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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少年拆解葫芦题,兖庆城恰逢魁星诞 ...


  •   在苏国舅回房换衣的空档,天字二号房的八仙桌上已经少了不少食物。

      三人腮帮子均是鼓鼓的,依稀浮现出昔日酒酿圆子丰腴的身姿。

      若是爱子心切的连夫人在,见到儿子这么狼吞虎咽酒酿圆子这种不好克化的食物,一定要连哄带劝,非得撤了这盆罪魁祸首不可。

      只可惜自己此刻远离肃州,身在京城,身边只有丁大和丁二两个旧人陪伴,这正是天高皇帝远,啊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连墉如此这般想着,又往嘴里塞了几口桂花糕,只觉得日子过得顺遂如意,心中更是美滋滋的。

      饭过三循,崔素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吓得唐小哥差点抖掉筷子上的鹌鹑蛋。

      “唐云岫?”崔素道。

      唐小哥打了个哆嗦。他此时已经摘掉了贴在唇上的假胡子,看起来年纪不比连墉大多少。“小可,小可在呐。”

      崔素又道:“江湖百晓生?嗯?”
      唐云岫干笑:“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崔素冷哼: “你这小贼,连京城赫赫有名的苏国舅住在天字一号房都不知道,还敢说这样的大话。要不是苏国舅,我和连兄险些也要被你骗了。”

      关于唐云岫卖给连墉的试题,苏玢在离开前说了,必然是假货无疑。夏朝三门科考中,属崇文馆最是变态,考试也最是刁钻,考什么内容,考几题,是白描,水墨,亦或是工笔,写意,甚至根本不考绘画也是有可能的。这一切全在馆主心念之间,根本不可能有预先准备下试题一说。

      “你别吓唬他。”失去了试题的连墉心情倒是意外地大好起来,原本紧张得寝食难安,这回胃口大敞,一人便将桌上的小点解决了泰半。崔素始知原来这桌食物并非连墉为彰显土豪的气质刻意为之。“不管题目是不是真的,总之这耳报神好用的很,一定是真的无疑了。我这银子花的不亏。”

      崔素本就是在扮猪吃老虎,只想逗一逗这位胆大妄为又胆小如鼠的“江湖百晓生”。既然连当事人都表示既往不咎了,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平头百姓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唐云岫皱着一张脸,像是十分委屈。他本也是一名崇文馆的考生,只是家境贫困,听说醉仙楼天字二号房住着一位外乡来的公子哥,眼界弱,却又花钱阔绰的很,就忍不住来碰碰运气。谁知道竟是宁国侯府的公子,旁边却又住着国舅苏玢,简直是流年不利。若不是苏玢和连墉两尊大神将他扣着,他一早就溜之大吉了,哪里会在这里担惊受怕:“小可市井平民一个,哪有本事弄来今年新出的试题。但我这些试题全是往届考生那里打听来的,就算不是本次试题,作为参考,还是颇有价值的。”

      那厢苏玢折腾了半天,终于换完衣服,衣袂飘举,人模人样地出现在天字二号房窗前,却发现八仙桌边的地上散落着一堆纸片,三颗黑鸦鸦的人头攒聚在一起,正一张一张读纸片上面的字。

      “……隆庆二十七年崇文馆试题:绘画之产生,技法,材料,工具三者缺一不可。请自行绘制一画,并以之为蓝本,简要阐述三者之间的联系。”

      “隆庆三十年:以春为题,绘农织图一幅。”

      “景泰元年:以秋为题,绘家乡河流两岸风景,若家乡无河,则任选一景作答。”

      “景泰四年:仅以碳笔与火纸作画,题材任选,一柱香内完成。”
      “景泰七年:制作纸鸢一个。”
      “景泰十年:动画。”

      “奇怪啊奇怪,”连墉挠着头,“你们不觉得,这前几届的崇文馆试题都出的中规中矩,难度不小,创新却不多,主要侧重考察画师的绘画基础扎实与否,倒还有迹可循。直到景泰四年开始,画风突转,就好像原本是一幅工笔画,突然成了写意,一贯临方正魏碑的人,突然开始写张旭之的狂草了,不仅题目字数越来越草率,内容也匪夷所思,碳笔在火纸上作画?一个一碰就碎,一个一涂就烂,不要说一柱香时间,给我一年我也画不出个撒芝麻的烙饼来。制作纸鸢?崇文馆确定是招画师,不是招工匠?还有这个,”他举着一张纸,指着上面仅有的两个硕大的字道,“动画是什么玩意儿?是在考场上边动边画的意思吗?”

