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元杀机 寿宴当晚的 ...


  •   下元夜,建安邑,林府上张灯结彩,花火辉映,前厅后院皆设祭桌红毡,又有大批僧侣摆了香案,诵《增福添寿药师经》。

      “不许乱跑!”少妇一把拉住要伸手去抓树枝上锦缎的小童,低声训斥:“来的时候怎么告诉你的?”

      “娘带我来看大灯笼跟热闹戏!”见母亲瞪眼,小童忙低了头,大声道:“不对!是来给林家少主请安,进了林府,说话行事须得小心谨慎……”

      见他摇头晃脑逐字背诵的模样,做母亲的抿嘴一笑,替他理了理衣领:“好啦,咱们给林司寇祝了寿,就去看大灯笼。”

      “嗯。”小童点点头,牵着母亲的手抬头问:“为什么给林司寇祝寿,却要见林家少主呢?”

      “傻呢,林司寇身为正卿,难不成要抽出空来看咱们今年五岁的毛毛?”少妇轻轻摩挲着小童的手,“咱们见林家少主,也是远远地行了礼就成啦。林家是卿族,咱们是士族,日后毛毛长大了,也会穿上官服、像爹爹一样给司寇做事……”

      毛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林家少主,也是很威严的大官吗?”

      “这倒不是。”母亲露出怀念的神色,“娘也只在官道上见过一次,少主骑着高头大马,看着是个顶年轻、顶和气的姑娘。”

      —————————————————————————————————

      “怎不见父亲?”

      林家少主林长安,刚从香烟缭绕、宾客如云、贺喜声几乎掀翻屋顶的前厅杀出一条血路回卧房休整,便发现自己的贵妃榻上蹲着一个人,顿时没好气道:“你先下来。”

      那人依言从榻上跳下,轻盈地落在厚织地毯上,嘴里还嚼着点心,含含糊糊问:“父亲呢?”

      “在闭关。”林长安端端正正坐下,喝了口茶:“你怎么回来了?”

      面前的正是林长安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林茂。他的母亲是姿容出众的狄婢,因此他也高鼻深目,林长安小时候对弟弟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灰绿色的眼睛。数年不见,他的眸色似乎深了一点,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出与常人的差别。

      林茂又拣了把官帽椅蹲着,嬉皮笑脸道:“我想阿姊了嘛。”

      又来了。林长安心想。

      她唯一的弟弟自小顽劣异常,又因生母出身低微而备受冷遇,学识武艺、琴棋书画皆不如她,只是日日翻墙溜出门玩,翻出个轻功上佳。十五岁那年他一去不返,父亲也并未差人寻找。从那天起,她林长安就成了板上钉钉的林家少主。

      林茂在还是孩童时便待她极为亲热,少年时依旧不改——但他又与数位地位较低的司寇府士大夫交好,由不得林长安不怀疑他的居心。

      她看见林茂眼中烛光一闪,知道自己出神了,连忙轻声应道:“嗯。你近来如何?”

      “还成。”林茂又拈了块糕往嘴里送,“建安邑外什么都好,只是没有好点心。噢对,还没有阿姊。”

      他笑得像窗外朗月。林长安摇摇头:“胡说八道。你既回家了便安心住着,不要生事。父亲或许很快就出关了,到时你再见他。”

      “知道。”林茂随口应了,面前的点心盒已空了一半。

      林长安还要嘱咐几句,只见他动作一顿,抬头凝视窗外,竖起食指:“嘘。”

      她屏气静听,隔着锣鼓、戏文与层层叠叠的贺喜声——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思齐院!”她噌的一下站起,足尖一点往窗外掠去,踏着屋顶琉璃瓦全速向东赶。

      林茂与她并肩而行,问:“思齐院还是跟从前那样住着宾客?”

      她点头,语速极快地解释:“今天诸位正卿都派了人来,其中宗伯和太史还是亲自来的。要是有什么万一……”

      十月十五的夜风把院中树叶吹得猎猎作响,枝上彩绸和灯笼飘摇,林长安远远就看见鹿鸣楼的三层灯影幢幢,乱作一团。

      她登时心下一凉,踩着树梢进了内间,果然看见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焦尸横在地毯上,旁边围了四个哭哭啼啼的丫鬟,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脂的糊味。

      林茂在她身后落地,乍见这惨状,使轻功提着的一口气堵了一下,咳了起来,摆着手断断续续说:“阿姊,我……我去外面……咳咳……避避……”

      林长安无奈地点头:“顺带审一审丫鬟们,问清楚都看见什么了。”

