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沧歌》墨雪梅香

24、第十一章 忆尘（四）

　　只从那次之后，伊奴对辰霄的目光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一份小女儿情长。
　　时光飞逝流失，自从槿殇，迹空两人出现后，她与辰霄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多。因为夙夜时常和槿殇，迹空聚在一起，却冷落了辰霄。至此之后，辰霄总是独自待在绿萝山西面的听雨阁，有时她过来送些茶水糕点，有时会看见幽澈陪伴在他身边，轻声细语。
　　她不敢奢望辰霄会爱上她，只求能像现在一般，多一些时间陪伴在他身边就足以。
　　然而辰霄的性子越来越孤傲，脾气也越来越大，就连幽澈也有些疏远他了。于是，她有了和他两人相处的时间。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可是她也知道，他的心里没有她，永远都不会有。
　　从听雨阁出来，伊奴端着茶水糕点长长叹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知道“心痛”二字？
　　“伊奴，过来下！”
　　伊奴抬起头，看到幽澈正穿着一身轻白纱衣站在前方。莫不是这位瑶姬大人也转性子了？幽澈向来爱穿血色妖红，从未见她穿过素白衣裳。想不到幽澈也有这般出尘脱俗的一面。正如夙夜总是一身紫衣，彷佛花丛中的紫丁香，小巧却轻柔耀眼。
　　“是！”伊奴款款走过去，启齿问道：“不知幽澈大人有何事要吩咐伊奴？”
　　“伊奴，下界以来过的可算快乐？”
　　“啊？”她与幽澈的眸子对视，发现她的眼中有一丝狡黠闪过。这位大人……在想些什么？
　　“嗯，很快乐。”回想陪伴辰霄的日子，她在不经意间勾勒出幸福的笑容。
　　然而这细微的笑容并没有逃过幽澈的双眼，她挑起伊奴一缕青丝，似笑非笑：“过些日子就是下界百年一次的古恒舞剑会，你可有打算？”
　　“我……”伊奴睁大双眼看着幽澈，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与夙夜自然不用说，若是辰霄想出手更无人能敌。只是伊奴你不想在大会上一展光彩吗？还是……你只甘心永远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渐渐地让他遗忘你的存在？”幽澈一边说，一边满意的看着伊奴的神色：“放眼整个下界，除了那两个来历如何也查不出来的迹空，槿殇，倒也难逢几名对手。若是仙界溜出来的人，看到我们更是不敢妄动，而伊奴你……”
　　她在诱惑她！伊奴听着幽澈的话，险些握不住托盘，将盘上的茶杯都给摔了下去。她心中一惊，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动。她暗暗摇头，稳住心神淡淡地回复：“幽澈大人说笑了，伊奴只是一名小小丫鬟，怎会有这些奢望！只愿能陪伴三位大人身边，此生足矣！若无其他事情，伊奴便先行告退了！”
　　望着伊奴离开的身姿，幽澈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嘴角扬起。
　　离比武的日期越来越近，伊奴竟然不陪在辰霄身边，却是独自躲在绿萝山深处偷偷练习法术。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诧，难道幽澈简单的一席话竟说动了她？回想在仙界的日子，回想夙夜对她的好，只有夙夜对她平易和善，她的心……慌乱了。
　　她怎么可以背叛她？她是她最好的主子，若不是她执意要带她下界，她又怎会……不对，不对，是她，就是她，如果没有了她……
　　伊奴放下手中的剑，脑袋一片混乱。那日上古冰河，辰霄关心她的话语依旧回荡耳边，他的手依然那么柔软，彷佛手中还残留他的余温。驭剑行空，他紧抓住她的手，那是她一生都不敢奢望的，也是一生都难以忘怀的……
　　“杀了她！如果夙夜消失了，辰霄便再也见不到她。看不到夙夜，他自然会渐渐忘了她……到时候他的眼里只有你……他的眼里只能看到你……”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声音，直接穿入她的大脑，混淆她的意识。
　　“不……不要……伊奴怎么可以……怎么能……”谁！谁在和她说话，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直接传音而辨不清他的方向！
　　“古恒舞剑会上刀光剑影，没人知道你是故意伤人，还是比武失手……杀了她……杀了她……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你不想再握住那温柔的手？你不想看到他对你的赞赏，他的眼中只有你？杀了她，只要杀了她……”
　　“不要…………”伊奴神色痛苦，她紧抱自己的身体想让心情平静下来，但身子却抖的更加厉害了。她是怎么了，入魔了吗！竟然会想着杀掉自己的主子……好可怕……她还是伊奴吗！她是谁……到底是谁……
　　“为什么不要？怎么会不要！你不是很眷恋那双温柔的手吗？你不是很想得到他吗！只要你杀掉夙夜，只要你在古恒舞剑会上胜出，他的眼里就只有你，只能看到你……杀了她，杀了她……”
　　“不要，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是你，你是幽澈大人对不对！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只是想利用我，因为你一直深爱着辰霄对不对，你想借我之手除掉夙夜大人……是的，你骗不了伊奴，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你这个骗子……你想陷我于不义……你想让我杀了夙夜大人……我不会……我绝对不会上当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伊奴！伊奴？伊奴你醒醒！你怎么了！”一袭紫色轻纱步入眼帘，她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是他吗？他终于记起自己来了？
