直关在监狱。案情走向死局，坐着解决不了问题，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到走访一圈。
白山绵延数百里，难以想象齐知府下了多大工夫才查遍。许易安带了贾通判，刘同知去汶乡探查最新一起暴动的情况。
骑马走了半日，到传说中一穷二白吃山的汶乡。知县开门见山把暴民带来审案。
公堂之上，贾明亮一拍醒木厉声问道：“大胆刁民，可知罪？”
三个老爷们大眼瞪小眼。许易安在一边啧啧称奇，这看似憨厚的通判大人审起犯人可是中气十足。
知县急了，压低声音说：“刚才怎么交代的！”
“大大大大大人！小民罪该万死——”三人咚咚咚磕头。
“本官问，你们犯了什么罪？”
“我们不，不应该在收税时和官老爷打架，不交税。”三个汉子中最年长的那个答道。答完三人又磕头求饶。
“各打十棒，把税交齐就能走人了！”贾通判望向许易安，等着他发话。
“有劳冯知县将前因后果说一遍。”许易安望向战战兢兢的知县。
“禀王爷，这三人在收粮时抗税，拿了草叉木杆就和收税的官兵打，这不被带回来了。”
“伤亡情况？”
“老李被打倒后脑勺磕破了皮，小刘碰树上了，还有赵二手叫戳烂了。剩下的都是小伤不计。”冯知县细细数一遍答道。
“像这样的都叫暴动？”许易安扶额，有些无语。
“叫，都叫。”贾通判和冯知县点头一齐答。
“那以前呢，暴动都像这样吗？”
“不不不，五年前有一起大的暴动，上百农人围了县衙。”
“结果呢？”
“齐知府亲自来处理此事。衙役抓了三十多个人，齐大人一个一个和他们讲道理，讲完后罚了银子放了。”
“冯知县，你到任几年了？”
“今年是第六个年头。”
“你知道齐知府的情况吗？”
“我到任时知府就是齐天齐大人。不知为什么，他的官职积年不徙。”
“以你了解，齐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官。其他的不敢说，对百姓很上心。每年冬节齐大人都自己出钱给百姓煮饺子，谁家遇上个天灾人祸去求齐大人，他都帮忙。还有，他集资整治水渠。做百姓的父母官，齐大人那样可以是无愧了。”
“是，齐大人给我们带了个好头！”贾明亮附和。
告别了冯知县，又转向下一个县。这一探访便是好多天。回长风时贾明亮眼睛都绿了，说再也不想坐车里看黄黄绿绿的草草树树，逗得一众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