      抽抽噎噎的丫鬟们跟着咳个不住的林茂走了。林长安半跪着,忍着不适凑近看地上的尸体:全身焦黑,衣服已经和皮肉一起炭化,脸和其他部位一样成了一团坑坑洼洼的烂肉,身体周围的地毯也是被灼烧过的黑黄色。

      看不出什么来——有什么也都烧没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阿姊……”林茂用手帕捂着口鼻站在房门口,皱着眉道:“没问出什么来:送饭食的丫鬟推门进来就已经这样了,吓得大叫,才引来了这层楼其他的丫鬟,楼下的都没听见。现在只知道这鹿鸣楼住的是……”

      “太史酆吉,酆家之主,六大卿族之一。”林长安疲倦地合上眼,“我知道。”

      她觉得屋里静得难以忍受,窗外还是那灯那火,那鲜花着锦,那锣鼓喧天,可这里的寂静像浓墨一样稠且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阿姊。我们一起解决这事,先查清楚是谁做的,再查清楚……”

      忽然急风扑面,一道黑影从窗外飞纵进来。林茂已拦在她身前,峻声道:“什么人?!”

      来人是个蒙着夜行面罩的黑衣男子,站定了一动不动,低声说:“陛下请林家少主。”

      这打扮一看就是天子禁军虎贲卫的一员。林长安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校尉请。”

      黑衣人一动不动。

      林长安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林茂:林茂同样一脸莫名,就差在脸上写着“这人是有毛病吗”。

      黑衣人突然出声了:“我不是校尉。”

      他顿了顿,认真地盯着林长安的眼睛,低声补充:“如果刚才校尉是叫我的话。”

      “……”

      虽然屋里还躺着一具大卿的尸体,又有天子急召,正是前路未明、一团乱麻的时候。

      但她居然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咳。”林长安尴尬地放下手:“抱歉,在下一时疏忽……那麻烦这位……虎贲卫,给我带个路。”

      黑衣人点点头,又伸手挡住准备一起跟来的林茂:“陛下请林家少主。”

      林长安只得嘱咐林茂:“守好这里,不要让丫鬟们离开这层楼——顺便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林茂极不情愿地应了。

      于是林长安跟着黑衣人上了退思阁第五层。这是林家三厅三院十数亩院落中最高的楼阁,黑衣人却能一直领在她身前纵跃而上,落地悄然无声。

      她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家训“勤谨和缓”,提醒自己要应对得体,不可失仪,接着小步前趋,右手压左手加于额,行了揖礼。

      大应天子侧身倚着栏杆,随意摆摆手:“林卿坐。”

      她再一躬身:“不敢。”

      对方望着楼下点点灯火,半晌才心不在焉道:“我是韩嵩之。你是叫林长安?”

      哪家会有这种自报姓名的天子……她一面腹诽,一面低头恭敬道:“是。”

      “林司寇倒是信佛。”韩嵩之喃喃。

      近百年来时兴这样取名:卿士们家中崇道的,命名儿孙多用某之;信佛的,则用某安。于是朝中漫山遍野的某之某安,名册上一眼望去仿佛全是一家人。

      林长安正待低头称是,韩嵩之又补了句:“只不过用国都长安来命名自家女儿,林司寇真是……”

      真是什么?

      林长安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只得再告罪道:“是家父思虑不周……”

      “对了。”韩嵩之打断她的话,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看她:“你给朕说说,为什么你是林家少主——女子做官已有三百来年了,卿族女少主倒是第一次见——况且你还有个弟弟?”

      她只得解释:凤雄凰雌,而林家自千年前便自称凰鸟之后,有古谚“凰鸟穰穰,自天降康”,又传说嫡女便是真凰,将重现“邦域千里,来假祁祁”的先祖荣光。

      青年天子闻言笑了:“于是林司寇就信了……你是真凰?”

      “可能是因为……在微臣之前,林氏没有出过嫡女吧。”林长安无奈道。

      “好吧,林氏幼凰。”韩嵩之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现在告诉朕,太史出了什么事?”

      陡然从不着调的闲谈转到关乎家族命运的正经事,饶是林长安也心中一惊。霎时仿佛退思阁里的空气都变了,令她胸口发紧,喘不上气,额头几乎滴下汗来。

      “太史住的鹿鸣楼里有一具焦尸。”她顿了顿,谨慎地措辞:“微臣认为……那恐怕就是酆太史。”

      “好得很!好得很!”青年天子放声大笑,“一个活太史住进林家,当晚就变成个死太史!”

      随即敛了话音,面上再无笑意,一字一顿道:“林卿……该当何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