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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见君子 尸体里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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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林长安问,“你有多信任他?”
林茂笑眯眯:“阿姊你比我更信任他——我来的路上,建安西门外十里有一个叫绿头鸭的小客栈,酱鸭舌做的是当世一绝——你猜我在那看见了谁?蔺如晦!”
“太好了!”林长安忍不住双手交握,激动地喃喃,“这下总算是见着点亮光了。”
她差使林茂和奚牙把尸体搬到藏书楼下的地窖里去,自己一路疾行,按照林茂所说去寻那家客栈。
要说与蔺如晦的过去,几乎就是要说明她的整个少年时代。
蔺如晦,上一任蔺司空独子,应朝最年轻的正卿家主。江湖“牛耳评”评点天下执牛耳者,称其诗文“如抱美玉,藏之不市,宁静致远,君子如是”。
他是教她文章、授她剑术的师兄,是当年父亲口中的“蔺氏少主”,是失怙后独自前往天下第二学宫——桂苑担任左祭酒的纯孝青年。
他是她懂事以来就始终跟随、试图追赶的那个人。
到客栈时已是三更,四野寂静,万籁无声,只余更漏沉沉。
林长安落在唯一一扇有烛光的窗外,正待向里看时,窗扇被人突然从房间里推开了!
她惊得一个踉跄,几乎从立足处跌下去——一只手有力地拉住了她宽大的衣袖,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长安?”
她慌慌张张地翻进屋里,低着头简直欲哭无泪:“师兄……”
蔺如晦身着月白色中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夜半不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听见窗外脚步声冒冒失失,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梁上小贼。”
林长安硬着头皮将今夜发生之事说了。
听见焦尸二字,蔺相如给她倒茶的动作一顿,端着茶壶皱着眉听她说完,点头道:“你处理得不错。”
“那师兄……”
“我马上跟你去验尸。”蔺如晦轻拍她的肩,“你不要怕,医毒不分家,师兄既然算半个医者,就能当仵作用。”
“我是担心有什么万一,酆氏那边说不定也会连师兄一起报复……”林长安小声说,“毕竟我这是勉强师兄跟我一起担风险。”
“胡说八道。”蔺如晦弹她额头,“即使查不出来,师兄也不会让你担风险。”
林长安长揖至地:“待此时了结……”
“待此事了结,我带你去桂苑转转,有学子最近做了精巧机关。”蔺如晦系好外袍,展颜一笑,“现在走吧。”
蔺如晦只看了尸体一眼,就判断:“普通的化骨水。”
“街上十两银子就能买三瓶的那种吗?”林茂凑上来。
蔺如晦轻笑,林长安一脸无奈:“茂茂别捣乱。师兄,还能查出什么别的吗?”
蔺如晦戴着手套,把那枚金戒指托在手心里看了许久,最后摇摇头:“看不出什么来。得把尸体剖开。”
林茂悚然一惊:“不是吧?”
“你去藏书楼里睡一会吧,被褥还在以前放的位置。”林长安柔声劝,“这边我看着就行了。”
“不是!”林茂急了,直抓头发,压到她面前,大声抗议:“你想一想,阿姊!人家还要下葬的,剖开来算怎么回事!?就算是为了查案也太过了……”
“仵作来也是要剖开的。”蔺如晦有点不高兴,“你不要给长安添麻烦。”
“我没有!……阿姊?”
林茂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她只得投降:“没有,没有添麻烦。不过你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事要做呢。”
见他还要争,一直杵在旁边的奚牙走过来,拎着他后领就往外拖,还不忘回头对林长安解释:“你说带他去睡觉。”
林长安:“……嗯。做得好。”
尽管心理上知道剖开人的身体大约是怎么一回事,但实实在在地面对满目红白黄的景况还是令她相当不适。她极力按捺住恶心,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师兄挽起的袖口上。
蔺如晦先是看了看尸体的口腔,又闻了闻,接着翻过来割开了后颈,最后娴熟地用一把匕首划开胸口的皮肤,拉开肋骨,拨开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将手中刀刺进去,头也不抬地称赞:“长安很勇敢。”
“其实我有点反胃。”林长安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是在做什么?”