      崔素脑补了一下连墉描述的场景,在巍峨肃穆的考场中,成百上千名来自五湖四海的考生一边拿着纸和笔,一边或热烈,或拘束地扭动着自己的身子。

      边动边画…… 崔素两眼发直,如果这真是此试题的精髓所在,那么这位崇文馆的馆主大人莫非其实是一名舞蹈爱好者?只因为当时没能进入礼乐司,退而求其次才去了崇文馆?自己好像刚刚从中领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京城秘闻啊。

      “小可以为,这动画动画,大概指的不是让画画的人动起来,而是让画中之物动起来,譬如太阳的升降,月亮的盈缺,潮汐的起落。”许是觉得身为“江湖百晓生”却没认出苏玢太过丢人,唐云岫迫不及待想要扳回一局。“这个倒也不难,若是将画中置以机关,人手操纵起来,就能达到动静结合的效果。”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木鸟,也不知触碰了什么机簧关窍,那木鸟竟然扑腾着翅膀做出欲飞之势,还发了清脆的鸟鸣声。“若是把它改装成木片鸟,嵌在画纸上,说不定能有奇效。”

      连墉的注意力已完全从考题转移到了木鸟上,连带着对木鸟的主人也越发亲热:“唐兄,你这木鸟怎么卖?十两银子,够不够?”

      三人热烈探讨间,窗外响起一声煞有介事的咳嗽。苏小国舅一身赏心悦目的月白长衫,越发衬得面色郁郁,一旁的白玉正了衣冠,轻施一礼,含笑道:“苏公子,连公子,崔公子,唐公子,白玉还有他事,先行告退了。兖庆城风景姝丽,可游玩处甚多。望诸位心情舒畅,劳逸结合,将来金榜题名,白玉必将在栖凤楼中洒扫以待。”他取出一片轻纱覆于面上,再施一礼。

      崔素和连墉早就准备妥当,三人撇下一地试题,鱼贯跃出天字二号房。崔素趴在护栏上朝下望,见白玉已经下了楼,身形灵敏地闪避来往客人,很快便消失在醉仙楼偏门口的一顶小轿中。

      “这白玉倒是生的一副好风骨,若不是知道他的来历,定会将他认作京城哪家朱门子弟。”连墉道。

      “白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吗?”崔素问。

      苏玢手执一把洒金折扇,虽然未展开扇面,但只从那枚玲珑剔透的白玉扇坠儿便可断定,这把扇子扇起风来绝对不会“洒金”。“如今白玉在兖庆城中的人气可是日益飙升,要是就这么跟着我们到大街上闲逛,恐怕还没走出醉仙楼外十丈远,我们就得被前来一睹芳容的看客们挤到嘉林河中去。”

      “论人品样貌,我看苏兄比起白玉只多不少,怎么苏兄反而就能肆无忌惮地住酒楼,逛大街呢?不怕有认得苏兄的人引来骚动?”崔素问。

      苏玢刷一声抖开扇面:“我看谁敢?”

      同样是人,同样是男人,同样是知书识礼,品貌一流的男人,只因为彼此的境遇不同,便会受到世人截然不同的对待。

      所以说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崔素眼前浮动着白玉小心翼翼穿梭在人群中的单薄背影,怀着为复杂的心情跟在连墉和苏玢的身后,开始了新一天的游山玩水(玩物丧志)。

      很快,崔素那点属于小小少年的伤春悲秋就被嘉林河上载歌载舞的游河活动给冲得七零八落。
      “兖庆城有著名的四大美景,萧山的红叶,白晤门外向西一里地的太平牡丹园,丽景坊的魁星阁,以及嘉林河上的一十六座石拱桥。”四人坐在一条别有趣致的小巧画舫中磕着瓜子儿品着茶,说是品茶也不尽然,因为四人中除了苏玢,其他三个都于茶道一窍不通,只知道端起几十两银子一壶的雨前龙井牛饮,反正苏小国舅也不差这点钱,顶多于眼中迸发出点鄙夷的神色来。“嘉林河贯通兖庆东西,是兖庆城最大的一条水系。每年三月十五,魁星阁中的魁星爷便会被请出,供奉在四条船首,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一路从地处兖庆东侧的魁星阁前沿着嘉林河向西,再沿河返回魁星阁,辰时,午时,戌时各游行一次,此又称为魁星小诞,是本朝专门为参加三年一度京试的天下士子们祈福而传承下来的风俗。”

