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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而复得因果难证,旁敲侧击解答疑云 ...


  •   三月二十日这天,崇文馆考场。

      崔素提着装着纸笔的小手篮赶到考场时,被眼前哀鸿遍野的惨况吓了一跳。

      “你们不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有点像在荒山野岭中,一个堆满尸骨的乱葬岗里,一群死去多时的尸体又重新诈尸,然后十分乖巧地提着小手篮,排着队前来赶考?”

      “贤弟你就别笑话别人了。”连墉撅着屁股苦着脸道,“你看看你自己这张乌青的脸,比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素一听心中就不大安乐了:“我这都是为了谁?”倒了一夜马桶,外加火急火燎地赶回醉仙楼报信,崔素现在手疼脚软,和这些腹泻的士子也差不多了。

      平心而论,下药的那魏李二人的确思虑周详。醉仙楼虽说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毕竟空间有限,住不到前来参加崇文馆考试的士子们的八分一。可是醉仙楼毕竟是崇文馆考生聚会聊天的胜地,每日前来寻亲会友的人不计其数。聊天多半会口渴,口渴就一定要喝水。于是,今年的考生中不幸中彩者竟然多达半数以上。

      由于此事波及范围实在是太广,九门步军统领蔡大人在连夜审李魏二人后立刻向上奏报。很快,这件事就上达天听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天子自然十分重视,亲自过问了此次的几位主考官。按理说出了这么严重的事,考试时间定然会向后延迟几日,再不济也应该减低试题的难度,给考生一些安慰。

      于是京城中的诸位崇文馆考生们就这么盼望着,盼望着,希望属于他们的春天能够到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盼来了考试时间不变的“大好消息”,以及此时此刻每张画桌上这张令人抓狂的考题。

      崔素抓着考题反复研读了几遍。题目很简单:让所有考生画下进考场时站在左手边第一排第三个侍卫的画像,并由考官指定的一名老妪和一名孩童根据画像指认真人,两人均指对者,就算过关了。

      崔素咬着笔头,左右张望了一下。不少考生自拿到试题那刻便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抓着笔杆反复阅读试题,然而再怎么看,那一行小字也不可能变成朵花来。

      崔素继续前看后看左看右看,考场上人头攒动,一时间看不见连墉他们三人的身影,也不知他们见到这题作何感想。不过这题也正印证了苏玢所言不虚,崇文馆的试题果然如女人的心思一般难以捉摸。

      今天日头倒好,阳光不是太刺眼,风的力度也缓急适当,是个适合嫁娶,出行,沐浴,修缮的黄道吉日。

      独独不适合考试。独独不适合崇文馆考试。

      若是当头一阵瓢泼大雨,将考卷浇透了,又或是迎面一阵大风,将试题吹飞了,这群士子们恐怕心中还会一松,窃喜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强行作答,可以提前脱离苦海了。当然,他们随时都可以自行放下纸笔,飒然离去。但毕竟真正的逍遥散仙少之又少,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主动放下多年所求的。

      “那边那位考生,请注意考场纪律,不要獐头鼠目,东张西望。”一名监考官漫声道。

      崔素只得埋下头在纸上略画了几笔,将笔含进嘴里润了润,又添了几笔,大功告成。
      崔素举手示意,几个来回巡视的监考走了过来,问清因由,不是尿急不是头疼脑热不是心慌气短身体不适,而是答题完毕,均是大吃一惊,而后看了眼插在香炉上才烧了三分之一的香柱,又是大吃一惊。待崔素收拾好用具,慢吞吞挎着小篮离开,几人展开他的卷子一看:“……”

      一个监考捋着山羊胡道:“大妙,大妙,此真乃神来之笔啊。”

      其余几人立刻心领神会,从迷茫和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赞道:“好画啊,真是好画。”

      这么好的画,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呈给首监大人看一看的。

      于是不到片刻,坐在上首的一名年轻男子面前便摆了一张用时极短的“绝妙佳作”。

      “段首监,您看。”山羊胡躬着腰道,“此子笔锋凌厉,简约内敛,真是不可多得啊。”

      “是啊,是啊,如此画功,定是师承名家无疑了。”其他人纷纷附和。

      段缂雪眯着眼看着桌上的画。他本就肤色如雪,且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这一眯便更加像一条时时刻刻打着鬼主意的白毛狐狸。

      “崔素?”段缂雪虚了虚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山羊胡子小心揣摩着顶头上司这个笑容,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这叫崔素的小子胆敢用这样拙劣的画糊弄考官,还这般高调,早早离去,定然是有举荐信的……他又瞥了眼段缂雪不知何解的笑意,心中惊疑不定,只能为自己的论断又下了个问号。

      “他人在哪?让他过来我这边。”

