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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乍见之欢(上) 人言,相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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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夔坐在车里,耳边灌满细柳的叮嘱。
“姑娘在书院要事事留心,虽然老爷疏通了关系,毕竟是以男儿的身份入学,还是多注意吧。
“姑娘在书院的名字是沈墨,一定要记住了。
“笔墨纸砚在小檀木箱子里,我都打点好了,取出来直接用就行。
“没敢带太华丽的衣饰,都是常服,在大红雕漆箱子里。我把风裘给姑娘装上了,夜里冷你要记得加衣服。
“还有……”
“打住!等会说。”沈墨听到沈三赶马的声音中夹杂着街上的叫卖。
“杏花哟——含苞红杏把春报哎——”
叫停了车,沈墨急匆匆掀开门帘跳下去。细柳见状也追上去。
“怎么卖?”
“呦这位爷,这支春含笑三文,这支红飞霞五文……”
“这个呢?”
“爷好眼光,这是南国产的新品种,今年才有,叫美人面,一支十文。”
“你这些花全卖算多钱?”
“小少爷你等等啊,我数一遍先……”
沈墨指着花说:“也就三十几枝嘛,一百五十文可成?”
“不不不一定要算清的,我刚才数到……哎呀数到多少了?唉,算了算了,重数重数!”
那小哥过一会抬头说:“少爷一共三十二支。”
“多钱?”细柳问。
“哎!我忘了价钱不一样了!”小哥一拍脑袋哀嚎。
“没事你慢慢算。”细柳安慰道。倒不是因为自己管掏银子才回答,而是沈墨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见你面生,是才来做买卖的吧?”细柳问。
“姑娘说对了,今天是头一天!”那小哥扳扳指头说:“一共一百二十文。”
细柳给了钱抱起一大捧杏花枝跟沈墨回车上,沈墨一路都在嘀咕一百五十文卖我多好,又省事又挣钱。走到车前,沈墨掀开帘子让细柳先进车厢,自己笑得一脸傻样。
“姑娘又笑什么?”
“那小哥笑死我了,他怎么这么可爱!”
“你把人家都笑得不好意思了!”
“你说一个男孩子这么容易脸红,以后可怎么办呀哈哈哈!”沈墨笑得车都开始颤。
“姑娘呀,你这些花打算怎么处置?”
“带到书院去!”
“全部吗?”
“当然啦!等到了书院,遇到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就赠一支!”
“传说中的轻薄儿也比不过你这样子!”细柳无奈道。
“我可不轻薄!”
“姑娘快别做梦了,你遇不到女孩子的!书院的女学生怎么可能让一堆男儿从早见到晚!”
“啊——”沈墨气馁,小声嘀咕:“我不就是女孩子吗!”
细柳一竖眉问:“你,是,吗?”
“哎呀好烦好烦不说了——”沈墨一阵哀嚎,嚎过后又不甘心的问:“不能从早见到晚,偶尔见一下总可以吧?”
“什么时候都见不着!再说,就算你见着了,花还没送出去她们就喊非礼了,到时候,哼哼哼——”
沈墨愤愤不平的扑过去要捏细柳的腮帮子,听见细柳一声“当心花”,又乖乖缩了回去。
“唉,细柳啊,回去后你把花给妈留一半,另一半给朱华君送去。”沈夔敲敲手背一阵思考后又自我感觉良好的说:“告诉朱华君,让她别想我!”
“人家才不想你呢!”
“哼,绝对想我,不信你去问她!”
“问就问!一言为定,输家去买桂花糯米藕,姑娘到时候可别耍小孩子脾气!”
“哈哈哈我等着你去!”沈夔拍椅子狂笑。
“二爷啊,书院就在前面了,你笑小声一点小心穿帮。”马车停下,沈三探头进来拆台。
沈墨两手捂脸,两个深呼吸,平复笑僵的肌肉,一张脸转为严肃。
“姑娘少说话,你一开口就穿帮。”
无可奈何的瞪了细柳一眼,沈墨点点头。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
家里本来预计是她十岁入学,细柳口中的老爷,沈墨的舅舅沈方亭说她太年幼,一个人在书院照顾不好自己,说了整整两年。不过呢,现在沈墨终于要去书院玩,啊不,去书院读书了!