“不是服毒,是从后脑勺一击毙命的,有大块瘀血,不过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打的了。打开胃是因为我有一个猜测……啊,找到了。”
林长安把目光移到他的手上:沾得一塌糊涂的血和粘液之间,有一块……玉?
蔺如晦脱下手套扔掉,在水盆里用力搓洗自己的手指。“因为你说发现尸体的房间里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而我又觉得太史不像是会和谁结上死仇的人。所以我猜凶手想要他的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不是已经被凶手得到了,就是他死之前趁凶手不注意吞了下去。”
“用化骨水涂满尸体这种事泄愤意味太浓,所以很有可能是凶手没有得到。”
“很对。”蔺如晦把干干净净的玉放进林长安手心,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合拢,“你长进很大。”
她低头看这块玉:水滴形状,脂白色,质地细腻,光泽温润,在烛光下微微泛黄,玉石中央有一个暗红色的圆。
她正觉得这块玉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忽然听见蔺如晦低低的声音:“长安,你有没有觉得林茂很奇怪?”
“林茂?”林长安一脸莫名,“他不是睡觉去了?”
蔺如晦一哂:“我是说,他好像格外不想让我们剖开尸体。”
一阵沉默。四目相对,林长安脸色雪白:“茂茂他不会的……”
蔺如晦叹气:“你不觉得可疑么?这世上什么时候有过因为心软就不肯剖体验尸的捕快?”
“捕快?”
“他近两年都化名金棣昆在京城巡捕门下当差,就是去年春天破了通县灭门案的‘小玳瑁’——你竟不知道?他没告诉你么?”
“……没有。”林长安掐住眉心,轻声说,“事发突然,我未曾问他。”
蔺如晦气得笑出来:“你的性命系在这桩案子上,他就想不起要说一句‘阿姊,我在外边是办过案的’?你当他是什么?三岁孩童?”
“长安,你细想:除了你,还有谁对林府这么熟悉?谁能飞檐走壁悄无声息?是谁在事发的两个时辰不知去向?又谁拦着你不肯剖尸查验?”
“是谁,没对你说实话?”
师兄的声音轻柔和缓,落在她耳中却炸若惊雷。
她垂着眼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人证物证都没影的事,师兄不如忘了罢。”
蔺如晦长叹:“你须知此子当诛……”
“我知。”她声音疲倦,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玉,“可我不知是为什么。”
“为名,为利,为财,为色,为你身下少主的位置,为日后成为林氏正卿。”蔺如晦把手轻贴在她脸颊,“小糊涂蛋,还能是为什么呢。”
林长安不答话,只觉得脉搏突突地跳动,全身上下的血都冰了,结成冰碴绞在胃里,重重的往下坠。
她茫然地想起少年时听过的教坊小调,京城倡女和着琵琶低吟浅唱“流水瞬息驹过隙,莫把青春轻抛掷”。
她自认没有虚度少年岁月,却被流光狠狠抛在了身后。
这些年,她是错过了多少事,才能让亲弟弟恨她入骨,恨到巧言令色骗她入瓮,盼她死了都不明真相?
她把手中玉攥得更紧,喃喃:“林茂。”
玉石忽然变得滚烫,灼烧着手心。她展开手指低头去看,正对上羊脂玉中央的圆瑕。
四周一片模糊,眼前的景物放大又缩小,逐渐化为黑暗。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觉得这玉眼熟了。
它像一只眼睛。
一刹那间,林长安拔出佩剑格挡在身前,大声提醒:“小心!”,同时听见师兄乌金扇展开的铿锵一声。
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瞬间飞掠而去,在人影前二尺急停,一个眨眼时已经将手中剑架在对方脖颈上,蔺如晦的乌金扇也抵在来人腰间。
视野逐渐清晰,她看见眼前人是个极为美艳的女子,翩翩衣裳如壁画飞仙,拖曳广袖长达一丈,只是眼睛上蒙了金银丝织锦缎,看起来是个盲人。
女子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朱唇轻启:“二位劳步,梦乡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