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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茅坑畅谈京中往事,月夜捉拿投毒小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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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魁星小诞算是京中赶考的士子们最后一回释放压力的盛宴。三月十五一过,令人无比焦虑紧张的京试就近在咫尺了。
三科考试当中,崇文馆考试是最早开始的,就在三月二十日。但比起鲤跃居和破军阁来,醉仙楼近日的气氛颇为诡异。比如一日独自下楼的崔素,就看见一楼前厅中空空荡荡,只趴着困意阑珊的掌柜,见崔素下楼,殷勤地迎上去问好:“公子今日起的可真早啊,是有什么需要吗?”
崔素看了看门外日头:“不早了,已经巳时一刻了,怎么大家都还没起吗?”
掌柜笑道:“看来公子是难得一见的勤奋人啊。我们醉仙楼的士子们在三科考生当中可是与佛祖最为亲近的。别人卯时三刻起来背书也好,练剑也好,那是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
崔素有些惊奇:“这话怎么说?”
“这画画和读书习武不同,读书习武虽说靠的是多年来实打实的基础,考前临时抱佛脚也能管一点用处。画画基础固然重要,但突如其来的一闪灵光更是取胜的关键。更何况,”掌柜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容,“整个兖庆城人尽皆知,自从崇文馆来了那位性情古怪的萧馆主,试题是一年难于一年,让人根本抓不着头绪。所以越是临近考试,大家越只能加把劲,在酒醉中,或是在温香软玉中找找灵感了。”
掌柜说话的时间里,门口踉踉跄跄走进来两三个士子,经过崔素身边的时候,崔素险些被他们身上浓郁的胭脂味和酒气给熏死。
崔素一边捏着鼻子,一边若有所思。原来掌柜说的“佛缘”是这个意思,正所谓“破罐子破摔,一切随缘啊。”
在这种闲适的情绪环绕下,每日吃吃喝喝,游山玩水,日子像沙漏里的沙一般,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考前最后一日。饶是醉仙楼这几日都是一派不知今夕何夕的醉生梦死,到了这决定胜败的关键一晚,大家还是一致认为,再多的温香软玉也不如充足的睡眠来的重要,“考前不睡,考试崩溃”,这可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这夜,醉仙楼的灯光早早就随着夜幕的降临一一熄灭了。天字二号房内,三个少年换了亵衣,借着月光,趴在八仙桌前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窗外苏玢和白玉倚着栏杆,正在依依惜别。看来苏小国舅今夜也准备睡个饱觉,好应对明日的考试。两个少年长身玉立,即使只是背影,也足够留下不少的遐想了。
“多美好的画面。”连墉由衷赞道。
崔素也表示不能更同意:“宛若一对璧人。”
唐云岫道:“只可惜今夜耳报神失了用处。”
三人联想到这几日的活春宫,脸上均露出了然的神色。苏小国舅不愧是兖庆城中第一妙人,将“食色性也”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
略说了几句,三人便各自睡下。连墉还睡在西厢,崔素还睡在东厢。连墉十分热情地劝说唐云岫和他一道睡,唐小哥一开始十分委婉地拒绝了,并在八仙桌边打了个地铺。这几日四人天天腻在一处,那些尊卑礼法也渐渐被抛掷脑后,于是唐小哥很愉快地收起了铺盖卷,大大咧咧地躺到了连墉的床上。
原本只有连墉一人的天字二号房,如今倒是十分兴旺起来。崔素觉得自己和唐云岫有些像被连三公子大发慈悲拾回家的小猫小狗,这么想着,门啪一声开了,苏小国舅走了进来。
他将怀里的被子往崔素床上一扔,一只脚就跨了上来。
崔素只觉得寒毛一竖,干笑道:“苏兄,白玉公子可是刚走啊。”
苏玢白了崔素一眼:“放心,我对你没意思,只不过长夜慢慢,孤枕难眠罢了。”
不过就是胆小怕黑而已,何必说的那么文雅。崔素腹诽。他原本担心自己身边骤然多出一人,这个晚上恐怕睡不好,不过当苏玢轻微的呼噜声响起时,他很快就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个晚上注定是一个令所有醉仙楼的士子们终生难忘的夜晚。
崔素于睡梦中感觉到床榻在不停震动,身边的人似乎十分不安份,总是不停起身。崔素被吵醒了四五次,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决定好好教育教育苏国舅,告诉他睡眠于考试而言是何等重要,就算是白玉不在身边,□□焚身,也请拼了命忍住啊。
于是崔素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飘着的一张、两张、三张面颊深陷,脸色灰败的面孔。
一瞬间,崔素以为自己再次见到了阎王爷和他的一众小鬼。
“贤弟。”连墉捂着肚子,有气无力道,“你难道一点事都没有吗?”
