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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宴 许青烈于上 ...

  •   许青烈于上巳节设宴。
      半城女子都少女心荡漾,看了入宴的标准又痛心疾首,只恨遗传不好还投错胎。
      要求只有两条——门第和才学。若才学过人,乞儿亦可。过来人都知道,腹中墨水不够,赴宴将是非常抱歉的经历。
      沈荷受邀前去,沈夔也勉强够格。某沈二姑娘内心全是感谢老妈,感谢遗传,感谢舅舅全家。
      沈梓柚在戚国时,一代才女的名号甚至传到皋崔。可惜遇人不淑,下嫁一太学生后才发现此人是个伪君子。好在沈老爷子宠丫头,又自责没找好夫家,在沈夔出生后就将沈梓柚接回沈家,与那伪君子分居,婚事名存实亡。这也就是沈夔姓沈的原因。
      宴席设于梧桐丘下的桐华台。
      皇家的华丽奢靡已淡化到极点,不似宴会,倒似文人起诗社。一切以清雅为先。
      沈家在城东,梧桐丘在城西,马车要行一个时辰。辰时起身,到已是巳时了。
      这日沈荷的衣着素素净净,藕色看似不甚出彩。沈夔眼毒,认出是南国产的软烟罗。极其细密却轻似罥烟,行若流云,飘逸隽雅。
      沈夔自然是将红色疯子进行到底。不得不承认,她是被红色选中的那个人,怎么穿都好看。
      马车上两人仍是一路谈笑。
      此行还有细柳和秋声随行服侍,沈三赶车,并带了马童打下手。
      沈家家训,向来不失气度。众人面前,沈夔多少还是有压力的,但也跃跃欲试。
      递上名帖,见过主人,一直到落座都无比顺利。
      见了许青烈本人,沈夔差不多理解了沈荷的爱慕。不可说,只可感。
      她觉得薛清已算是俊彩神飞,即使有黑这个硬伤,看许易安也算很有审美体验。而这二人都不及许青烈。
      原来这世上真有美好到人神共愤的生物,还是两个。也多亏只有两个,再多一点她能嫉妒死。
      沈夔环顾四周,不出预料黑得发亮的薛美人也在席间。薛清冲她挤挤眼睛后迅速移开目光。
      宴会其实是一个学术研讨会,讨论的也都与诗词书画有关,很适合做薛博士的专场。
      沈夔曾问薛清有什么不会的,薛清想了好久,慢慢说:“好像没有。”
      嗯,薛博士,移动的藏书阁,你值得拥有。
      一边三五人在争论画的顶峰为何物。沈夔听得正在兴头,就差过去争论一番。沈荷见状赶紧拉回来,生怕她又搞事情。
      “朱华君以为何如?”沈夔一本正经的问沈荷。
      “什么?”沈荷故意装听不懂。
      “他们的结论,顶峰为文人画。”
      沈荷没说话,只微笑着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也觉得不对。”沈夔的面容变得严肃:“只寄心于桃源消极避世是自寻死路。”
      “染棠,这里人多口杂,少说两句。”
      “来到这里不就应该各抒己见吗?”
      “女子不该懂这些。”
      “姐……”她有些失落。左手托腮乖乖坐回去,听他们盛赞文人画,沈夔不满的嘟起嘴。
      这些都是什么嘛!
      “朱华君,女子应该守拙,但我要张扬。”沈夔一字一句说完,起身。
      刚才那三五人自鸣得意,竟向满殿求证,若有不服者尽可前来舌战一番。
      “我不同意。”红色疯子前来拆台。
      “邺水沈氏,沈夔,望赐教。”沈夔少见的严肃,冷冰冰的表情有些让人发怵。殿中骤静。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已经初有气场。
      薛清猛地抬头,这个麻烦精,这次事大了。
      其余人倒不足惧,问题就出在画院画师黄柏上。此人画功了得却小心眼,因画甚得成佑王喜爱便恃宠而骄,不可一世。
      沈夔这次可算是捋虎须了。
      薛清深知这鬼丫头有十足把握才开口,黄柏这瘪是吃定了。
      且看殿上,双方已介绍行礼完毕。许青烈前来主持。
      “五位派选一位代表与沈姑娘各抒己见。”许青烈这一招不失为高明之策。既无贬损女子之意,又减轻沈夔负担,尽量公平。
      其余四人皆一脸恭维推举黄柏。
      沈夔发问。
      “敢问黄画师高见?”