沈方亭本来还想再等等,可考虑到沈夔会从孩子渐渐长成女子,越晚越容易穿帮,也就同意了。
反正就是,现在她站在绿萼书院的侧门,等着被带进去。
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侧门聚集了十几个学生,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等啊等。
沈墨打了个哈欠,眯眼看看越来越高的太阳,甩开扇子挡阳光。
扇子上六个大字——本花痴字染棠。
沈墨对好看的东西有一种诡异的迷恋,经常看着看着就露出痴汉笑,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又迅速复原。
想想公众场合还是收敛一点好,她把扇子画花鸟的那一面朝外,和那六个字面对面。
盯了那字一会,沈墨又开始犯痴——早知道朱华君书画都这么好,就该让她帮我画上个十个八个扇子。全然忘了两个人初见时不友好不合作的样子。
沈夔十岁随母亲沈梓柚从白山到皋崔,投奔舅舅。
马车晃了四五天,终于见到皋崔的城门。
皋崔是曲祎的国都,繁华得不要不要,好玩的也是不少。沈梓柚知道沈夔是个贪玩的主,自然要严加看管,揪住一路就到了城东的沈宅,选择性无视某沈二姑娘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到沈宅已经有几个老妈妈等着了。引进去见了舅舅舅母,沈夔已经想溜,舅母南夫人一句“等会见你姐姐”又把她拴住。
南夫人似乎挺喜欢沈夔,拉着她狠命聊,中途沈夔想到沈梓柚那里求救,愣是被南夫人一句让他们兄妹好好叙旧堵回去。
沈夔向来把尬聊和凌迟等同,都是如假包换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很明显,今天装高冷她的下场会非常惨。
对策一:转移话题。
“舅母,皋崔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是挺多的,改日让你姐姐带你去吧。”
旅游攻略骗取失败。
对策二:再转移话题。
“舅母,家里都有什么规矩?我是乡野丫头,还要您多指教。”
“家里倒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就是一个长幼尊卑。只一件,在外面要有该有的气度,切不可叫人取笑了去。”
“侄女谨受教诲。”
南夫人是皇商南燮的长女,自幼随父亲在南国一带筹办采买,也算是个有见识的女子。或许受到南国风气的影响,不似皋崔人那样保守,由她当家,管教沈夔也是适可而止,不至于迂腐。
沈夔沉默了一会,决定问一些有用的。
“舅母,姐姐芳龄?”
“长你两岁。”
沈夔点点头,正欲在问点什么,抬眼便见一女子走来,身后带两个丫头,皆是衣着容貌不凡。
再看那女子,自是她那姐姐。
傲若庭生辛夷,孤立梢头弃春红,庄如蕊垂木槿,不艳不妖扶晓风,倩似霞映菡萏,一潭浅碧弄夕照。静有秋兰之韵,动有春柳之纤。空空寂寂明月竹间影,清清雅雅素雪梅上香。
试问: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却只怕俗子之口污美人芳名。唯有一句美在骨在皮肉在眉眼在风韵,是为处处至美。美人刻心不问名。
她先见了沈梓柚,礼数无可挑剔。沈夔有些紧张。这个姐姐极其好看,她很喜欢,但她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分歧。沈荷本人即是端庄。而自己,一言难尽。
没人家好看,也没人家懂事,这怎么做朋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沈荷看自己的眼神冷冷的,礼数周到却毫无亲近之意。沈夔心中委屈,难得有一个完美仙子一样的姐姐,却不待见自己。沈夔心中盘算:反正,反正她又好看又懂礼貌,舅母也在,她一定不会让我热脸贴冷屁股的!我去撩她她一定会理我的!沈夔对自己的推导十分满意,冲着沈荷抛一记明晃晃的笑。
看见她满是笑意的熟褐色眼瞳,沈荷顿了一下,好像有些小吃惊,旋即恢复笑吟吟的样子,但依旧是礼节性的笑,并不上前和她谈笑。沈夔有些小失落,转头和南夫人问家礼。
沈荷看到她委屈的样子,心中一阵挣扎,想和她说说话,又怕她为人是自己不喜的那一类,结交了凭添烦恼。她一时间决定不下来,就先保持观望,不动声色中冷眼打量这个妹妹。见完面沈梓柚母女安顿在枯沙斋,就此不提。
