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险 昏沉中想睡 ...

  •   晨起,沈墨薛清许易安一起向西边走。薛清去长风,沈墨许易安去白山。
      策马穿过望溪谷,白山北麓渐近。
      一路上沈墨话很少。熟褐色的眼瞳注视着广袤的草野,倾泻出莫名的悲悯与感伤。
      青黄的田地似补丁,重重打在草野上。最亲切最本真的颜色,也能刺痛刀枪不入的心。
      青秋察觉到沈墨的消沉,加快步子,想让她离开这片伤心的旷野。
      她悲哀的笑了,抚摸青秋。
      “易安,陪我去一个地方。”
      沈墨的悲怆影响了许易安,他也不说话,点点头跟上。
      他们去白山别业。沈墨长大的地方。
      山行六七里,遥遥可见红色院墙。沈墨下马,缓缓朝那一片褪色了的冷寂的红走去。
      推开朱门进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山伯,夔儿回来了。”
      一白发老伯颤巍巍走出来,老泪纵横。
      “我回来看一看。很想这里。”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山伯遂带着二人在园子中看。停在后墙,二人都是伤感。
      “前几个月下雨,这里塌了一大片,凌霄花也压倒了,我都以为花活不下去了,没想到又发起来了。”
      颓圮的院墙上,三两枝凌霄花匍匐在地,橘红色的花朵傲然昂首。
      沈墨离开的那一年,凌霄花的枝叶似流瀑厚厚压在院墙上,花朵一簇一簇呐喊着跃动着,吞噬苍穹。山青花欲燃,那么狂傲的生长,燃着整座白山。
      “你们走后,家里佣人也都散了,嫁人,找新主子,回去种田,就剩老头子我一个了。”
      “踏雪呢?”踏雪是一只黑猫,生得四爪雪白故得此名。
      “踏雪老了,去年跑了。”
      “山伯……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我不守着怎么行。”
      沈墨绕着院墙走完一圈,停在门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指尖抵在唇上,似在沉思。她最近总是做这个动作。
      过去她忘记的一些东西,总在做这个动作时突然跳出来,变得真切,似刚发生在面前。在这扇门内,她看到远处的火光,烧了三天三夜,夜空都是红的,黑烟似柱横亘于天地间,直戳云霄。
      她听到哭号。她听到男人低哑的嘶吼,女人尖利的惨叫,孩子刺耳的哭喊。
      她想起来,火燃起来的时候,母亲在那扇门内,哭得歇斯底里。
      整整三天三夜,火灭了,母亲的泪干了。
      往后,母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让她与之前一样,读书,出行。
      母亲让她看外面的一切。
      她曾经看到过的。一切让她不适,让她心痛的画面。
      她以为她忘了。
      此刻,失去的再回到身边,回到脑海。
      想起沾满泥垢的乞儿干瘦的手。
      想起布满灰尘的逃难者的衣褂。
      想起倒毙道旁的戚国人的尸体。
      那些饥民,像是薄薄的一层皮糊在骨架上,一推就倒一戳就破。眼窝深陷,昏黄的眼珠鳏鳏看着前方,颧骨高高隆起,两颊下陷,面皮上褶皱纵横。戚国千疮百孔的悲怆,写在每一个戚国人的面颊之上。
      那些饥民走起来,只怕跌倒下去就散了架,再也爬不起来。
      饿殍遍野,曲祎无意发仓。戚人乃贱民,何济之有?
