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沧歌》墨雪梅香

21、第八章 忆尘（一） 四人移步冥

　　四人移步冥河边，迹空席地而坐，翘着二郎腿倚坐枯木旁。他掏出酒葫芦，拔盖即饮，满腹心思萧枫却不敢过问。
　　“这里清净，也无旁人干扰，你就将过往记忆传给她好了。”寂雨单手搭在萧枫的肩上，微微淡笑，退身一旁。他与迹空背对而坐，双手环于腰前，闭目养神。
　　伊奴幽怨的看了迹空一眼，微微叹气。她走到萧枫身前，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也不想多做解释，直接抱住她的身体，将脑袋搭在她的额头上。一道青光闪亮，萧枫还未来得及理解伊奴的行为，却已经陷入深深的梦境。
　　绿葱葱的凤尾竹林，仙气迷绕，偌大的菩提树参天入云。穿过林荫小道，精致的凉亭伴着清幽湖水辉映着粼粼波光。凉亭两间四柱，不同于传统的朱红圆柱青灰瓦，雕砌亭阁的玉石看不出质地泛着潺潺寒光，石柱上刻印着清晰的睡莲荷叶好似破石而出。亭顶非金非玉，确是说不上名称的物质堆砌而成。仅仅是一个亭阁竟如此奢华。
　　伊居亭阁的湖畔零散开着紫色睡莲，也叫做“殇情睡莲”。亭阁内，一名长发直垂身着紫衣轻纱的女子忽然站起来慢步移到柱边，她依靠在石柱上，玩弄着自己的长发，脑袋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
　　“夙夜大人，您可叫伊奴好找，伊奴在祭天宫没见着您，便猜您又在这儿了。”伊奴一身浅绿衣装，端着茶水走到亭阁石桌边，将东西轻轻搁下。
　　“找我？莫非是幽澈姐姐叫你来的？”她回过头，一张秀美小巧的面容如陶瓷白玉般泛着柔和之色，星目眼角细长，娥眉弯似新月。长长的睫毛上下煽动，朱唇形状美好。
　　“不然，是辰霄大人让伊奴邀请夙夜大人，幽澈大人也在祭天宫正殿等候。”
　　伊奴从桌上取出一个杯子，将茶水灌满递到夙夜面前。夙夜接过茶水，小抿一□□还给伊奴：“辰霄？哼，他倒也好意思来！不过既然幽澈姐姐也来了，我就看在幽澈姐姐的面上姑且见上一面吧！”
　　夙夜随伊奴穿越竹林长廊来到大殿，见辰霄与幽澈各坐一旁，端着茶水自斟自饮。
　　幽澈头束飞仙髻身穿妖红绸缎，雪白的绒丝带垂掉耳边，白皙的肌肤与淡金色的明月珰互相呼应，更是显出了她高贵优雅的气质。辰霄银发散乱肩上，一根玄黑的缎带随意束起发冠，他剑眉挑起，纤长的睫毛搭在深邃的眸子上，揭起杯盖轻吹茶水，小抿一口。
　　“夙夜，你来了。你可叫我们好等！”在端起茶水的同时，幽澈向大殿门外看去，对着夙夜幽然一笑。
　　夙夜欠了欠身，款款走进殿内，一脸柔色对幽澈回道：“姐姐今天怎有心思到我这儿来做客？不是说要闭关百年吗？”说完，她又冷冷地看了眼辰霄，笑道：“说来辰霄大人也算得上稀客，竟放着悬河繁星不探，竟跑到我这儿偷闲，辰霄大人的认真严厉可是仙界人人皆晓呢！今个却是一反常态！不知吹得是什么风呢？”
　　辰霄倒是不介意的附和一笑，放下茶水看着夙夜道：“玄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过上次有要事而失约，今日我倒成了你的驱赶之客。久闻玄女温柔娴淑，宽容大度，想必会原谅在下的小小过失，不是吗？况且旁人之言不可全信，我是怎样的人，就算玄女你不清楚，难道连幽澈也信不过？简直是屈解我啊！”
　　“啐！别以为你说两句客套话我就对你和颜悦色，要不是看在幽澈姐姐的薄面上，我连这祭天宫的大门都不让你踏入。”话下，夙夜扭头跑到幽澈身边，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坐到她身旁，挽住她的手臂。
　　“罢了，罢了，辰霄也是难得拜访，何必如此呢！”幽澈轻抚夙夜的长发连忙打圆场。
　　夙夜看了看幽澈，又不耐烦的瞟了眼辰霄，嘟着小嘴囔囔道：“好吧，好吧！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若我还是咄咄逼人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怎么说我也是女娲后裔，怎可被他小瞧!”