      “论画当推水墨而薄丹青,当推写意而薄写实,当推文人而薄世俗。”
      “冒犯了。薄丹青此为一谬,薄写实此为二谬,薄世俗此为三谬。”
      “小儿无知,信口雌黄!”
      “黄画师未曾忆起唐画吧?”
      “你这是何意?”
      “先生只识今朝之水墨山石,不见前朝之重彩人像。《簪花仕女图》《唐宫仕女图》即为证。晚一点《千里江山图》亦在重彩之列。”
      黄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画宫女时便是师法晋唐画作,偏把重彩省去了。
      沈夔轻笑接着说:“写实画,黄画师在宫廷作画多年,宋人的工笔花鸟应该见了不少。沈某浅薄便不一一枚举了。
      “至于描绘世俗,我首推《清明上河图》。”
      沈夔所举都是举足轻重的作品,让黄柏如何辩驳。
      “小女子私以为,黄画师所说六点并无优劣高下之分。画作之价值为忠实记录,或为文人感思,或为柴米油盐。只耽于虚无缥缈之境,画作将失其本真,是为下品。”
      语毕,沈夔也不看他,只浅笑着面对殿中众人。云淡风轻的样子,自信却不狂妄。
      黄柏愤愤甩袖而去,许青烈请来客不必拘束尽情玩乐后,抽身前去劝解。
      沈夔一回席间,几人立刻围上来。笑着应酬,将他们打发,沈夔坐回到沈荷旁边,傻笑着看她。
      “看什么?”
      “等你夸我。”
      “你呀——讲的道理对,语气不够好。”沈荷戳戳她的脸。
      “知道了。”沈夔委屈点点头,又说:“所以还是夸我比较多对吧?”
      “你说呢?”沈荷指指案几,一个食盒。
      “吃点点心。”
      打开看,沈夔两眼全是小星星。
      “这次宴会叫群芳宴,作诗,饭食,布置都是和花有关的。”
      “像我就特别享福。”沈夔笑:“旁边还有一朵朱华君。”
      “丫头,吃了饭和我向黄画师赔罪,你这次拆台太狠了。”
      “啊?”沈夔不情愿极了,到底是点头了。
      食盒不大,里面东西不少。
      三四样点心,最别致的是松黄饼,配群芳醪尤其味美。
      菜也是三四样,木槿花抱蛋卖相不错,花却没什么味道,远不如看起来别致。
      木棉花煲肉满碗红,倒很搭沈夔的衣服。藤花饼口味清淡。
      最让沈夔赞不绝口的是梅花汤饼。吃货属性不明显的朱华君也对其青眼有加。
      饭毕,两人起身正欲去寻黄画师,迎面许青烈走来。
      行礼毕许青烈与沈荷寒暄几句,转向沈夔。
      “染棠姑娘好口才。”
      “王爷谬赞,童子无知,见笑了。”
      许青烈又问:“饭食可还满意?”
      “实在是难得佳馔。”沈夔用美食评论的华丽语言美美夸了一番,尤其赞美梅花汤饼。
      “这梅花汤饼是《山家清供》来的,其余倒是罢了,只是梅花一定要精选。你们也喜欢,我那里还有不少白梅,索性让下人连同食谱一起送来。”
      “多谢王爷盛情。”
      “本王去照看那边,申时诗会二位一定要一展身手。”
      看到许青烈走远,沈夔上窜下跳问沈荷开心不开心,沈荷给她一记爆栗,笑得好甜。

      诗会沈荷并没有崭头露角,即使有实力。她还是那句女子不该如此,只作了一首七绝,让书童宴毕递于平凉王。
      沈夔早就出够了风头,也乖乖坐着看他们斗诗,中途随意写了两首,趁没人注意递到薛清那里。
      诗作如下:
      三品群芳醪有感兼酬濯修
      糅香入杯春色浅,
      笼翠盈袖吟赏闲。
      莫为日驰空悲叹,
      呼取千杯复奚怨。

      初赋壮词以记之
      此作为数日前因感而发,不合诗体之处莫怪。
      星垂夜翻墨,风撼皋崔城。
      掷樽仰天问,何夜复月明?