      离开白山别业后,沈墨依旧一言不发。
      “没事吧?你脸色很差。”
      沈墨无力的摇头。第一次厌倦真相。真相让她恶心。
      回营地已经是深夜了。回来路上沈墨渐渐调整过来,又恢复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薛清要在长风停留一天,今夜不回来。无人倾诉,沈墨决定把见闻和回忆自己收藏。

      往后两日沈墨观看他们猎鹿。
      几人分头闯入林中驱赶猎物,鹿受惊逃窜,猎手拉得满弓放箭,颇有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气魄。箭离弦而出,带着白羽飞蹿,直冲猎物袭去。
      箭将要射中,薛清突然喊沈墨。就在她回头的刹那,羽箭贯穿鹿的双眼。那双活泼温柔的眼,被铁铸的箭镞无情捣烂,来不及流几点泪水。
      “别看。”
      熟褐色的眼瞳中,一闪而逝的温柔。
      “好,不看。”
      他们纵容这不合时宜的同情。看惯了,看厌了。从未想过,他们会对猎物怜悯。
      最后一天,沈墨在林地间追逐。不去怜悯的最佳方法,是把自己也变成刽子手。
      她负责驱赶猎物。
      林中虫鸣鸟啭,日光下照,从草叶的缝隙中投射一道道光柱。弥望是萧瑟的草叶,红黄交织,褐赭晕染。
      没有一只兽。
      突然林中响起竹笛声。沈墨早就听闻有善猎者吹笛诱鹿,今日得见。
      循声而去,面前小兽一闪而过。灵巧翘起的尾巴上下晃动,暖暖的褐赭和白色交织舞动,似邀沈墨跟随。
      沈墨让青秋跟上去,青秋脚步有些迟疑,却也到底是跟上了。
      追至林深处,离那头鹿越来越近。沈墨取弓。根本没有射中的能力和打算,她也不瞄准,取箭将射。
      极力将弓拉开,放箭。
      沈墨听到嗖的一声。
      下一刹,林中响起一声惊叫。
      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压抑着痛楚,赶马逃离。
      林木间匍匐的人影诧异的抬头,迟疑了一下,放下瞄准她心窝的第二支箭。
      沈墨左肩正面中箭,青秋飞蹿出山林。沈墨从未经受过此种剧痛,每一步都是煎熬。昏沉中想睡,疼痛又一下又一下刺激神经。眼前青黄的草叶,灰黑的树干,苍白的天空都揉在一起了,涌入她的眼,堵塞她的口鼻,模糊她的心神。
      思考变得那么累,集中所有的精神抵御痛的侵袭,依旧溃败。
      根本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终于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熟褐色眼瞳在泪光中一片迷离。这是她的极限。
      她听到他们的惊呼,乱糟糟的喊叫,喊郎中的,来牵马的,问自己怎么样的,要回去看的,汇成声响的汪洋,淹没她,吞噬她。闭上眼,渴望片刻安静,那些声音就像针刺入耳膜,像噬咬心尖的蚁兽,一道一道刻画声响。
      握着缰绳的手因为太用力关节处已经凸起几条手筋,淡青色的血管异常清晰。指甲死死抠进手心,几点血色顺着手心的纹路扩散。
      她不在意手心流血,甚至更加用力,极力用一种疼痛分散另一种疼痛。
      有人抱她下马,扯痛了伤口,她眉头紧锁。整张脸只有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薄薄一层冷汗。
      许易安冲入安置她的帐子。俯身望向她的脸,冰冷的白色,冷汗打湿鬓角的碎发,几缕青丝间透出寒意,凄楚得可怖,红衣像是血染成的,窃走一切属于她的血色。
      薛清已经在里面了。现在能处理这种情况的,只有他了。见许易安来,他说:“肩伤没什么大碍……只是疼。还没拔箭。”
      沈墨也听到了。
      她说:“我自己拔。”
      薛清犹豫。她果断拔箭。
      “嘶——好疼。”她闭上眼睛,泪水滚下来。
      “我要处理伤口了,你忍着点。”
      “那个,你对我好点。”
      沈墨解衣,血沾满左肩。几股殷红的血流淌下去,消失在红衣里。
      布上用酒沾湿,薛清喊“一二三”,一把按在伤口处。沈墨“嘶——”一声,攥紧衣带。
      “好好休息,我们去林子里看一看。”薛清给她披上风裘。
      “我记不清在哪里了,危险别去了。”沈墨迟疑了一下,问:“有没有可能训练诱鹿?”
      “你怀疑有人设圈套?”
      “我听到竹笛声。”
      “也有可能是误伤。那人射鹿,不小心射中你。”
      “能以竹笛声诱鹿的猎户……都是高手。”
      “你中的箭在哪里?”
