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狐狸入梦 符厉:…… ...
-
三天,那只杂毛狐狸消失足有三天了,符厉看了看天色,心下微微有些怅然。多少年来,他看惯了身边的年轻狐狸们来了又去,有些修行有了进益,有些却化为朽土。
强求不得。
清风拂面,符厉走到井边,放下辘辘,汲了一桶水,提着水桶,慢慢地走进了后院。透过一道缺口——这就是门了——就进入了后院。后院占地极大,用将将过膝的篱笆围了一块地。“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小径,走过几十步,当面便是一块立起的石碑,碑后不远,是一块隆起的土堆。
岁月的洗剥消磨了石碑的楞角,也给它留下了一些深深浅浅的痕迹。符厉慢慢地将一抹洁白的茅草浸到桶里,再慢慢地用沾湿的茅草清洁着石碑。他的动作很慢,宽大的衣袖却不曾染上半点泥水。待石碑洗净了,他将桶放好,缓步到了土坟前,慢慢地坐下。
三尺之距,一狐一坟。
符厉轻声道:“近来的书生们,不大如你们那个时候。我又看到了一只小狐狸,竟修出了两条尾巴,委实难得。我敛了气息,她便没有认出我是同类来,我是不是也挺促狭?她离开三天了,大概是被书生们的恶作剧气坏啦。你我的后辈,都待历练呢。又或者此地偏远,不得见到其中优异者?只是我住惯了这里,与你为邻,并不想挪动啦……唉,那只小狐狸,心性倒是不坏,并不凶戾,至于野性,没点野性,还叫狐狸吗?”
孤坟无言。
“有点野性”的狐狸焦寒露,正在自己的狐狸洞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她原很忧郁,不晓得如何才能“驯化”一只人类书生,好叫这个书生甘愿不怕她、被她养。李书生的猪朋狗友们的办法全然不行!忧郁地捉了一只野鸡,忧郁地吃完,忧郁地打了个饱嗝,她闷闷地回到了洞府,睡着了。
焦寒露从是个狐狸崽子开始,就有一样好处,虽然多思,然而却不会郁结于心。将所有为难的事情想过一轮,想出了办法,就去做,想不出来,那就“反正也没办法,何必发愁憋屈自己?”也就放开了。
这一觉,她梦到了符书生正在读书,睡梦中,灵光一闪——对呀,我是要读书了。
睡醒之后,焦寒露便急匆匆地赶到城里去。城里,总会有教读书的人吧?看过了李书生对“狐狸精”的反应,焦寒露不敢大意,掐了个隐身决进了城。城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焦寒露咬牙拣有孩子的人家,听人们说话,打算拣个有口皆碑的好先生,然后去偷听。
请先生教书,是要钱的,她没有。不似那些活了千载的妖怪们总能囤许多宝贝,她是只万事不上心的狐狸,自然是个穷妖。
焦寒露选定了城西住着的一位齐先生,齐先生有五十六岁了,教了几年的私塾,教出了许多秀才、举人以及一位进士,大家都说他教得好,也都乐意多花些束脩将孩子送过去。难得这位齐先生也不拿乔摆谱,依旧愿意收小学生。焦寒露第一日听过,这齐先生讲得果然是浅显易懂,既不像老狐狸那么摇头晃脑,也不讲什么狐仙妖怪报恩委身。只教学生背书,讲些天地人神、四时五谷之类的常识,这都是焦寒露想知道的。
点点头,焦寒露用这几天在城里的经验算了一算,唔,听个三天,给先生捉只野鸡,或者听上一个月,给先生捉只黄羊来抵束脩吧。
齐先生却不讲了,拿手板一拍桌子:“今日便讲到这里,交给你们的功课,都各自背熟、写好,明日我要查的。好啦,各自回家吧。”将学生们打发走了,齐先生也慢慢踱到后院,去吃炖猪蹄了。
焦寒露一呆:家?那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家是什么意思,她所怔忡的是,她不知道要“回”的是什么“家”。洞府,大约是不叫家的。小学生们欢天喜地往各家扑去,焦寒露凄凉了一阵儿,忽然大悟:我不是还有符书生要看吗?!