      郁郁又停停,但恨晖不见。
      劝天莫吝机,助君扶摇上。
      薛清没答诗,只调侃一句好字。又说有时间再谈第二首。
      夜宴时许青烈请朱华君作回风舞。又请沈夔奏乐,沈夔以琴艺不精推了。
      薛清听到偷笑,在书院自己教礼乐,沈夔还算有悟性,只是弹琴不下苦功夫,奏乐是拿不下来的。不料自己一幸灾乐祸就落了一个大活。琴已经设好了,就等薛博士去弹。
      调弦三两声,薛清心中暗赞好琴。望向朱华君,美人轻点下巴。
      琴声似水波袅袅,又如松风阵阵,衔在衣带裙摆间,萦绕殿中。软烟罗舞动起来正应了回风舞雪,若飞若扬。
      沈夔现在再看,只觉得朱华君美呆了,许青烈也配不上!沈夔连叹再看一百遍都不够,笑得一脸痴汉相。

      宴毕已是戌时。沈三赶车载她们回去,摇摇晃晃一路。沈夔问了十几声还有多远,沈三都只答快了快了。
      “二姑娘少问两声,能早点到。”
      “瞎扯,你又不用嘴赶马。”
      “我告诉姑娘一个好消息,姑娘别再问了。”
      “什么好消息?”
      “少爷不是今晚就是明早回来。”
      “真的?快快快,快回去,还有多远?”
      沈三深深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少爷是沈柯。这位沈公子宠妹妹是出了名的,甚至到了痴的境界。当然,这是在欺负沈荷,每天把人家姑娘惹哭十几次后才有的觉悟。
      沈夔随沈梓柚来沈府三日后,见到了这个哥哥。
      沈柯投到许青烈麾下效力,许青烈不问兵事,只放手让几个大将统兵,沈柯过得清闲,只是军队长久驻扎在戚国旧地,他回家的日子不多。
      听说有个新妹妹来,还是姑姑家的,他特别特别特别高兴。知道这个妹妹和别的养在深闺的女儿不同,他更是恨不得马上回家。
      熬到换班,飞马奔回来已是晚上了。害怕妹妹睡下了,打算悄悄去沈荷那里问一声,正巧两人都在。
      沈柯一下子喜不自胜,问长问短到大半夜,只恨这个妹妹来得晚。
      沈荷一记白眼——来得早了净落得你欺负她。
      沈柯讪讪一笑,看来当年自己揪辫子抢玩具的事给沈荷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沈柯每次回来都带好些稀奇精巧的玩意儿,或搜集些民间工艺品,数目种类之多让沈夔一度怀疑他有没有好好当差。知道平日沈荷难得出府,他一有时间就带二人四处游玩。只有两姐妹时南夫人是不放心让她们出家门的,沈柯也很贴心的挑适合她们的游览地点。
      自此沈夔懂得一个道理——一个有觉悟的哥哥,真的能把妹妹宠上天。
      于是就有了沈二姑娘说给沈梓柚的这句话:“有哥哥真好,怎样被宠都不算过分。”
      “那要是有弟弟呢?”沈梓柚问。
      “我宠他,让他长成一个有赤子之心的,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可巧在许青烈那里得了梅花汤饼的食谱,明日就如法炮制,大哥好口福。
      于是沈夔又一次问沈三——还有多远?
      沈三没有答话,马蹄声越来越紧。
      “这么着急?不至于吧。”沈夔感觉车轮都快飞了。
      “姑娘有人跟着我们,就要追上了!他们手里有刀!”细柳有些慌乱。
      “嗯。”沈夔眼帘低垂,在夜幕中熟褐色的眼瞳一片浓墨的黑。这种事,自己居然也遇上了。
      三月初,夜里还有些寒意。她抱着手炉,伸展一下腿脚。书院有授武艺课,但正如阮娘所说,自己只是勉强入门,尚不足以御敌。要另寻它法。
      沈荷拔下一只簪子,在手心握紧,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刺痛,她忍住不颤抖。
      “细柳,几个人跟着?”
      沈夔突然问。
      细柳吓得抖了一下,颤声说:“三……三个……”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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