      “刚才掉地上了。”
      “让我看一……”薛清捡起那支箭,声音卡在喉咙。
      “美丽,怎么了?”
      薛清盯着箭镞不说话。许易安上前接过,立刻懂了薛清为什么不语。
      “易安?”
      许易安转过头,挤出一个笑,说:“我们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比较难接受……你想听吗?”
      沈墨深吸一口气说:“告诉我。”
      “这种箭镞是戚国制的。你听说过犀刹吗?”
      “直接听命于戚天子的那个组织?”
      “组织都算不上,一队小卒。却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这枚箭镞和犀刹有关系?”
      “只有犀刹用这种箭。箭镞由精钢铸成,三棱带倒刺,铸犀角罗刹纹,箭头含毒,见血封喉。制那种毒的方法随犀刹的覆灭也消失殆尽了。所幸这枚箭镞无毒,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那你推测的结果呢?”
      “寻仇。戚国遗民对曲祎有敌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料射中你。”
      “他们怎么有这种箭镞?”
      “我不知道。”
      “戚国遗民真的有这么恨曲祎吗?”
      “山河之恨。”
      沈墨出意外,薛许二人也无心停留,一路护送回皋崔,并向沈夫人负荆请罪。
      马车走走停停,三天的路程晃了五天,沈墨恢复了一点,得知两人要见沈梓柚就一直夸自己妈好。
      “我妈又好看又贤惠,琴棋书画无不通。哎我姐也是,不知道谁这么好福气以后娶她。”
      “小姑奶奶,我们是去请罪的,不是去喝茶的。”许易安无奈。
      “她又不吃你们,怕什么!再说,是我自己要去的,她那么好,你们就别担心了。”
      果然,沈夫人没有大惊小怪,只说没什么大的意外,感谢他们救助。二人走后,沈荷急匆匆进枯沙斋。
      “朱华君,想我了吗?”沈夔笑嘻嘻的问。
      “就该打你!”沈荷又是哭又是急。
      “我知道,这次是我莽撞了。疼也疼过了,以后记住了。”她抬头浅笑:“晚上去找你说一路的见闻,我先和母亲说一些东西。”
      沈荷点头离开枯沙斋。
      目送沈荷离去,沈墨的面色凝重起来。不待她说话,沈梓柚已经炸了。
      沈夔默默听完沈梓柚的数落,保证以后一定注意安全。不料说到后面,沈梓柚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沈夔没办法,哄了又哄。
      “我最近乖乖在家。”
      “我以后不去危险的地方了。”
      “我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我……”沈夔苦思冥想,还是挤不出一个句子。
      “别说这些了。我知道这次意外错不在你,但以后一定要注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不能有任何意外。任何。”
      “我知道了。”她前所未有的认真。
      随后沈夔将前往白山的见闻一一道来,又说了箭镞的事。
      沈梓柚听了不说什么,只是一脸凝重。听完她也不打算再提这些事。迅速将话题跳到细柳。
      “规矩你也知道,大丫头两年一换。细柳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沈夔的性格是极其矛盾的,而且还一直随着成长改变。常人只有和她亲密生活多年,才能摸透她的性子心思。沈梓柚不能冒险让她被别人彻底了解。唯有变化不可揣度。
      “妈,不能留吗?”
      “利害关系你也知道。很冒险。”
      “你当初不是查过细柳吗?你也说过她很安全。”
      “舍不得她?”
      “一般吧,只是新人来了又要适应。”
      沈梓柚眼珠轻转,思索后说:“也罢,依你。”
      谈完沈夔去找沈荷。
      夜里大哥沈柯回来,一如既往的大呼小叫,把沈夔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看看,胳膊在腿在,脑子也在。”
      “……”
      “活蹦乱跳的,能有什么事!”
      “出意外怎么办!”
      “放心了啦!”
      往后一连几月,沈夔都在沈宅,掐猫逗狗,浇浇花看看书,溜出去找阮十三。一不小心,冬天就过了。
      过了春节,沈夔说什么都要去书院,沈梓柚拗不过,便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