      崇文馆考试的考场并不在崇文馆内。当今陛下赵行简酷爱绘画,较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画师一技便从前朝的奇技淫巧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百工之首,直可以与文人相抗衡。因此,正如朱雀门兵头薛小八所言,每逢崇文馆大比,天下前来应试的画师犹如过江之鲫,寻常场地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陛下知道此情况后便特地开放兖庆城最大的校场——弘德校场作为考场。

      弘德校场的门口有两只石狮子,一只公一只母。一名监考官奔走而出时,崔素已经蹲在那只母狮子前面,和一个小乞丐大眼瞪小眼了很久。

      “真巧,又见面了。”崔素说,他从小手篮里掏出一块饼子递给小乞丐,“这是桂花甜饼,可比上次我给你的蒸饼好吃多了。”

      这次,接过甜饼的小乞丐并没有迅速跑开。他将手伸进怀里,从贴胸处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这个还给你。”小乞丐说。

      许是昨夜倒马桶倒得过分勤快,崔素觉得自己的手有些不听使唤,那封很薄很薄的信似乎有些烫手,以至于越接近那封信,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那日我、我看见你掉到河里,你背上的包袱也掉了下去。”小乞丐说,“你为了救那位跳下去救你的公子,没来得及顾上你自己的包袱。我把它捞了上来,里面的信全都湿透了,只剩下这一封。”

      崔素本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这个包袱和里面的信件。那日他一时头晕,又被连墉绊了一跤,掉下了嘉林河,醒来之后又急着救也跳下去的连墉,好不容易被丁大和丁二两只旱鸭子拖上岸,他又晕了过去。至始至终,他也没能来得及看顾一下那个包袱。

      兖庆城的繁华乃是大夏之最,每日往来的商贩走卒多如牛毛。嘉林河又是兖庆城中如同招牌的存在,沿河两岸繁花似锦,风情万种,时人莫不以来此游玩一番为荣耀。人流量这样大的地方,就算是掉了一张白纸在地上,过不了多久,也早已或被踩踏,或被捡起,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崔素在天字二号房的雕花床上醒来,喝了连墉送来的姜汤,觉得精神尚可后再去嘉林河边时,距离他落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的包袱自然如同一张偶然落地的白纸,早已在熙熙攘攘的嘉林河处不知所踪了。

      若是连墉知道丁大和丁二只顾着自家主子安危,忘了打捞救命恩人的东西,必定会将二人骂的狗血喷头。

      但崔素不可能告诉连墉:他为了救连三公子,舍下了自己几乎是拼尽性命守护的包袱。因为他知道,为了救自己,连墉甚至差点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对不起。”小乞丐垂着头,“如果不是我拿了你的蒸饼,你就不会饿晕过去了。兖庆城好多有钱人,可是只有你没有打骂我,还给了我饼吃。”

      “是我要谢谢你。”崔素微笑,摸摸小乞丐黏腻又结块的头发,“谢谢你把这封信带回我身边。”

      这世上的因果谁人说的清?崔素只知道,眼前人,眼前事才是最最紧要的。

      而眼下对于崔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应付眼前这只笑而不语的白毛狐狸。

      弘德校场中没有雕花的木梁,也没有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唯一一座看起来还算风雅的建筑却是个养马的马厩。在许多征战多年的武官心目中,马和兵器或许比自己的性命还来的珍贵些。就像在画师心目中,自己的双眼和双手远比自己的腿更重要。

      崔素和段缂雪两人站在马厩前。他们身后的马厩中有几匹皮毛水亮的好马,嘴里嚼着上好的饲料,蹄子悠闲地刨着地,很是目中无人的样子。

      段缂雪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手,指节匀称,指尖纤细。这双手此时正背在身后,手中还攥着一个纸卷。他端详着崔素,那个纸卷被攒的细细的一根,笔一样在他指缝间灵巧地转动着。“你叫崔素?”

      崔素应道:“是。”

      段缂雪道:“这马厩里的几匹马据说是几年前离国进贡的,养在皇宫的御用马厩中。后来陛下玩厌了,便送到这弘德校场来。”他背过身子去看那几匹马,崔素跟在身后看他手中的那卷画纸,分明是刚才考试时他们所用的那种画纸,纸的一角有一个特殊的圆润弧度。“你觉得这几匹马和焦夯堡的马相比,怎么样?”

      崔素恭恭敬敬地道:“离国是马背上的国家,出尽好马。但我们大夏的马也不差。”

      段缂雪猛地甩袖转身,手中的画卷展开,露出崔素拙劣的画技。“小朋友,实话告诉你,以你这样毫无章法的涂鸦,若是没有举荐信,是断断进不了崇文馆的。”

      崔素就笑了。他一笑,嘴角的梨涡就像杏花,秀秀气气地绽开。而在段缂雪的脑海中,一蓬混混沌沌的记忆也似春天的花儿一般,章法有度地开放了。

      “举荐信我也有。”崔素从袖中掏出那封失而复得的信件递给段缂雪,“我只想进崇文馆寻一个人,他还欠我一个承诺。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段叔叔,你一定要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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