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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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京一月以来，这是纪笺过的最安稳的几个夜晚。
那日之后，姜随云将他安置在北六环开外的一间茶室中。
不错，这傍湖的小庄便叫做“一间茶室”。
纪笺从未听说过，北都竟有这样一座大的庄园，专供客人饮茶及观赏歌舞伎之用。庄园内建筑皆遵从日式古典审美，房屋材料多用木制，布局开敞、装饰典雅精致。一庄之内，随一年四时更迭、一日光影变换，各有明丽清幽绚烂侘寂之美景。
庄园主人名为秦心妍，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纪笺被随行的阿岁领去之时，她正于内室查账。
阿岁向她问好，她笑着应了，看见纪笺倒是没什么惊讶的神情。
纪笺正苦恼究竟是该称呼大妈还是大姐呢，便听秦心妍开口道：“小伙子，你叫我秦姐就好。前院都是客人饮茶玩赏之处，你的住处在庄园后院。”
她一开口，纪笺便吓了一跳。
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从未听过如此粗哑的女声。
秦心妍长得一派如苏杭女人的文雅，身处日式山庄却只着了一席浅蓝麻衣宽松长裙，长长黑发盘起一丝不苟束于脑后，看着像是个端庄的妇人，没想到声音竟如此粗糙难听。
秦心妍看他一愣，解释道：“少年时代经历过一场火灾，侥幸捡回一条命来，只是嗓子却被烟熏坏了。”
纪笺赶紧道歉：“失礼了。”
秦心妍将他带到了住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自然跪坐于榻榻米之上，示意纪笺随意坐，便道：“随云跟我说往我这里插个人来，我便知道他想做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一路走来，实在是很不容易。看你模样，像是个学生，这事将你卷进来来实在是随云做的不地道。”
纪笺一听姜随云的名字，脸就冷了下来。
他僵硬道：“进都进来了，他也没逼我什么，算是我自己把自己卖了。只一件事——”
他直视秦心妍双眼，毫无畏惧之意：
“我妹妹，姜随云必须给她一颗匹配的心脏。”
秦心妍一笑：“倒是个拎得清的。”
她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跟随云都约定了什么，但是随云既然答应了你什么事，必然会做成。你只待在这里，静待佳音即可。”
纪笺问：“我要在这里做什么？我妹妹的事情又什么时候能解决？”
秦心妍答：“我不知道。等随云来了你自己问他。”
纪笺便难得过上了吃喝玩乐全不愁的日子。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软禁了，没想到当他试探性地提出自己想去看妹妹的要求之时，竟然被一口答应了，还被专人开车送去了二院。
纪尺素精神还好，看见他来便在床上笑着扮鬼脸。
纪笺皱皱眉，纪尺素现在住的是单人病房。
二院一向床位紧缺，一床难求。这单人病房八成是姜随云的手笔。
他依旧跟素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说些家长里短的事。素素突然来了句：“哥哥，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纪笺一怔，莫名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前两天你老板来看我了，”素素啃了一口苹果，口中含糊道，“说你表现特别好，为了表示关心员工还把我病房给换了。”
纪笺心中了然，果然是姜随云。
他剥了根香蕉，问：“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素素撇撇嘴，道：“说你要去外地工作了，要跟我分开一段时间。”
纪笺动作停了，姜随云没跟他提过这茬儿。
虽然他确实想将素素放置在一个安稳之处，最好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继续剥那半根香蕉，道：“嗯，是有这事。哥哥之后会比较忙，所以可能很久也不能看你了。”
纪尺素没吭声。
纪笺递给她根香蕉，逗她：“再跟你说个好消息。”
“嗯？”纪尺素抬起小脸，还带着点委屈。
纪笺将额头贴上素素额头，眼睛对着眼睛，小声道：“大夫刚跟我说了，跟你适配的心源找到了。”
纪尺素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出了医院大门，纪笺走到车边敲敲车窗。
躺在车后座补觉的阿岁摇下车窗，瞪着双大眼看他。
阿岁看上去年纪不大，盯着双猫眼忽闪忽闪的，让人难以联想到这人居然和帮派有联系。
纪笺看他，道：“麻烦跟姜随云说一声，我要见他。”
再见到姜随云的时候，是第二天午夜。
姜随云这次没穿他那天一身活似从民国穿越来的长衫，进屋脱了风衣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来。