　　伊奴抬起头，她看到的不是辰霄，是夙夜。夙夜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她唇齿蠕动，她却听不见夙夜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辰霄！
　　“伊奴，你怎么了？近些日子你好奇怪，是不是病了？”夙夜的手刚要抚上她的额头，伊奴却恶狠狠地甩开。她一脸错愕，夙夜更是不明所以。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恨你……恨你……”
　　“伊奴？你怎么……唔……伊奴，你……为什么……”她不敢相信的看着伊奴，她的伊奴竟然抓起剑朝她的胸膛刺去。到底为什么，她不明白！
　　“夙夜……你……”是槿殇。槿殇穿过林子，看到一把寒光潺潺的剑刺穿夙夜的胸膛。他又是惊讶又是担忧，箭步跑过来推开伊奴，将插在夙夜胸口的剑拔出，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她的嘴里。看着夙夜面色苍白，槿殇杀意肆起，正想握住剑把伊奴除掉，夙夜却拉住他的衣袖，淡淡摇头。槿殇回头看着夙夜，尽是心疼的神色。
　　“带……我走……”
　　他抱起夙夜，狠狠地瞪了伊奴一眼，漠然道：“哼，忘恩负义！”
　　伊奴整个人都瘫痪了。她看着被槿殇丢在地上的血剑，心中被什么被抽动了，慢慢的，一缕一缕，心空洞了。她是疯了么，居然一念之下毫不犹豫的刺向她！
　　“啊………………”伊奴仰天嘶声长啸，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也不知道到底该怨谁，狠谁！
　　丛林内，一抹妖红色掠过，一瞬即逝。伊奴却未曾察觉。
　　她……居然刺伤了娘？萧枫简直不敢相信，伊奴居然受幽澈的摆布，真的刺伤了娘。那个一脸冰霜从来不正眼瞧她的辰霄这么值得深爱吗？夙夜对她这么好，就算她刺伤了她，也没有半声怪罪。到底辰霄哪里吸引着她，让她如火如荼？
　　一夜之间，绿萝山九位元老死的死，散的散，支离破碎。
　　伊奴疯了；槿殇，夙夜走了；迹空下落不明；辰霄狂性大发；太明死了；七夜步入魔道；太清无从下手黯然无助；幽澈居高临下隔岸观火。所属弟子惊慌失措，绿萝山混乱不堪。一夜之间，绿萝山九位元老只剩下开山始祖太清一人；一夜之间，太清苍老了不少，满头银鬓，眼神淡漠。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伊奴被辰霄禁锢了魂魄，打入鬼界。她必须世世受轮回折磨，如果有爱慕的人，就会被爱慕的人杀死。就算没有爱上任何人，她也活不过二十岁，死于各种惨烈状。
　　“辰霄大人……伊奴知错了，求求你，求求你……”鬼界轮回井前，伊奴跪在地上抓住辰霄的衣衫哀求着。
　　“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他厌恶的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蝼蚁。或许此刻，他觉得她连蝼蚁都不如。
　　“为什么，为什么……她哪里好了？你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又几时陪过你，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只有我……她根本不爱你，她爱的是槿殇，不是你……”他的眼神伤透了她，伊奴不知觉竟对着辰霄如同怨妇般大吼起来，完全失去那份恬静。
　　“闭嘴！”辰霄手指微微动弹，只见伊奴被一道青光震开，身上布满了幽紫的雷电。
　　“啊………………我……恨……我恨你……”伊奴满眼泪水，不甘的看着辰霄，将所有的怨恨都集注在夙夜那儿。每一次轮回，她的恨都会更深一分，她忘记了是幽澈的唆使，忘记了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忘记了自己的无知，忘记了夙夜对她的拂照。唯一记得的，只有得不到辰霄的怨恨！
　　随着伊奴声声惨叫，萧枫如大梦初醒。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伊奴恨她。
　　爱之深，恨之彻！只是她恨错了人！她的娘亲并没有任何错！
　　“伊奴……”萧枫看着满脸泪水的伊奴，心疼极了。
　　伊奴将她推开，双眸冷漠声音低沉：“你恨我对不对，你恨我刺伤了你娘，背叛了夙夜大人，对不对……对不对……”
　　萧枫被吼得心生胆怯退后一步，随即上前抱住伊奴，在她耳边轻诉道：“你没有错，如果我娘现在……能在这里，她一定不会怪你，也不怨你。我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是在我看来你就是小雪，也是伊奴，你只是太爱辰霄了！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深爱！我真的不恨你！”
　　“哈……哈哈……你不恨我，那我又应该恨谁？我该恨谁……”伊奴用力地推开萧枫，飞一般的逃走。
　　萧枫正欲追上去，寂雨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拉住她的手。
　　“寂雨，伊奴她……”
　　“少主，该走了！她心里到底怨谁，恨谁，只有她知道！”
　　“可是……”萧枫正想说什么，却看到寂雨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神，她甩开寂雨的手，淡淡道：“让我静一静……我……”伊奴的记忆，她的感情影响了自己。她现在头脑混乱，有些昏昏欲睡。
　　意外的寂雨没有阻拦，只是手中多出一副项链，链上挂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玉佩，对萧枫嘱咐道：“不要取下它，若是少主迷失了方向或者遇到危险，属下可以凭借它找到少主！”
　　望着萧枫渐渐融入迷雾中，迹空对寂雨抛出一个惊讶的目光：“你不追上去？万一那个伊奴反过来对小公主不利，你不会担心？”
　　“她不会，她原本是个温柔的女子，只是一时迷了心智。”
　　迹空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寂雨，失笑道：“看来你被她感染了。”
　　“或许吧……”他向看不见的远处凝望，心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