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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怅 他只能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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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夔把左手伸过去,攥住沈荷的手。像攥住一块冰冰的石头。她拽住簪子一角,想夺过来。万一到了那种地步,沈荷真的可能自尽。
为了守节,宁可舍弃一切。这是她们最大的分歧。
感觉到沈荷的坚定,她动摇了。抿紧嘴唇,她拍拍沈荷的手,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起身掀开帘子,问:“沈三,离家还有多远?”
“还有三里。马童已经往回赶了,姑娘别担心,老爷就来救我们了。”
“若是打起来,你能拦住几个?”
“至多两个。”
“嗯,知道了。”她心中一沉。三里,赶回去再等舅舅火速派家丁过来,来不及。
她抬手拉过细柳:“你坐过去。”
“姑娘,你……”
“快去!”
“……好……”
以前和薛清抱怨,女子实在是这世上最可怜最柔弱的人,现在轮到自己亲身感受。
她当然害怕,但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她不想死在今天,死在这里,也不想沈荷死。
她必须冷静。
外面马蹄声近了,车慢下来,男子的叱喝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她的右手突然开始颤抖。左手攥紧手炉,她强迫自己不动。
外面沈三朗声道:“不知三位为何而来,我邺水沈氏若有得罪,还望担待!”
“沈家,没错了。江湖寻仇你就认栽吧。
君子不与女子动手,还望三位放过我家小姐!”
“呵,我要寻仇,整个沈家无一幸免,就从你们开始!”
望见带头男子仰头,沈三一把石灰撒下去,烟雾中一鞭子对他面门抽下去,劲道大得带起猎猎风声。
男子应声倒地。待沈三再看,两个跟班只剩一个。
看来他们这次志在必得了!沈三从车上跳下,攥紧马鞭。必须速战速决!
车里四人一声不出。
外面只有肉拳相接的闷响,听着就疼。只能拦住两个……沈夔心中默念。他们打得难分难舍,她听不出是几个人。
车里突然变得闷热极了,空气污浊凝滞。但是她的手心冰凉。
不过一死!她忍不住打了个抖。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
时间似乎停止了,揪心越来越厉害,她们都在极力忍耐。焦躁无声蔓延。像一条缠在脚边的蛇,不时吐出鲜红的信子。
恨不得推开帘子走出去,看他们怎么办。她想挪动双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自己果然还是害怕。
终于,她决心悄悄看一眼。说服自己,只是掀开一个缝,没有人会看见。
闪到右边正欲伸手,就看见一个明晃晃的刀尖从帘子左边伸进来。
沈夔咬紧牙抬起左手,手上是那只手炉。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正准备杀人。然后她意识到,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做好准备,那个最坏的打算——杀人。
回头看一眼细柳,猛一点头。细柳被那双眸子震慑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发狠带着凌厉杀意的眼。
细柳就怔怔看着帘子被挑开,一只手拉住帘子,黑色身影靠近。
回过神她突然尖声喊叫,沈荷的金簪咚的一声掉到地上。
那个明晃晃的刀尖猛地一颤!就是现在!
手炉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沈夔抬手就把一炉热碳合在那人脸上。
嗞嗞声响得此起彼伏,一片热闹,像回到炙肉的光景。皮肉的焦味让她恶心。那个人的尖声惨叫比细柳凄厉百倍。
厌恶的用力一推,那人摔下马车。
沈夔有些无力的抵着车门,伸手扯下帘子。棉革的帘子此刻有千斤,就那样从手中掉下去。冷风透进来,她已是一身冷汗。
她倚门滑着坐倒在地上,突然猛地颤抖几下,右手时不时抽搐一下,又平静。她软软瘫倒,抵在车门边,大口大口喘气。心像是要跳出来。
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问她们怎么样。
沈府一夜灯火通明。
派人连夜到官府报案,安顿两个姑娘,叫郎中给沈三治伤,整个园子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夜。
好不容易喘口气,沈方亭快步到枯沙斋。
沈方亭脸色凝重,对面沈梓柚笑得有些苦涩。
“不是江湖仇杀。”
“大概和朝中的事有关吧。这倒不要紧,让人保护她们就好,柯儿明天就回来。这三个人已经在查了……梓柚你知道小棠是这个样子吗?”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初做这个决定,就是因为小棠的凌厉和狠劲。平素她没什么表现,但被逼到绝境……她一定是敢拼死两败俱伤的。”
“她让我害怕。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这么狠辣。”
“我都不敢把她当孩子,虽然大多数时候她真的像孩子一样,活泼天真。我看不透她。
“哥,我这样是不是让她背负太多?”
沈方亭久久不说话。
“梓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小棠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我不想让她陷入漩涡。”
“她是我的孩子,我的舍不得,是你的百倍。不这样,总有一天他们会把小棠从我身边夺走,去做那些事。而且,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心已经疼了整整十年。”
“梓柚,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你找机会,把小荷送走吧。太危险了。
嗯,她会嫁到远离皋崔的地方。还有,三十年快要到了……”
两人默不作声。
三十年后,整个家族都可能顷刻间覆灭。沈家已经安稳了三十年。
良久,沈梓柚抬头。
“哥,我后悔了。”
宴毕薛清绕到粉巷。找到深巷子里的朱楼,登上三层,第二间。琉璃在弹琵琶。
薛清匆匆进来,从袖中抽出红笺。琉璃也不看,收好。
一双秋水眸子望着他,辨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翌日晨。沈荷去看沈夔。
走入枯沙斋,中庭一片素净,庭正中一池白沙,日日扫出流水的纹路。
两侧植梧桐,梧桐下各色奇异草木。沈梓柚闲暇时会用它们调制香料,也送了沈荷不少。
进屋沈夔刚起来,正在梳洗。
“此事大哥应该已经知道了。”沈荷一边给沈夔梳头发一边说:“万幸没事。避重就轻说说,别让他担心。”
“姐,或许是黄画师记恨。”
“我也觉得。但若真是他,可就太小心眼了。你还没说黄画师这事吧?”