　　“那是自然。”稍作停顿，幽澈朝辰霄看去，对他使了个眼色，道：“光和你贫嘴，差点忘记来此的目地了。其实……辰霄慕闻妹妹琴歌乃仙界一绝，只是妹妹你向来拒人千里之外，他只好求我做个顺水人情，想一聆妹妹歌声，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见夙夜没有任何反应，幽澈又道：“莫不是妹妹还记着上次的事情？上次辰霄下界为观察星阵之事忙的焦头烂额，一时间忘却对妹妹许诺的约定，确实可恶，可也并非有意之失。你看辰霄半天未出声，也是自知有错在先，你又几时见我们的辰霄大人低头人前？且不说他即位青帝一称之后，之前还未顶着这神名，却已是未将许人放在眼里。你想想，上次紫薇天君的事情，再想想他对碧水宫的态度……”
　　夙夜听着幽澈一车“好话”，趴在她怀里大笑道：“姐姐你可真有趣，我都不知道你这是在帮他说好话呢，还是指责他目中无人，哈哈哈哈……”
　　辰霄轻咳一声，面色略显难堪。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扰扰头，一脸无奈：“大小姐，你就别笑了，上次是我不对，你看我在这儿被你嘲笑了好半天，伊奴可是全看在眼里吶！若是传出去，我可无颜见人了！”
　　“啊！伊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伊奴连忙摇头摆手，卖命的否定。开玩笑！这三个人可是仙界得罪不起的主，旁人只看到她待在玄女，青帝身边风光的很，哪知道这几个主子多难伺候？而且……三个人全是她的主子，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好啊！伊奴你居然假装没听到！你们都被辰霄给收买了！哼，全都站在辰霄那边，你们都不是好人！”夙夜忽然跳起来，指着辰霄娇声喝道。虽喝的煞有其事，却是一脸愉悦的笑意。
　　“好妹妹，你就当为姐姐歌唱一曲如何？”幽澈起身站到夙夜身边，手中凭空多出一副箜篌。
　　夙夜眼睛滴溜溜的转动，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忽然贼贼地看着辰霄，令他感觉身处飘雪六月，不寒而栗。
　　“要我唱也并非不可，只是……”话未尽，她却是直勾勾的看着辰霄，一抹淡淡的邪笑挂在唇边。
　　“只要别太过分……”辰霄倍感头疼，有些底气不足。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怎么感觉自己被抓到了小辫子呢？
　　夙夜“呵呵”一笑，语不惊人誓不休：“那就劳烦辰霄大……人……先为我们唱上一曲如何？”
　　幽澈与辰霄双目圆瞪面面相觑，又齐齐向夙夜看去，发出一声惊叹：“什么！”
　　“咦！难道辰霄大人你耳朵不灵便，听不清夙夜的话吗！”她眯起好看的眼睛，尽是戏谑的笑意。对，她就是有意让他难堪。她最讨厌这种道行高一点，就自以为是的家伙。大家乃同期仙神，她可不比那些有求于他的人，她未将他放在眼里。
　　“咳……这……”辰霄明显犯难，他朝幽澈看去，希望能得到她的帮助。
　　奈何这眼神交流被夙夜尽收眼底，她故意连连咳出声，笑而不语的看着二人。
　　“……额……”辰霄脸色不断幻化，幽澈也是看的忧心忡忡。她害怕夙夜玩得太过火，惹怒了这个风靡仙界的人物。
　　幽澈正想说服夙夜，却听辰霄极为艰难的启齿道：“仅……仅此一次……”
　　“咦……不是吧……啪啪……啪当……叮嗒！”
　　伊奴单手掩在唇前，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夙夜，又看了看辰霄，仿佛惊天奇闻，又似发现了新大陆。手中的托盘中指尖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幽澈同样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原本托在手中的箜篌竟一时没掌稳，从怀中落地。
　　夙夜却是一脸胜利的得意，乐呵呵地对幽澈道：“姐姐，还不拾起箜篌，看看辰霄大人欲唱何曲！”
　　“啊？哦！”幽澈立即回神，坐到椅上，轻拨琴弦调音。她收起心中的好奇和惊讶，一脸正色的看着辰霄，等他开口。
　　辰霄面色难堪，似乎踌躇未定。他双眸一闭，似乎决心已定，暗中对幽澈传音道：“凤……凤求凰……”