天字二号房内重新亮起了灯,崔素很快弄明白,原来连墉、唐云岫、苏玢三人不知道晚上吃了什么,腹泻不止,这才刚刚月上中天,他们三人就已经将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二号房内准备的马桶都拉满了。
四人围着八仙桌长吁短叹。连墉三人叹的是自己肚腹不争气,竟然在开考前一天拉肚拉成了一只只软脚蟹。崔素叹的是,作为四人中唯一安好的自己,必须承担起替三位好友倒马桶的重担。
方才他冲出门去,发现不幸中招的丁大丁二也终于迫于三急的压力离开了一直坚守的岗位,扒着栏杆朝下唤小二来倒马桶,却发现整个醉仙楼都仿佛笼罩在了一股阴霾之下。掌柜的捂着肚子,脸色和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士子们一般灰白。
“公子实在对不住啊,”掌柜仰着头,一脸痛苦之色,“小人和本店的小二都腹泻不止,实在没办法替各位倒马桶,只能劳烦各位客官自行解决了。”
没招,崔素只得身先士卒,一人提着两只沉甸甸热乎乎的马桶,在几位好友连带着丁大和丁二殷切的期盼下冲下楼,和一群同样手拎马桶的士子们迈着疲惫的步伐来到马房旁的公用茅厕,排着队等着倒马桶。
很快,崔素他们又发现了问题。因为腹泻的人实在太多,崔素排一次队要花很长时间,而这段时间对天字二号房中的几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煎熬。
好在苏小国舅足智多谋,又对京城地形了如指掌。一刻钟后,位于鹊司坊外,嘉林河畔,六佛桥附近的一个几近荒废的茅厕中,五人排成一排,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响彻旷野。
崔素手捧一叠草纸,蹲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从石拱桥下流过,一时间有些恍惚。
困的恍惚。
那厢连墉暂时解决了问题,推门而出时语气中多了些轻松:“苏兄,此番真是多亏你了,竟然寻得这么好的地方。”
“那是自然。”苏玢语气中不无得意,“本公子可是土生土长的兖庆人,和某些冒充的“百晓生”可是大不相同。”
唐云岫所在的坑位上传来一阵嘹亮的五谷轮回之声。
几日相处,唐云岫早已在苏玢的威逼利诱下将自己招供的明明白白,原来他本是蜀中锦官城人,去年跟随父亲来到兖庆城,靠街头卖艺为生,时而耍耍小聪明,做点坑蒙拐骗偷的小活计。
连墉却对唐云岫越发五体投地了:“唐兄,你真的只来兖庆城不到一年?官话说的如此之好,足可以假乱真啊。”
苏玢冷哼一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先是自称“江湖百晓生”,被戳穿后又大言不惭号称是蜀中唐门子弟的家伙确实在奇技淫巧方面颇有天赋。就连他,竟然也没察觉出唐云岫的口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呀,贤弟快看,这桥的桥洞中好像还有佛像呢。”连墉像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拉着崔素连声道。
崔素早已看见,不远处那座石拱桥下共有六个孔,每个孔中间都有一个石雕的佛像。但由于这座桥年久失修,旁边几个孔中的佛像已经被窜起的杂草所遮盖,唯剩中间两孔中最小的佛像还依稀能见。
“奇怪。”连墉道,“嘉林河上的十几座桥我都应该见过才是,怎么偏偏不记得有这一座?”他蹙着眉头,突然想起什么,大叫一声,“莫非这就是那座、那座六佛桥?”
众人见连墉已然想起来,便不再多说。对于兖庆城乃至整个大夏来说,六佛桥并不是十分美好的回忆。
因为这座桥牵涉着一件陈年旧事。
十年前如日中天的权相严佺当时的宅邸就在鹊司坊中。作为嘉林河上岁数最大的石拱桥,六佛桥曾因为是严相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而成为京城一道著名的风景,来此观光的外地游客数不胜数,就连在六佛桥下叫卖的小贩都觉得自己卖的茶叶蛋比别家香。
而这一切都在景泰三年被彻底打破。那年三月,丞相严佺家宅被抄,家人仆役全都用绳子穿成一列,排着队走上六佛桥,又从六佛桥走下去。排头当先的人白发苍苍,正是曾经风光无限的严佺。
自此,曾经热闹非常的鹊司坊便被当作不详之地渐渐荒凉起来,而曾经的名胜之地六佛桥,如今人们提起它,只会想起两句话。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落。去年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众人沉默了一阵,茅坑中的几人解决完五谷问题,纷纷推门而出。
“说到景泰三年,我这还有一个天大的猛料,和崇文馆有关的猛料,你们要听吗?”苏玢的两条腿虚浮着,眼睛却在月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连墉一听有新鲜故事,顿时一窜老高,让崔素不由得再次感慨,果然武将之后的体力就是非同凡响,拉了一个晚上的肚子,普通人早就已经变成面条瘫软下来了。
几人想着,反正今夜已经折腾了这么久,就算回到醉仙楼,也不一定还能睡得着,索性就不回去了,坐在河边,吹吹风,赏赏月,指不定还能赏出些明日应考的灵感来。
“这事我也是偶然听爹提起。其实景泰三年春,除了严佺之事外,宫中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苏玢道,“话说那时离国还在我夏国边境肆虐,猖獗的很。景泰三年春末,离国遣使者来京,当今陛下当时刚刚处理完严佺之事,正是需要修养生息的时候,对待离国便以安抚为主,将最珍而重之的一幅画作为礼物,送给了离国。正是这幅画,差点给夏国带来灭顶之灾。”
苏玢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几人心痒难耐,连墉捅了捅苏玢,道:“正说到关键时刻,你怎么就停下来了?”
苏玢将手指置于唇上,做出个噤声的动作,又朝一个方向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