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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哥 “姜哥,” ...
纪笺尽量以一种客观理智的语气商量道:“没吃没喝没钱没房,打一个月假?就算我饿不死,你确定我不会被打死?”
“没人教我功夫,我怎么打得过?”
姜随云和蔼一笑:“放心,你会有个好师父的。”
纪笺晌午提着根棒球棍走在三里铺街区时,心里满是怒火。
这地方显然是片破败的老街区。唯一的一家酒店早已关门大吉,“xx大酒店”一共五个大字,中间的“酒”字还掉了半拉,留个三点水在墙上苟延残喘,配合着褪成烟灰色的墙壁,显得格外可怜。
一路走过去,门店都是一色的灰扑扑脏兮兮,虚掩的店门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门帘挡着半截,从门缝里只能勉强窥见屋里的影影绰绰。
“吱拉”一声,一个女人趿拉着人字拖从屋里出来。
睡眼惺忪,残妆半面,头发散乱,烟气不散。
未卸的妆容也遮不住这人眼角的鱼尾纹和脸颊的淡斑,纪笺不经意扫了她鱼尾吊带裙里的丰腴胸脯一眼,赶紧移开了视线。
他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女人斜斜瞟了他一眼,熟练掏出支烟点了,深吸一口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劣质烟味呛得纪笺干咳一声。
女人嗤笑一声,不耐烦道:“白天这一条街都不上班,小屁孩快滚回去上课。”
“不会玩儿别他妈装大人。”
说着又趿拉着人字拖回了屋。
纪笺觉得自己怒火蹭的就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就想掏手机质问姜随云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把他扔红灯区一个月是要他牺牲色相换情报吗?
手到中途又想起来自己手机被没收了。
他掏遍全身的口袋,除了二十四块钱和手里一根棒球棍,身无长物。
纪笺顶着一脑门官司,揣着一肚子邪火,这下是真的想打人了。
可他又做不出来揪个人就打这种事,只能自己窝在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自个儿生闷气。
他找不到事情做,只得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
素素,应该过得还好吧。
承州他不曾去过,不过既然是前朝皇帝的避暑胜地,应当是个适合修养的好地方。
秋季天色黑得略早,三里铺的店子一到夜里仿佛便走了一遭脱胎换骨,白日里破败的楼房硬是被灯红酒绿生生刷上了一层金迷纸醉。
纪笺从灯火找不到的死角里站起,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提着根棒球棍去买煎饼。
22块钱买了个煎饼便少了将近一半。
纪笺看着手里的仅剩的12块钱,苦笑。
他回到刚才的角落,坐下才咬了一口煎饼,眼前就出现了几双破旧的帆布鞋。
纪笺抬头。
一个脖子上挂了条骷髅链子的银色寸头抬脚便晃了他一脸沙子。
纪笺咳了两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寸头没说话,身后一个黄毛上前一步,斥道:“瞎了你的狗眼了!白哥的位子你也敢坐?”
纪笺气怒之余又有点想笑。
一个角落也要抢?这几个人看着也有二十岁了,怎么竟然这么幼稚?
他懒得说话,揣着煎饼走了。
煎饼也沾了灰,纪笺心中有些可惜,琢磨着能不能撕了外皮再吃。
啊……十块钱就这么浪费了。
他这厢还没走出去十米,脑后便是一凉,破风声从身后袭来,他习惯性便往右一闪。
一个干瘪的易拉罐从他耳边飞过,砰的砸在墙上。
纪笺看着寸头,这次是动了真气:“你什么意思?”
寸头斜睨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没道歉还想跑?老子的位置也是你能随便坐的?”
旁边黄毛立刻附和:“对!道歉!白哥的位子坐了得跪下来道歉!”
纪笺自然是不可能道歉的。
寸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笑了。
这人其实长得还算不错,俊眉朗目的,若不是眉宇间一股二流子的邪气,也算得上是副好皮相。
他舔舔上唇一枚唇钉,掂着个酒瓶子,懒散道:“傻了?上啊!”
身后几个混混一愣,张牙舞爪地举着拳头喊着号子就往纪笺身上扑。
纪笺莫名其妙之余,终于压不住心里忍了一天的火气,提着棒球棍直接参战招呼。
哪个男的还没打过几次架了?
十三岁那年他母亲心梗去世,高年级学生嘲笑他是没娘的孩子,他放学没回家,提着根拖把棍跟一群比他高一头的高年级不良少年岔架。
拖把棍折了,木头刺深深扎进肉里,纪笺一只眼肿得老高,一脚踏在不良头子胸口,透过条眼睛缝口齿不清地问他:“谁是没娘养的孩子?”