　　幽澈先是一惊，随即而来的是一抹淡淡的痴笑和一丝丝幽怨的哀伤。她拨动琴弦，声音清如水，脆如铃，带着自身的情感奏出几缕情伤。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原本想看辰霄出丑的夙夜一脸惊诧，想不到他这样的“冷面煞神”也可以唱出如此情深之曲，着实让人刮目相看。更想不到的是辰霄音色如此美妙，简直不在她这个“凤鸾声”之下。本以为这样一个嗜武的男子歌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
　　是她小瞧了他吗？难道自负的是自己？
　　琴止曲罢，辰霄那张千年冷脸上竟可以看到罕有的红晕。他向幽澈望去，微微点头，又看到夙夜那张瞠目结舌是的窘容，也不知这曲她是否能听懂？
　　夙夜脸色微红，兴冲冲的绕到幽澈身后，附在她耳边细语：“姐姐，这家伙虽然惹人讨厌，但用情之深却天地难寻，你可要好好珍惜眼前人啊！”
　　幽澈稍稍一愣，正想说什么，但看到夙夜那张无邪的笑颜，原本想说的话全吞没肚中，只留下黯淡的神伤不被人察觉。
　　夙夜跳到大殿正中间，莺咛的笑道：“既然辰霄大人已开尊口，我若耍赖岂不是有些……不敬？”她朝伊奴看去，她还沉醉在那首词曲中。夙夜没好气的大步走到伊奴面前，掐住她的脖子死劲摇晃：“伊……奴……回魂了，回魂了……”
　　“啊……啊……啊啊……夙夜……大……人……不要……摇……摇了……”伊奴被夙夜摇得不知东南西北，连连叫饶。
　　“哼，看你还敢发呆！还不准备为我和声？”夙夜嘟囔着小嘴，气呼呼地用手指戳着伊奴的面颊。
　　“是……是……”夙夜松开手，伊奴身体不断的摇晃，差点撞在大殿门槛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伊奴手中豁然多出一支七彩玉笛。她将笛横放唇边，天籁之音从笛孔间流出，满溢整个大殿。幽澈再次抚琴，箜篌的琴弦断音配合着笛清悠扬，夙夜歌声凄婉迷离，把词曲内的惆怅道尽。彷佛这词曲内的人儿就是夙夜，她沧桑，她迷茫，她哀怨，她情长感伤！
　　“星纵云横泪满眶，多愁彷徨。枯枝寒秋苦相望，叹言寂，常思量，是否语错言伤，为他人做嫁妆。悔已晚，桨灯亮，孤舟独飘幽湖上。夜亦痴，昼惆怅，挥剑凝瞳，起舞水荡漾，一怒光影叙情长。”
　　曲止音停，辰霄拍手叫好。
　　“不愧是仙界第一歌喉，只是这曲赋不知出至何人之手？”
　　“出至无名之人。只是听到下仙们相争传唱，或许是初源星的仙人传来的词赋。”夙夜淡淡一笑，对于这个辰霄，无形间多了几分好感。
　　辰霄也察觉到夙夜对他不在锋锐，一脸悠然道：“其实初源星也有不少关于仙界的野史文集，不过大多都是凡人胡编乱造，可信度以及真实度……实在不敢恭维。就说现在的仙界，你虽尊称九天玄女，却不是真正的玄女，更有趣的是，你竟居住祭天宫，而不是玄女宫。祭天，若真把九天祭奠，后果实在不敢设想。而我虽被呼为青帝，却也不是真正的春神。而幽澈被竟喻为瑶姬，天帝的女儿！实际上仙界为何形成，为何会有鬼界，以及传闻中的女娲，伏羲，天吴、毕方、据比、竖亥、烛阴在哪里，全是谜团。”
　　见辰霄叹了口气，幽澈收起箜篌对两人“嗤嗤”笑道：“何必想那么多呢？虽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称之为神，但放眼现在的仙界，又有几个人与之匹敌？你们啊，唱歌净是些哀怨曲，闲聊也净是些伤心事。依我看来，不如到妹妹的小居亭阁一坐，这里的大殿实在太过沉闷，煞人心情。”
　　“倒也是，既然今天辰霄破例开口唱歌，我也就破例一次，让他到亭阁小坐好了。伊奴，去弄些糕点，拿两瓶百花竹叶酒来。”
　　“啊！是，可是……夙夜大人确定是百花竹叶酒吗？”伊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夙夜，动作略显停滞。
　　百花竹叶酒是夙夜亲自酿造的果酒，不但是闻名仙界的美食，更是限量版的佳品。如果不是招待什么重要客人，别说两瓶，就是小斟一碗已是莫大的荣幸。也难怪伊奴有些错愕！
　　“伊奴，你今天很不听话啊！难道是仗着有幽澈姐姐在，觉得我不会拿你怎样吗！”夙夜跳到伊奴身前，双手揉捏着她白瓷面颊，硬是捏出两对红红的晕色才肯罢手。
　　“是，啊！不是，不是……伊奴，伊奴马上去拿……立刻去……”伊奴拾起地上的托盘，揉了揉红肿的小脸，抡着两条腿风一般的逃走。只隐约间听到夙夜畅快的笑声，以及幽澈叹息的宠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