他随手扯开领口，道：“你要见我？说吧什么事。”
“如果是你妹妹事情的话，心源已经有了，随时可以开始手术移植。”
纪笺好容易把自己的目光从姜随云敞开领口中露出的半截锁骨中扯回来，没忍住吞了口唾沫。
定定神，问：“我在这里待了好多天了，每天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姜随云皱皱眉，答：“让你休息几天你还来劲了。马上就有你忙的了。下一个问题。”
纪笺注意到，他脸色有些发白，右眼带着疤痕的眼尾染了一层红晕，皱着眉头眼神略有散乱，呼吸之间带出一阵微微的酒气。
纪笺想了想，问：“我妹妹的心脏来源，是靠谱的吧？”
姜随云抬头看他。
“这才几天你就能找到RH阴性AB血型的适配心脏，说没用些手段我也不可能相信，”纪笺坦然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我不追究，我只强调，如果有涉及法律层面的问题，不要牵涉到我妹妹。”
姜随云扑哧一笑：“你倒是个好哥哥。为了妹妹法律也不顾了。”
纪笺一动不动：“在我这里，我妹妹的命最重要。”
姜随云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几张相片，摊于桌上让纪笺看。
“什么意思？”这几个人，纪笺一个都不认识。
姜随云一手支在案上，抵住太阳穴，平静道：“这几个都是死刑犯。”
“同时，他们还是可以适配你妹妹心脏的心源。”
他指指其中一张照片，道：“这个才是你妹妹的心脏。”
纪笺僵住：“活人……的心脏？”
姜随云摇头：“他们是死刑犯，不久就会死的。”
“我允诺给他们家人手术后的报酬，四个人里最终这个人同意把自己的心脏换给你妹妹。”
“但是从死刑犯身上获取器官，从1984年起就被明文禁止了。”
“纪笺，我们做了什么，做到了什么程度，这些都意味着什么，你明白了吗？”
姜随云挽着外套，拉开障子。
纪笺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姜随云回头看他，秋天晚间的风拂他的额发，庭院中传来稀稀落落的蝉鸣。
他的眼中一派平静，道：“纪笺，从你选择为我做事开始，你就该有此后一切都将偏离轨道的觉悟。”
“帮派之中，做事本来就游走在边缘，甚至直接越界。法律并不能约束人内心的欲望，更不能管制社会中的每个死角。”
“你的未来或许会走向堕落，走向失控。但是我希望你记住——”
他直视面前少年的眼睛，时至今日，这仍是一双即便藏匿了怨恨与隐忍却依然清亮透澈的眼睛。
“法律并非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无论未来将你带向何处，都不要违背你内心的良知。”
纪笺喉头动了动，一时难以说出话来。
姜随云打了呵欠，懒懒道：“杀人，性侵，吸/毒，任何情况下都不准碰。”
他摆了摆手：“这是给你上的第一课。少年，从此刻起，你的任务已经开始了。”
姜随云走了。
纪笺正正跪坐在案前，灯火将他分毫必现映于障子上，复刻出月夜里一道纤长的剪影。
长长的走廊尽头，倚着一道曼妙的身影。
姜随云披着衣服走到尽头，停了步。
秦心妍没理他，只隔着一扇障子看屋里的纪笺，冷淡道：“他跟这事没关系。随云，这次你做过头了。”
姜随云同样冷淡：“谁跟这事又有关系呢？难道我们原本也和这事就有关系吗？”
“这不一样！”秦心妍怒目而视，恨恨道，“之前几次我不说你……可是他还是个孩子！”
姜随云淡淡道：“谁还不是个孩子呢？”
他侧过头，饶有兴趣般注视着秦心妍：“当年，你，我……即使是岑云，似乎也比他小些呢。”
秦心妍呼吸一滞，忍无可忍般闭上了眼。
“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我也不反对你调查真相。可是随云，我们的事没必要卷些外人进来，特别是纪笺……他实在太无辜。”
“这么多年，我们又做成了些什么呢？”姜随云轻声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其实这么些年，他什么都没拥有，什么都没抓住。
“秦姐，别劝我了。”
“我明白你担心什么。秦姐，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必定保纪笺一天平安。”
秦心妍半天没说话，眼圈竟然红了。
她哽咽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你，阿岁，小山……你们都是，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什么也不说。其实你们好好活着就好……阿云都走了这么些年了，他当年对你最好，我知道你必定心里最难过。”
“你好好活，别出事。阿云在天上，必然也是开心的。”
姜随云捧起秦心妍的脸，小心给她擦去了泪，温和道：“秦姐原来还是这么爱哭啊。我这不是一直好好的嘛。”
“在揪出那些人的真面目之前，我发誓，我绝不会出事。”
夜太深，距离天亮，那么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