小头目缺了颗门牙,一边惨叫一边喊纪笺爸爸。
纪笺看着地上几个捂着肚子大腿脚脖子吱哇乱叫的小青年,哭笑不得。
这也算□□?还没他学校的几个混混能打。
被阿岁虐打了一个月的纪笺,终于对自己的身手重新有了点信心。
寸头怒了,一把扒下外套就往前冲。这是要老大亲自上场了。
纪笺伸出一脚将他绊了个四仰八叉。
“还以为老大多厉害……竟然就这么个路数。”纪笺心里吐了个槽。
他懒得再理这群大龄中二病,抬腿刚要走,不想地上的寸头竟然一个翻身,直接从兜里抽了把枪出来。
纪笺看着黑漆漆的枪口,皱眉:“你……”
“闭嘴!”寸头一声大吼。
“再说一句就让你见阎王!”
纪笺不说话了。他心里不相信一个混混能搞到真枪,但是第一次被人拿着把手枪对着,又确实是有点懵逼。
不只纪笺,地上躺着的几个混混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黄毛半天颤悠悠开了口:“白哥……这、这、这就个屁小子,咱犯不上闹出来人命是吧?”
纪笺皱眉:难道是把真枪?
他头脑中急速思考着怎么脱身,却突然听得呜哇呜哇的一串警铃声。
黄毛大惊失色:“握草白哥!条子!条子来□□了!”
寸头愣了一下,吼了一句“明天老子再来收拾你!”,胡乱收了枪被几个人搀着屁滚尿流地跑了。
纪笺站在原地等了半天都没见着警车。
眼看着黑黢黢的街角一个人鬼鬼祟祟往他跟前跑,他喝道:“站住!”
纪笺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尖嘴猴腮,十分瘦小,佝偻着腰的样子活像一只小老鼠。
这人一连串地点头哈腰,挂着一副谄媚的神情,舔着脸奉承道:“大哥别误会,是我,小老鼠。”
“刚才那不,放了警铃的就是我嘛嘿嘿。”
纪笺了然,警铃声果然是假的。
他道:“多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这人连连摆手:“大哥客气了客气了,我这小意思,小意思嘿嘿。”
不及纪笺开口,这人便抢白道:“小弟是土生土长的三里铺人,江湖人称小老鼠。大哥初来乍到,小弟先给您拜个山头儿。”
说着这人便作了个大揖。
纪笺:“……你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大哥,也不用你拜山头。我来这里纯属意外。”
小老鼠一脸了然:“我懂,我懂!低调,低调嘛!”
纪笺:“……我真的不是大哥。”
小老鼠摆摆手,慷慨道:“大哥初来乍到,老鼠带您逛逛,逛逛嘛哈哈。”
纪笺三里铺之旅第一日:打了一架,费了一个煎饼,怼了个枪口,收了个小弟。
他走在路上,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身在戏里。他尝试着对小老鼠说明白:“我真不是大哥,你来找我也没用。我没什么势力,护不住你的。”
小老鼠耸耸肩,道:“大哥,你别说笑了。你连白少都揍了,不当大哥就只能躺尸了。”
纪笺停了脚:“白少?什么意思?”
小老鼠一脸惊诧:“大哥你是真不知道啊?刚才那可是白少,白二爷的独生子!不然你以为他一个病秧子怎么还敢在三里铺这么横?不是看他爹面子上,谁理他啊。”
纪笺深感头大,无奈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白少,还有三里铺,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的都跟我说说吧。”
三里铺看着落拓,其实可算得上是北都城里最老的几个街区之一,民国时候便是帮派的聚集地。如今虽然落魄了,但是许多老盘口还开在此地。因为此地势力复杂、盘根错节,即便是建国以来几次拆迁,也没人愿意来跟这条街区较劲。
小老鼠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这白少,可是三开帮白二爷的独生子,从小身体不好搁药汤里泡着,可金贵着呐!”
“不过他身体太差,练不了功夫。送出国念了个大学前两年刚回来,天天带着几个小跟班在三里铺耀武扬威的。大家都看在二爷面子上不跟他计较。”
“大哥,敢把白少绊了个狗吃屎的,您可是真真儿的第一个!”
纪笺:“……”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少爷啊……”纪笺无奈,“你既然知道这么多,自己去当老大不就得了?我跟你说了,我真不是什么大哥。”
小老鼠撇撇嘴:“我不行。我没功夫又没师父,再说年纪也不够,没有帮派愿意要我。”
纪笺随口问:“你多大岁数了?”