是日夜,沈荷辗转。先前母亲说过,这个妹妹和别人家的女儿不一样,在家里也是区别对待的。自小充男儿养的,活泼贪玩。
南夫人本意是不要让沈荷告状说妹妹怎样顽皮,不守女子的规矩,不料沈荷理解偏了。
自己本已经做定打算,这种不安生的主,敬而远之便好,一番细致打量却又让她动摇了。
沈夔是浅色的人。像被濯洗千百次褪色了一般,肌肤胜雪,唇无颜色,发丝眼瞳皆是熟褐,淡色眉痕似罥烟萦绕。眉眼似遍历红尘,自成一段风流态度,却偏偏生得一张稚子面庞,凭添三分孩气。冷面似霜遥不可及,笑颜胜火明艳热烈。
人言,相貌为心念影射,容貌似水火难调,其心亦然。
仔细看来这丫头倒是个标致人物,不似自己认为的惫赖顽童。
倒是我错怪她了。沈荷想。
几天后沈荷的态度亲切了不少,甚至主动带沈夔游览沈家园子。
园子不大,布局别致。园中假山居中,下临弄翠潭,盥芳溪穿园而过。
游览的最后一站是沈荷的住处。
“喜欢这里吗?”沈荷领沈夔来到自己的院子。
敛秋馆,名字和景色都是极美的。院深路折,花压庭户。
一片花树低垂,枝叶压下来,柔软的叶子时不时扫到沈夔的额头和发髻。
“我喜欢这些树。
“我喜欢这条小路。
“我喜欢这窗前花影。
“我尤其喜欢这屋主人你。”
沈夔看着她,熟褐色的眼瞳满是笑意。
进屋,沈荷取出收藏的书画古籍和金石。二人欣赏把玩一番,沈荷让屋里的丫头们退下。
“染棠,我有一事相求。”沈荷欲言又止。
“不知何事?”
“书。”沈荷苦笑:“有些书我是读不得的。”她从古籍中取出两本。沈夔迅速一瞟,《长物志》两册。
“怎会?《长物志》不是……”
沈荷翻开,沈夔马上明白了。
只是《长物志》的封面。一本《莺莺传》,一本《牡丹亭》。
的确,她们不一样。自己看沈梓柚顶多说,才子佳人的故事没什么大用,看看就行了。沈荷若是被发现,舅母指不定怎么教育。身为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绝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身败名裂虽不至于,她脸皮那样薄,单是被家里人知道,对她已是无比残酷。
“被发现了吗?”
沈荷点点头说:“昨天。”
沈夔有些头大。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谁发现的?”
“……母亲的大丫头山茶。”
“亲娘耶这可麻烦了。你有想法吗?”
“对你不好。”
“你想让我背锅?”沈夔一脸无奈的笑。她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自己告诉南夫人,那书是自己给沈荷的,南夫人对自己的好感大抵会烟消云散,日后指不定对自己有什么偏见。
可自己又很喜欢沈荷,见死不救不好,更何况她合盘托出。
“容我想想……想想……”
沈夔一直到走,也没答应。
沈荷有些失望,但沈夔这样也在意料之中。才认识几日啊,更何况背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倒是自己冒昧了。
沈荷一直不理解,为何父亲母亲这样思想开放的人,坚持以传统方式教育自己,一切都以女德为先。
这么多年下来,棱角锋芒都磨平了,只剩温婉柔和。她不甘,也无可奈何。正如剑客即使剑术精湛,弃剑多年将难敌败将。
她的不安分习惯了蜷缩一隅,甚至自己劝说自己守德自持,反叛什么的,不过一句空话。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对沈夔的敌意。
她好自在。那样自在。
即使被别人视为怪胎,那又何妨!自己羡慕她,嫉妒她。这是她之前不敢承认的真相。
沈荷喊来大丫头秋声,让她去带话给沈夔。
“你告诉夔丫头,刚才是我冒昧了,让她别往心里去。”
“姑娘,已经二更了,一定要现在去吗?”
“去。”
秋声走到路上,却见细柳匆匆过来。两人遂折回敛秋馆,细柳只一句话。
“二姑娘说,她接了。”
后来南夫人发难,沈夔接锅。
沈夔先无比诚恳的认错,再解释自己不懂事,不知道姐姐看不得那书,直说得声泪俱下,表演无比精彩,细柳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南夫人早就知道始末,方还迟疑此事影响沈荷声誉,可巧沈夔接锅,又见沈荷有悔改之意,就不再追究。
事后沈荷问她为什么又接了,沈夔一脸痴汉笑:“技痒想表演一场。而且,你好看。你好看这个因素更重要一点。”
自此二人无话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