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异闻录》胖杆菌

9、放榜之日连三爷怯场，因缘际会崔小哥无名

　　“呐，梅祖。”

　　一人背对着一面铜镜，正摸索着给香炉添上香料。“怎么？”

　　“今年应试的画师中，又有一个叫崔素的。”

　　袅袅檀香从镂刻着攒枝纹的炉盖中升起，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将一丛翠竹洗刷得如昆山碧玉。“我早和你说过，这个名字再普通不过了。”

　　隔着屏风而坐的人低笑一声：“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比你还要热衷这件事。”

　　“也许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恨他。”

　　“不，我从不恨他，我只是嫉妒罢了，妒火焚心。在江南，我本也是红极一时的画师。遇见你已是我命中的劫数，偏偏最后又多了一个他。”茶碗与茶盖相碰的清脆声响。“但他确实不该死的这么惨。本是兖庆画院的院正崔勉，最后却变成了罪臣崔勉，还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中。”

　　“我不想听这些。”香炉中的檀香打着旋儿飘向窗外。窗子内摆着一张小巧的书案，铜镜中那个清瘦的背影支手靠在书案上一动不动，似乎很是疲倦。

　　“好吧，好吧，不说这个了。我这儿刚得了封信，且读与你听一听。”清了清喉咙。

　　“师母在上：前上一函，谅已入鉴。寒冬将至，肃州地处北寒之地，务必爱重自己身子，着瑶娘和素儿饱暖为要……随信附上银子五十两，望自珍重，以待回归之日。”

　　锦鹊屏风突然拉开，萧凌寒逆光站着，覆眼白绫下是一对绷直的薄唇。“他没死？他们没死？！”

　　“是啊，他没死，他回来了。你那灵位可以撤下来了，诅咒人呢这不是。”

　　“他考得怎样？”

　　“天赋绝佳。虽然画技惨不忍睹，但我从未见过直觉和细节捕捉能够如此敏锐的少年，比起你来，不相上下。”想起崔素的那幅画，段缂雪就绷不住想哈哈大笑，又于这笑意中生出一丝诧异和了然。对于一个画师来说，崔素的画根本就不能算作是画。可就是这样一幅只画了一张脸的“肖像”画，却让两个素未谋面之人一眼就辨认出了画中所绘的侍卫。

　　“十年前，我曾在天牢中向师父发过誓，一定要断了他学画的念头。”萧凌寒断然道，“让他走！”

　　“这可是你的决定。”悉悉索索的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凌寒扭过头，迎着窗外的光线，将手伸向脸上的白绫。瞎了这许多年，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失去画笔的日子，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若是自己还能看见就好了。

　　“等等！桑纯！等等！”他猝然上前，撞倒了屏风，已经远去的脚步声复又匆匆逼近，萧凌寒感到一双温热而有力的双手搀着他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平日里最是沉稳的人，偏偏一提到和崔勉有关的事情就变得不像自己。”

　　面对好友的打趣，萧凌寒没有反驳。他此刻满心满脑全是那个叫做崔素的孩子，他今年多大，是不是祖籍兖庆，他手中有自己寄给师母的信件，他究竟是不是十年前因父亲获罪，被流放到肃州焦夯堡的那个小小孩童？师母呢？瑶娘呢？她们又是否安泰？

　　越是这样胡思乱想，他便越痛恨自己身体的残缺。“若我还能看得见，若我还能看的见，我必然能够一眼分辨出来。”

　　“自然。”段缂雪从来不怀疑好友的能力，“当年你萧凌寒在书画界不过一人之下，最擅长画人物画像。任何人只要你见过一眼，便能终生不忘。不过我看崔素那孩子大约也有这个本事。那日在弘德校场的马厩外，我只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便突然唤我“段叔叔”，想来是认出我了。真是太可怕了，我与他十年未见，他离开兖庆时才五岁，竟这么快就认出我来。”

　　“你让他留下，就在崇文馆当一个洒扫小童。“萧凌寒仰首，用他那根本看不见的双眼注视着灰蒙蒙的阴雨天，“终我一生，不准他碰画笔一下。”

　　兖庆城有一首最适合在这个季节哼唱的童谣：“兖庆城，兖庆城，冬去春来真热闹。三月半，魁星诞，二十日，崇文试，二十三，春闱开，二十五，比比武，四月中，状元公，游街宴饮好威风。”

　　柳絮纷飞的时节，四个少年坐在嘉林河畔的茶棚里喝着茶，身边一群拉着手转着圈的孩童已经将这首歌谣来来回回唱了十几遍。

　　“怎么样？”崔素实在是忍不了，“去不去？”

　　连墉将刚刚放下的茶杯重新举了起来，煞有介事地饮了一口。“再等等，再等等。”

　　从早上出门到日落西山，四个人沿着嘉林湖来来回回走了十数遍，又坐在这茶棚里喝了半天茶，跑了无数次茅厕，最终还是没能将想要做的事情做完。

　　其实要做的事很简单，只要到崇文馆门口的告示栏前，将榜单上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一遍，找一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就成了。崇文馆每三年一试，每试招二十人，榜单从头数到尾不过就一眨眼的功夫。

　　崔素实在想不通，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对于英俊多金的连三公子来说，怎么就这么难。