小老鼠理直气壮,道:“我今年十三啊!”
纪笺一脸难以置信:“十三你学别人拜什么大哥啊?弟弟,好好回去上初中吧。”
“我也想啊!”小老鼠更加难以置信,“我没爹没娘的,谁给我钱让我上学啊?”
纪笺愣住了。
“我没钱啊,从小我就长在三里铺,这地方我混着熟。”
“孤儿院什么的糊弄谁啊?待个笼子里等着被人挑,有合眼缘的就冷不丁多了个爸妈,没人喜欢就只能在孤儿院里继续锁着。整的跟宠物市场挑动物似的,我才不去。”
小老鼠皱着脸,央求道:“大哥,你就带着我吧。帮派里没人要我,三里铺的人我又打不过。你能打,我能说,咱俩就叫那个‘金童玉女’、‘珠联璧合’。只要我们强强联手,绝对能在三里铺闯出一方天地来!”
纪笺:“……”
纪笺头痛,道:“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不过我也不知道该走哪里去。你对这里熟悉,平时都哪里过夜?”
小老鼠欢天喜地,七拐八拐将他带去了一片居民楼。
小老鼠介绍道:“这房子早荒了,算是个危房。但是其实没啥事,这么些年风霜雨雪的我看照样挺好。咱就住一楼,我早收拾出来了,里面还有床呢。”
纪笺跟着小老鼠,从一楼窗里爬进去。屋里没电,黑黢黢的,纪笺摸黑找到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吱呀吱呀,发出苟延残喘的呻吟声。
小老鼠得意道:“前几年这里最后一户人家也搬走了。这里靠着三里铺,没人敢拆迁,我就在这里住着,比外头那些扒桥头的强多了。”
纪笺一时梗住,半晌才问:“你说你是孤儿,那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我也说不明白,小时候有人给我扔口吃的,就这么一直将就着。八九岁我被抓去了个孤儿院,但是我不喜欢,就溜出来了。发发传单,拾点破烂什么的,总能活下来。”
纪笺沉默。
其实,他还从未走到过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在他还没到彻底绝望的时候,姜随云便指给了他一条路。
素素活了,他在活着的时候似乎也能过得不错。
他今年十八,父亲赌光家业之前,他一直能过个小康。即便是纪尺素被查出来扩心病,他也能筹钱北上,住着廉价酒店给素素看病。
如果没有姜随云……或许素素会死在病床上,而他……或许还没有小老鼠能活得这般坚强。
纪笺开口:“小老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小老鼠郁闷道,“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说我长得尖嘴猴腮像个老鼠,都叫我小老鼠。”
小老鼠眼睛一亮:“大哥,我看你好像是读过书的,你有啥好名字?给我起一个呗。”
纪笺双眼中尽是黑夜,在一片寂静中想了想,道:“‘潇’这个字,你喜欢吗?”
“潇洒自在,跟你还挺合的。”
小老鼠乐了:“这名字好,很符合我不羁的气质哈哈哈。”
“大哥,你叫什么啊?”
纪笺慢慢道:“我不是什么大哥。我叫纪笺。”
小老鼠慷慨激昂,潇洒道:“从今个儿起,小老鼠也是有姓名的人了。我就叫做‘纪潇’。”
一间茶室里,阿岁接完电话,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来。”
门内姜随云没挽头发,半长的黑发随意散在肩上。他放下手中的书卷,问:“纪笺那边,怎么样了?”
阿岁答:“一切正常。打了一架,收了一个小弟。”
姜随云诧异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他不会适应得这么快。”
“底子干净吗?”
“底细干净,没什么问题。就是一小孩,误打误撞跟纪笺走一路了。”
姜随云摆摆手,兴致勃勃问道:“打的那架怎么样?赢了吗?伤没伤?”
阿岁眉头跳了一下,认命道:“赢了,没伤。盯着的人说了,身手还不错。”
姜随云心满意足:“你调教过的人,自然是不错的。”
“再耗一段日子,让他吃点苦头适应适应,下个月就可以送进诚意楼了,正好能赶上年关点青头。”
“姜哥,”阿岁为难道,“恐怕等不及下个月了。”
“今天纪笺打的是白东来。”
“白东来放出话了,一周之内定要纪笺被横着抬出三里铺。”
姜随云抚了抚头发,终于轻轻皱起了两弯长眉。
纪笺喜提一只小弟。
至于姜随云……从他问的两句话就可以看出来了,赢了吗?伤了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嘛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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