————————————————————
符厉与孤坟说了半晌的话,又回到前厅,依旧摆开一本书来看。夕阳西下,他也不点灯,直到一阵风刮过,他才起身,将手往灯上一捻,灯亮了,照着他面前的长卷。
熟悉的妖风一起,将符厉心中半日的沉闷都刮走了一丝。他慢条厮理地将长卷又卷了三寸,慢慢地读着千百年来读过无数次的字句。天已经黑透了,符厉掐着点儿,收起了书,站起身来喃喃地道:“是该歇息的时候了。”月上中天,也是小狐狸该吐纳修炼的最佳时辰了。
到得符厉这般境界,已不必像年轻狐狸那般用功了,更多的是感悟天地。感悟么,哪里都能悟。小狐狸还是不要耽搁的好。符厉合衣而卧,手指却轻轻屈了一屈,将一丝气息缀在了小狐狸身上。修行不易,修成人形更是难得,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
焦寒露却是只不大上进的狐狸,竟然怀揣着“养书生就要明白他的习性”的理由,看了符厉一夜。符书生睡觉的样子,也是很好看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看着他睡解闷,也是很好的!焦寒露握了握拳头,在清晨鸡啼的时候,恶狠狠地放下一句:“叫什么叫?再叫吃了你!别吵他睡觉!”
符厉一夜没睡,心下颇有些无奈。活了近万年,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小狐狸了。太奇怪!他的原形被无数狐狸仰慕,人身被多少男女倾慕,后来,连修得人形的妖怪,也有些思慕之意。初时他以为小狐狸修成人形,也是被坊间话本带歪了,然而,这个小狐狸,似乎与他想的不大一样了。
符厉将精神聚在放到小狐狸身上的一丝神识上,看着小狐狸穿墙入室,听一位老先生授课。原来,她是要找个书生求学?不错,不错!
小狐狸听得认识,符厉也看得含笑,目光之中,又有一丝怀念。肯用功学习的小狐狸,真是个不错的孩子,符厉不知不觉间,便想多照拂一二。仿佛是对待一个志同道合的后进晚辈,而不仅因族类相同了。
听了听齐先生的课,符厉起身,往空中一抓,抓出一本书来,书正与齐先生手里的一模一样。
——————————————————————-
焦寒露听完功课吃完鸡,又忍不住往符厉的窗户边上跑。今天,符厉一反往日安静看书的样子,开始诵读起书本来。焦寒露听了几句便很欣喜——符书生读的,正是她在偷学的!这就是缘份!我要养他!一定要养的!
符厉不但读,还慢慢地释义,听到焦寒露的耳朵里,比齐先生讲的还要好听,还要明白!符厉的声音也极好听,一串串的字词吐出来,好听得像首歌,让人恨不得他一直说,不要停。焦寒露捧着脸,趴在窗台上听了许久,直到符厉停下了,她才带着满脑子的“丝竹八音”,晕晕乎乎地跟着符厉,又跟到了符厉的卧房,看他睡觉。
数日下来,符厉颇觉不对。
这一日,小狐狸又趴在了他卧室的窗台上。符厉翻个身,向内侧卧,眼睛眨了一下,手指微微一动。一阵香风划过,焦寒露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不及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惊醒这个美丽的书生,身子一滑,便躺倒在了窗户底下。
焦寒露知道这是梦,她记得自己正看符书生看得入神。但是依然整个狐狸都警惕了起来,毕竟修行千年,非一般妖怪能比,本能地觉出了这个梦不太一般。果然,梦中一阵声响,她壮起胆来,化作最习惯的原形,往声响处寻去。走不多远,便呆住了——那是一只最美丽的狐狸!银白的皮毛,交叠在一起的数条尾巴,碧绿的眼睛,整只狐狸仿佛是一轮圆月。
焦寒露的狐狸嘴巴张开了,呆呆地看着大狐狸。九尾!狐狸家的传说!今天叫她看到了!真美!
大狐狸却口吐人言:“你这小狐狸,因何而来?”
“不、不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焦寒露结结巴巴地道。
大狐狸依旧威严:“此地有一书生,你可是为他而来?我观你有心向学,是有事请教他么?”
“我是要养他的!”焦寒露对着梦中的巨大的狐狸说!
符厉:……养、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