　　“我害怕呀。”连墉一整天都在絮絮叨叨，“如果没中怎么办？如果一科都没中怎么办？兖庆城这么繁华，我还想多留几年，我实在不想回到肃州去啊。”

　　苏玢潇洒地摇着折扇，一派云淡风轻，和连墉正相反：“连兄难道不相信我的本事？说过一千两银子换一科包过，我就一定能够做到。”

　　听了苏玢拍胸脯的保证，连墉像是终于有了点信心，他将茶杯重新举起来喝了一口，崔素内心暗暗呐喊，连兄你的勇气呢？你当日舍命救我的勇气在哪里？连兄你振作起来昂！

　　邻桌突然传来几个士子的议论之声：“恭喜刘兄高中崇文馆榜首，小弟敬你一杯。”

　　“哪里，哪里，你我三人是廊州同乡，又有幸同住在醉仙楼内，此番还一同上榜，实在是人生难得的因缘际会，自当同喜同贺。”

　　哐当一声，刚到连墉嘴边的茶杯掉在了桌上。“你们听见了吗？那三个人考中了，我们的机会岂不是又少了很多？”连墉脸色灰白，魂不守舍。

　　“算了连兄，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你就先回醉仙楼休息，我们三个帮你去看榜。”崔素叹了口气，他已经彻底放弃将连墉扶上墙的打算了。

　　天色已黑，崇文馆大门口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崔素三人借着挂在屋檐下的小灯笼将榜单看了一遍。

　　排在第七位的是苏玢，连墉紧随其后，位列第八。

　　崔素向苏玢拱手：“恭喜苏兄高中啊。”

　　唐云岫也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兴奋之余，便帮着崔素一起向下寻找。

　　榜单上却没有崔素的名字。

　　气氛便有些奇怪了，唐云岫和苏玢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又开始替落榜的崔素烦恼起来。

　　崔素倒是一脸淡然。虽然心中有憾，但他很快又乐观地想：此路不通，必然还会有别的方法进入崇文馆。反正他也不是真心想要学画，上不上榜又有什么要紧。

　　唐云岫却是十分遗憾:“当时连墉说要出一千两银子，让苏兄也帮你走走关系，你偏要拒绝。”

　　崔素依旧表现的十分淡定，但他的内心在咆哮，在怒吼：关系我自己有啊，我找了主持本次考试的首监大人，亲切地唤他段叔叔，和他拉了拉家常，套了套近乎，还将崇文馆萧馆主的亲笔信交给了首监大人啊！这关系难道不够硬吗？这封信难道还不如一千两银子够分量吗？

　　苏玢挑了挑眉:“你以为连墉私下没来找我吗？可就算是你们俩一人给我一百万两银子，我也办不到让你们榜上钉钉。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门路可走。连墉上榜，和那一千两银子没有半点关系。”

　　唐云岫：“……总不能是他自己非常优秀的缘故吧。”看过连墉大作的唐云岫死都不会相信，一个能将狗画成鸡的人会受到崇文馆的赏识。

　　三个少年沿着嘉林河一路且走且说。“连墉的父亲连铁栅你们都是知道的吧？”苏玢道。

　　“那是自然，”唐云岫道，“举世不出的帅才，大夏国的英雄啊。我和爹当年游历各地，曾靠说书为生，连将军的丰功伟绩可是给我们贡献了不少素材啊。”

　　“你们想想看，历朝历代，这样一位驻守边关的大元帅最后都是什么结局？”苏玢顿了顿，见崔素和唐云岫的眼神都有些暗淡，又道，“无外乎两种，一个是战死沙场，一个是鸟尽弓藏。当今陛下心思缜密又多疑，对于手握重兵的连铁栅，必然是要死死攥在手里的。连墉虽然说是来京城赶考，但十有八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八成是来京城做质子的。只是他自己不知，知情人也都心照不宣。毕竟这样对待一位有功之臣，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

　　“那……为什么他偏偏进了崇文馆？”唐云岫问道。

　　“我想，大概是因为崇文馆离庙堂最远的缘故吧。”崔素道，“无论对当今陛下，还是对连墉的父母来说，崇文馆都是最好的选择。陛下一定不愿连墉涉足政事，掌兵更是不可能。而连墉的父母大概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陷入朝政纷争。”

　　自从边境安定后，兖庆城便解了宵禁。这座繁华的城市很快成为了人声鼎沸的不夜城，勾栏瓦肆彻夜歌舞游戏，路边更是挤满了叫卖不停的小摊小贩。

　　三人从这些吵吵闹闹的摊贩中走过，挤过一群手拿糖人又叫又跳的孩童，又路过一家十分美味的馄饨小店，店老板正揭开一锅沸水，掂着一个硕大的竹漏勺从中熟练地捞出一勺白胖的馄饨，摆放在几个瓷碗中，加入用大骨熬制了一整个晚上的乳白高汤，再撒上一勺炸得金黄酥脆的蒜酥，几滴香油，一撮葱花，那扑鼻的香气，直令人口水直流。

　　以往他们四人总是会到这家小店来打打牙祭。但是今天几人从这里经过，却并不觉得饿。

　　或许是因为少了连墉这个好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