“没有。说不说?”
“看你吧,说不说都可以。这次袭击若是寻常劫财便罢了,若是他报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就不说了。”
沈柯回来果然反应过度,说什么要二十四小时保护,还多争取了几天假。两个丫头不忍拂他的意,也就由着他。
沈家有意不外扬,夜袭的事还是传了出去。极力扯谎,总算将沈夔伤人的事盖住。
一时人心惶惶。沈方亭虽是前戚降臣,但外交能力出众,在鸿胪寺干得风生水起,已是不可多得的重臣。尤其是在曲祎西北有沙洲虎视眈眈,南国花家一家独大,西南僰拥从来就没安生过的情况下,全指望鸿胪寺折冲樽俎。
此人敢动沈家,胆子不小。
清晨街上有些清冷,只有一家粥铺张罗着摆摊子,没几个行人。许易安来到粉巷,目的非常明确。当初挑选朱楼这个风月场,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琉璃跟自己近十年了,可靠。
一阶一阶登上楼梯,木楼梯吱吱呀呀响了一路。来到三楼许易安推门而入。
见他进来,琉璃嚷嚷一句这么早后翻身下榻,拍拍脸清醒后拿出厚厚一叠红笺递给他,嘴上絮絮叨叨说着:“你的禁欲系小帅哥昨夜送来的,好厚一叠,看完有得烧了。哎主子啊,你们两个大男人传红笺,我都觉着怪怪的。”
“什么时候成了我的?还禁欲系!”
“难道是我人老珠黄,美貌不复了?他每次来我都卖弄风骚上新高峰,他愣是不为所动……人家很受伤的。”
“他自然是不为所动。动反倒奇怪。”许易安轻笑道:“你去找薛清,我要见他,尽快。今天他不在书院,你去北城十里街的薛宅。”
琉璃点点头。薛宅离粉巷和书院都不远,往返一个时辰就够。
薛清本来不喜欢薛宅,但因为刘觞在家中住下了,才回来得频繁些。薛家也曾显赫一时,到底是没落了,举家迁回僰拥,在皋崔的薛宅却留了下来。迁回原籍三代,薛家又送子赴皋崔求学,指望着重振家族。
薛府早已年久失修,来时翻新修葺一番,还是掩不住没落的光景。
离家多少年了,他已记不清。
离开僰拥是一种解脱与新生,可偶尔泛起的莼鲈之思又让他陷入回忆,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他爱恨交加。
他不叫薛清。
至少前十年不叫。那个叫薛清的人,是他的哥哥。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哥哥享受整个家族的偏爱,自己受尽讥讽和白眼。
嫡生的荣耀与生俱来。自己是私生子,连庶生都比不上。
纵自幼再怎么聪敏过人,日讽千字,那个父亲从未正眼瞧过自己。
薛家把所有赌注押在独子身上,重金聘一西宾日日教习。怎奈这薛大少爷却是个混世魔王,不学无术,只说看了字脑胀,又一边埋怨私生子弟弟鼠面猴腮扰人。
先生拿他没办法,又畏薛家责备先生无能,只得事事依他。自己又惜那私生子之聪慧灵秀,知书懂礼,常借书给他。此儿也实在聪慧过人,再艰深晦涩的文字,只需稍加指点便可通悟。
后来薛家送子求学,薛夫人嫌恶他,遂让二人一起赴皋崔,也好让帮着照看他们的宝贝儿子。
薛大少爷到皋崔愈发纵情吃喝嫖赌,书院也不去,只让弟弟前往替自己答到。如此数年,竟在烟花巷染了脏病,不过二三月就一命呜呼。家中小厮也是惊惧异常,只害怕落个罪名,老爷一怒砍了他们脑袋,便报回去那私生子病死了。
薛清看着哥哥的骨灰,没什么难过,也没什么爽快。即使他吃醉酒回来指着他嚷嚷一句“弟弟你真丑”就上拳头。
薛清。他笑笑。
好名字。
往后即使年节,他也不回僰拥薛家了。家中只当他终于知道苦读,也不强求,隔一半载便派人来送东西照看。
多年隐忍与磨砺让他知道了自己想要的。
不过尊重。可能有几人主动给出善意?尊重只有自己夺取。想到自己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只为摆脱低贱的出身,他心中无比厌恶。所以他必须努力让自己强大。他渴望登上塔尖,而且足够耐心。
他最初从两个人身上感受到善意。
刘觞胸中可纳万壑兵,大大咧咧的性子,视权贵为粪土。在他的真诚面前,薛清的冷漠土崩瓦解。是在那时他才懂了诗酒趁年华。
书生意气,把盏言欢。刘觞是一扇门,透过他,薛清见识了那么多真诚的人。
而许易安算是薛清的伯乐。两人同窗时虽不怎么亲密,却一直互相欣赏。直到有一天,许易安开门见山。
“濯修兄可愿替我做事?”
许易安是成佑王第七子。早年丧母,得太后偏爱养活。
此时站队,不晚不早。
薛清更受用的是来自许易安的尊重。许易安对他知根知底,从无鄙夷。皇家重出生门第在许易安身上不适用。他惜才之情甚至胜于许青烈,只是从不公开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