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一章 赌 饵已布好, ...

  •   沈夔他们是十四日回到怀沙的。季牙子见她的第一句话是:赌局开始了。
      杀万魇,一来诫许青烈,逼他出山,准备和呼部开战。
      二来压制曲祎的大臣广聚门客消极享乐,或顶着享乐的幌子起二心。他们拿万魇开刀,让许青烈再也不可能装疯卖傻。曲祎的局势也变得微妙了,大量文人失业,现状已经不足以容纳他们高傲的心。只剩三条路——归田,入仕,另谋高就。人心动荡。
      边线的防卫愈加严密,两边细作派了又派,杀了又杀。沙曲联盟面对的是一位劲敌。几乎每一天传过来的消息都不一样。今天还在极力贬损他们是蛮兵,明天就成了不可战胜。他们攻打的是未知。
      山雨欲来风满楼。沈夔赌徒的性子流淌在血液里。这一局,她赌的是性命。
      第一步,修建围栏。
      见惠王。
      “王爷送的文牒,多谢了。”沈夔抬起头注视着他。
      “小事。现在来谈一谈你要替本王做的事。”
      “谈之前,我要给王爷讲一个故事。”
      “可是长故事?”
      “说长也不长,演了三十年。”
      “讲。”
      “有一个短命的王朝,中主有两个儿子。大儿为了一个女人放弃王位,小儿做了后主。内乱迭起,邻国入侵,王朝覆灭。大儿爱上的那个女人庇护下最后的王室之血,画出一个复辟的局。”沈夔抬眼,熟褐色眼瞳凝望着惠王道:“现在,王室之血来到这里。在王爷面前。”
      “你是白山辛氏后人?”
      “我随母姓,改过来应该叫辛夔。”她皮笑肉不笑道:“王爷猜对了。”
      “以何为证?”
      “无以证。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能成事,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本王带你去见她。”
      “有劳王爷。”
      “你要替本王做的事,现在不是时候。本王以后会告诉你的。”
      哥舒锈在映霞宫接见沈夔。
      哥舒锈有着和惠王一样的坚毅下巴,威严的绛色嘴唇和上勾的唇角,直且挺的鹰钩鼻上两只狭长而不失锐利的眼,她的威严不受风霜皱纹侵染丝毫。五官在棱角分明的面颊上舒展,透过深刻的褶皱隐隐辨认出年少时的神采飞扬。
      “不必多礼。”哥舒锈阻止了沈夔行大礼的打算而只保留了必要礼节。
      “陪朕走走。”
      时候将近傍晚了,风暖暖的,卷挟着咸味。哥舒锈的行宫是个好地方,靠着漆山,两侧环沙,正前对着蓝铜淖,不生草木,一片雪白的盐壳。夏天天极蓝,映在大片盐湖上,美得像画。
      来到澄池,哥舒锈说:“陪朕看一折子戏吧,前两天才新排的。叫迷魂计,虽是旧曲子,故事倒新奇。”她看了她一眼,指着侧面的椅子说:“坐。”
      “是。”她不再说话,定神看戏。
      伶官咿咿呀呀的唱词从水上飘来,连同茜色的身影都在傍晚熹微的光影中不真切了,隐隐约约几句“……空辜负了芙蓉花面柳叶眉,白消磨了似水年华桃花艳……叹檀郎不知我忧,思父兄何日相见……”她注视着那茜色的影子,好像又回到皋崔的粉巷,少年意气酌酒听曲的日子。她依旧在别人的伤痛中获得慰藉,同时生出悲天悯人的博大的怜爱。她知道这样不是君子作为,可违背准则本身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愈是与道德背离,愈能让她获得安慰,同时也有愈大的愧怍与自责。她一边弥补,掩饰,一边渴望不幸,不管自己,还是别人。
      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来,橘黄色的光团低低浮在灰蓝色的天上,眼前的景象愈加朦胧。伶人点了一支细烛,一样橘黄的光在水中的戏台上颤动着。四周起了薄雾,哥舒锈依旧听戏。
      “夜里凉雾起了,陛下可要添衣?”
