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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元杀机 (2) 三日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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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一怒而卿士惧,果真不假。
眼前人不再是半刻钟前言笑晏晏的慵懒青年,而突然变成了声色俱厉的大应天子。
林长安再揖至地:“微臣有治家无方之罪。”
“治家无方?怕是轻了。”韩嵩之冷笑一声。
林长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发一言。
青年天子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不耐烦道:“行了,抬起头来。”
林长安依言望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表态:“此事当真与微臣无关……”
“废话!朕看起来像傻子吗?”韩嵩之一拍案几,“朕会觉得是你闲着没事在自己家杀掉一个正卿?”
她连忙低头:“陛下英明。”
“你闭嘴!正卿被杀会给朕带来多大麻烦你明不明白!嗯?长安城里人人都说韩司寇嫡女文韬武略,能独掌一卿族两年而不行一过,日后必成国之栋梁。你倒好!不犯错则已,一犯错就是这样的大祸!”
韩嵩之缓了缓,低声说:“韩司寇闭关,你还年轻,朕许你个情面——三天。朕替你压三天酆太史的死讯,三天后你若查不出真凶,就要承受酆氏全族的报复;两卿相争定会朝中大乱,届时朕将不得不息事宁人,判你林长安谋杀正卿,悖逆不道,废为庶人,杀之。”
“那林氏……”
“由你那个半狄子的弟弟继承。”
闻言她松了口气,欣慰道:“陛下仁恕。”
韩嵩之本就在细细观察她的神清,此时皱眉问:“你就打算不查了?”
“当然要查。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万事须早作准备。若微臣一人身死便可换得全族平安,实在是划算的很。”
韩嵩之不置可否,唰地展开手中的洒金斑竹扇:“你这人实在无趣。可惜了,笑起来倒挺好看。”
林长安:“……微臣君前失仪。微臣告退。”
“朕准你走了吗?”韩嵩之瞪了她一眼,用折扇边鼓敲敲案几,“奚牙儿!”
刚刚领路的·不是校尉·黑衣人从窗外翻进来,在天子面前站定:“唯。”
“这是命令,听好:一,跟着林长安;二,她要你做什么就照做;三,别让她死。懂了?”
黑衣人点头:“唯。”
“还有你林长安,听好:这是我的一个虎贲卫,武功很不错,也忠心得很,就是听不懂人话,你要他做事时讲简单一点。”
林长安:“……唯。”
韩嵩之满意了:“那你们滚吧,快查去。”
林长安行礼告退,余光瞥见他正悠哉游哉地对着烛光赏玩一只黑釉茶盏。
回到鹿鸣楼,推开门就看见林茂百无聊赖地守在尸体旁边,手中上上下下不停抛着一枚金光闪闪的东西。
见林长安盯着看,他连忙在衣袖上擦擦,献宝一样捧在她眼面前:“在尸体上找到的!”
“……”那你还抓在手上玩个不停!
兴许是感受到了阿姊谴责的目光,林茂又默默把手缩回去,小声抱怨:“明明只比我大一天,为什么这么凶……”
林长安简直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只得生硬地跳过这个话题:“……陛下严令,三天内要查出凶手。”
“不然呢?”林茂不满,“他即使是个昏君也该知道这不是林家的错,谁杀个太史还要在自己家里杀,有毛病吗?我觉得搞不好他自己真有毛病……”
林长安的“慎言”二字还没说出口,黑衣人就发话了:
“她会死。”
林茂:“?”
黑衣人静静盯着他。
林茂:“……!”
黑衣人点点头。
这是什么神奇的交流方式……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皇帝派来的助手都是傻子,这案还能查下去吗反正我是觉得三天后必死无疑了。
不理会弟弟“我就说吧这皇帝有毛病不过阿姊你别担心我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死的”,林长安一锤定音:
“别紧张,先查案。茂茂你发现了什么?”
……茂茂呛着了。
她克制住自己不要真的笑出来,一本正经发问:“那个金的是戒指?”
“是。戴在大拇指上。什么也没刻。其他什么也没找到。房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丫鬟们说,两个时辰没有人进去,也没有声音——虽然我觉得即使有她们也听不见。那个送点心的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这才冒冒失失走进去发现的。”林茂一边迅速回答一边倒茶,喝了一口又补上一句小声到几不可闻的“别再那么叫我了”。
“现在的麻烦事是没法冒着被酆氏知道的风险请建安邑的仵作来验尸。”林长安轻轻掐着眉心,闭着眼缓声说,“仵作不比家里的丫鬟,最是不好收买。”
林茂皱皱眉,没有说话。
“我可以把他抓来。”黑衣人说。
“这人谁啊怎么除了死死生生就知道抓的?!”林茂瞪大眼睛:“他怎么还在这赖着不走?!”
……你们好烦。
“……我出去走走,你们玩。”林长安果断往外面走,头也不回地嘱咐:“不许打坏东西,不许大吵大闹。”
她跃上楼顶,轻轻呼了一口气。
真是……吵得头疼。
有几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茂茂小时候也是缠她缠个不休,从念书到学武再到点心好不好吃都有一万句话要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在她身边吵吵闹闹、说这说那的呢?
是从十一岁时无意听到几个士大夫说“庶子或可为”“烧冷灶”云云?还是十五岁那年他离家出走?或者是父亲闭关前说的那句“你就当作林茂死了”?
已经……记不清了。
这两年里,说是林氏少主,实为林氏主君,打理一邑并五县的封地,士农工商,统筹税赋,调度人心,上承天子,下安黎民……谈何容易。
如果真的死了,茂茂……应付的来么?
回想起刚刚那张气鼓鼓的脸,林长安忍不住在空空荡荡的楼顶露出微笑。
时至今日,就连她也弄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弟弟是疼爱更多还是忌惮更多,或者二者皆有。少年的旧时光固然难以磨灭,但自己对林家少主身份的执念,恐怕也是真的。
她小心避着值夜的下人,由着窗口溜进自己的卧房,在一片漆黑中,从床下摸出佩剑。手指握上剑鞘熟悉的纹路,心中便没来由的安定。
不要紧的。她安慰自己。勤谨和缓,必有所得。
一边在房檐上纵跃着往回赶,一边仔细考虑目前的状况:根据茂茂说的,太史身上没有什么线索,房里也没有;戒指上找不出什么,又没法请仵作来细细地验尸;凭自己的经验,只能大概推断出是用了什么销骨蚀肉的毒水,连种类也说不上来。
当下只能得出这样的推断:凶手用某种不致流血的方式先杀了太史,然后往他身上涂一层毒水,撂在地板上走了。
两个时辰不算短,足够凶手以这么……轻松写意的方式杀人。更何况众所周知酆氏一向重史书刀笔而轻武功技艺,太史酆吉本人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因此理论上说,只要能进入鹿鸣楼,杀掉太史这件事任何一个粗通武艺之人都能做到。
主要是……进入鹿鸣楼。林长安长叹一声。
因为家主寿日正赶上水官解厄的下元节分的缘故,年年今日建安邑的庆典都格外盛大,相应的巡防也安排的格外严密,尤其是只住贵客的思齐院,十步一岗的形容绝非虚言,退思、鹿鸣、昭音三座楼阁更是安排了十数名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镖师把守。
即使是于武学一道小有造诣的林长安本人,也没有自信在对环境完全陌生的情况下,不惊动任何一人而潜入鹿鸣楼,杀一人后还能全身而退。
毕竟她能像现在这样来去无踪,归根结底是因为对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所以,只能是惊世高手,或者内鬼——二者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碧空如水,万里无云,十月十五的月亮大而圆,月光皎洁地照着罪恶,满院子洒银铺雪一般。
林长安掠进窗口——似乎从听到那声尖叫开始她就再没像个正经少主一样走过门。
屋内二人一站一蹲,站着的站得笔直,蹲着的就差没趴到地上去研究地毯花纹了。见她进来,蹲着的一蹦三尺高:“阿姊你知道吗这个人居然叫虾!”
……这是什么非要说出来的要紧事吗?!
站着的“虾”一板一眼:“我叫奚牙。”
为了维持对天子近臣的礼貌,林长安艰难地假装对这个话题真的有兴趣:“那你是出生在靖国?”
奚牙摇头:“我父亲姓奚,开牙行,陛下叫我奚牙。”
……我该说果然是韩嵩之么。
林茂好奇地举手:\"你父亲没给你起名字吗?\"
林长安:“什么话!”
奚牙:“他死了。”
随后他看了看她——目光甚至有一点茫然,解释:“我父亲没给我起名字。”
林长安:……你们很般配嘛。
她有一种莫名的脱力感,只得强行拉回话题:“既然没法请仵作,干脆把尸体运到地窖去好好存着,否则三天后酆氏派人来时没法入殓……”
林茂忽然猛地一拍掌:“我知道有个人能临时充当仵作来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