      “朕自幼长在沙洲,早就习惯。倒是你自幼身子弱,去添衣吧。”
      “谢陛下关怀。”沈夔有些害怕,她对自己的了解远远出乎意料。侍女给她披上披风时,她都怔怔失神。
      夜色重了一些,迷魂计终于唱完了。
      “陪朕去蓝铜淖走走。”
      “是。”
      长长的木桥一直通到湖心,湖上盐雾弥漫,混沌得能吞噬苍穹。
      哥舒锈让她打着灯笼,遣侍卫丫头都在桥头等着。
      她突然想到,如果她要加害与自己,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一瞬间,她攥紧五指。
      她们走了很远,似在虚无缥缈间漫步,灯在雾气中失真,一团光晕在广阔的湖面上不如沧海一粟。
      “沈梓柚这盘棋赢了大半。”
      沈夔默然。她除了沉默没有别的事情可干。挑着灯笼的手攥紧。穿金丝的琉璃灯球透明,可烛光再透亮也照不进她的眼。
      “当年戚亡时朕没有施以援手,但曾许诺过,一定会庇护辛氏后人。如今兑现。”
      “陛下恩情,夔毕生不忘。”
      “你要复辟,说说打算。”
      “那要看陛下愿意冒多少风险。”
      “那要看你的能力值得我赌多少。”哥舒锈的目光锁住她,声音异常清朗的说:“我用你三个月。明天上任。”
      用舍行藏不适用于沈夔。抓住这个机会,做一块跳板,或者走更曲折的路,到达同样的高度。一切都要自己夺取。
      第二步,撒下诱饵。
      沈夔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身份。一种可能,曲祎向沙洲要人。沙洲为了巩固沙曲联盟,不排除卖掉自己的可能。而戚国旧地会蠢蠢欲动。他们需要天授的名号反抗。最坏的打算,在她到达长风之前,身死人手。即使这样,她的死还是有用的。遗民的愤怒会激化到极致,剩下的由她弟弟完成。但这不是最值的死法。
      所以她要竭尽全力活着。
      曲祎私下传遍消息,昭王仅剩的子嗣在外流亡。此子为天选之人,必将带领戚人重夺家国。戚人沸腾,曲祎上下人心惶惶,不少臣子请缨欲收系辛氏逼戚国旧地合力北击呼部,又请趁机铲除他们的武装力量。非常奇怪,以戚国主要市镇为据点的武装力量无比强横,军械粮草都不像民间自发集结的。可追查了多年,一无所获。
      成佑王一向畏惧那几个儿子生事,有意调到远地,修修行宫,守守园林,只想酒呀肉呀的养着,怎奈太子堕马死了,兄弟几个上窜下跳想博得他老子的青睐,明里暗里掐架。观如今局势,只有用各怀鬼胎的亲儿子们了。
      老二由北方调回,老四老五随军备战,老七心思缜密,查戚国军资来源。
      丞相及群臣极力称赞九皇子内敛稳妥,可担后勤粮草调度之任。成佑王犹疑,却碍于不便驳回,让他只监督汇报,不直接参与收集调度。
      饵已布好,鱼群搅混了水,泥沙间不知谁哭谁笑。
      第三步,撒网捕鱼。
      辛夔成了沙洲第二年轻的中书舍人。那个十二岁任中书舍人的神童是而今女皇,凤仪天下的哥舒锈。或许从一开始,先王就把哥舒锈作为王位的最佳人选。
      一时间登门拜访者贺喜者夤缘者一睹风采者踢断季牙子的门槛,老爷子气得搬一张大八仙桌横在门口,一口气回绝了十之八九。
      除去必要的人情往来,养些闲人,沈夔认认真真拜五人为上卿,而三人,都是从曲祎逃来的。
      朱焕朱炫两兄弟,时人以祖逖刘琨相比。两人忧心国运且性子刚直,喜直谏。
      林放,谙熟兵法武艺了得。
      徐之远,从长风来,熟知戚地现状。于治民别有见地。
      莫心,曲祎重将莫威的爱女,少小习武,和父亲决裂离家出走。
      “沈夔一介女流,能招募天下贤士,在沙洲养三千门客,各路英才为其所用,你想过为什么吗?”哥舒炽问樊复。
      “制诰之职?”
      “非也。有能力的人,谁没几分性格和傲骨?沈夔的傲气和圆滑收放自如,让她在各派勾心斗角间不受冲击。而放旷桀骜就像毒药,吸引着四方之人。她把一部分自己坦诚展现在众人面前。名士风流,惜才爱才,凌厉果断,都是那味毒药,让慕名而来的人上瘾,心甘情愿为她效力。千里马都想要伯乐,即使这个伯乐不那么常规。她的能力,能让他们心服。本王的门客都心向往之。此人不简单。”
      “她挺让王爷满意?”
      “她若愿意合作,可以一试。否则就只能……”哥舒炽噗一声按碎薄如蝉翼的茶杯。
      沈夔是没有少年时代的,因而华筵之上,盛席之间,她饮酒为乐,纵情放肆,正合慕名而来的侠士之好。她在短暂的极乐中贪欢,用一曲少年游,徒劳地填补心中的空洞。而这少年的万丈豪情正是侠士所重,她给他们坦诚相待的真实感,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想纳万古之才,她本身,就足够。
      这些是她的鱼,却不做盘中餐。
      下来,静候时机。
      制诰的工作时而有趣时而寡淡,但不管沈夔的主观感受如何,观点都会暴露。这个职位离皇帝太近,每次松懈,她都必须强迫自己迅速想到后果,再回归如履薄冰的状态。
      她没有露出疲态,不知是习惯还是表演。只有回到季牙子的小院落,她才是她自己。
      有星星的夜里,苏颜躺在她身侧,拉过她的右手,细细的指甲沿着手掌的纹路画来画去,寻找她肌肤深处的痒。酥酥麻麻的感觉爬上手腕,然后是小臂。沈夔觉得自己就快忍不住了,苏颜沮丧的收回手,又换了左手挠。沈夔的左手更怕痒些,苏颜屡试不爽。挠到沈夔受不了,苏颜很满意的阻止她躲来躲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染棠,你要留心林放。”苏颜在她耳边说,喷出温热的气息。
      “怎么了?”
      “说不上来,感觉不对。”
      “我会注意的。”
      “累不累?”她环住沈夔的腰说:“都说伴君如伴虎。”
      “我还要让这只大老虎喜欢我,好烦呐!”沈夔笑着答道。
      “她会喜欢你的。”苏颜用面颊贴上她的头发,说:“你身上好凉。”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你暖,我有你。”沈夔偏过头笑得安心。
      “乖乖睡觉。”两人抱在一起好久,苏颜抽出手坐起身子,理理沈夔散开的发回去睡。沈夔将脸贴在她的手上,吻了吻她的指尖,微笑着闭上眼。
      第二天她看到苏颜抄下这些话。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笑了,抓起笔刷刷写字。写完退两步半眯着眼看,满意的点头。
      春花开,秋叶散,山海翻覆,曦月明灭,醉酒时候倚栏杆,不及卿惊鸿一瞥。
      那是她当年对《上邪》的句子。在她还相信情深可海枯石烂的时候。那么幼稚,幼稚得让人心疼。现在她又相信了。她只想对她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