      苏玢略作解释时,远处的锣鼓声已经一阵阵飘了过来,嘉林河两岸挤满了额扎白布,手持书卷的考生,起先还在煞有介事地捧书苦读,有几个为了天干地支的用法还大声争吵起来,这时候全都放下了书,翘首以盼了。

      不久,便见一只大红画舫在河的拐弯处露出了头,站在船头的一名艄公身穿红衣,头戴长翅帽,手执一根长蒿。他向后吆喝一声,长蒿轻轻一点,整条船便侧了身子,船头金色神龛中怒发冲冠、金鸡独立的魁星爷,两侧吹拉弹唱的鼓乐师,以及画舫二层中身着彩衣,不断向河畔散花的“天女”们,算是彻底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这已经是魁星爷今日第二次巡游了,两岸的欢呼叫好声仍旧一阵高过一阵,有些士子甚至因为过分激动,将手中的书本抛进了河中。

      因着苏玢的面子,四人得以坐在“魁星小诞”的最佳观赏点,可以最近距离地欣赏舞乐表演,最大限度沾染魁星爷带来的福气。不过连三公子并不是特别领情。“这魁星爷赤发环眼,金身青面,看着怪吓人的。我看肃州的士子们都是临上京前在文曲星君庙内烧高香,也有拜文昌帝君的,魁星倒是极少见。还有,为什么要用四条船巡河,四通死,多不吉利。”

      “魁星原是指北斗七星中的前四星,即天枢,天璇,天玑,天权,这四条船就代表着魁星治下所辖四星。”崔素道,他将杯盖在浮着茶沫的茶水表面左右刮了刮,发出叮叮两声清脆的碰撞,举起茶盏,一饮而尽,“虽说文曲星君,文昌帝君以及魁星都是主文运兴衰之神,但三年一度的京试上不只有参加春闱的贡生,还有武举和崇文馆的考生。魁星虽主文章之事,但外形威严,法度严明,更像是武神。拜祭魁星爷,大概是为了能同时照顾三科考生的喜好吧。”

      此时第四只画舫也已经载着魁星爷慢悠悠飘过四人所在的河边小船,一位“天女”大概见苏玢相貌极为突出,撒向河岸的花儿瞬间改了道,雹子般劈头盖脸朝他们砸了下来。

      被“天女”所赐的花击中是极好的兆头,连墉和唐云岫又是欢呼又是笑闹,站起身张开双臂来迎接从天而降的好运气。

      崔素嘴角含笑,一边看着两个张牙舞爪的憨傻少年,一边又将如法炮制过的一盏茶尽数倒进嘴里。

      一旁苏玢轻摇折扇,白玉扇坠儿荡悠悠地晃来又晃去。“崔兄,”他突然道,“请问你是哪里人?”

      崔素一愣,笑道:“苏兄莫非是失忆了?这几日用耳报神不是已经把我和连兄的底细统统知晓了吗?我和连兄一般,都是肃州人。”

      “崔兄就没有在兖庆小住过?”苏玢道,“方才崔兄饮茶的姿势,以及说话时的神态,我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之前的什么时候,也曾坐在这样的画舫中,也曾一起看着魁星游河,也曾听过崔兄方才说过的话。”

      崔素轻抿唇角,于颊边又露出梨涡来:“很久以前是多久……那时苏兄才多大,我又多大,大概连路都还走不稳,怎么可能说的出这样的话来呢?苏兄怕是在画舫上邀请过的人太多了,一时记错了。”

      “苏兄,你这段说辞就好像戏文上抄下来的。”连墉捧了一大把时令鲜花,正冲着“天女”猛抛媚眼,只可惜这媚眼若是由苏玢来抛,定能得到“天女”的青睐,由连墉做出这番动作,就像是眼角抽筋了一般,狰狞的表情已经快赶上稳坐神龛中的魁星爷了。

      他玩的累了,便坐下来,牛饮了一口茶道:“那出有名的戏文上怎么唱来着?……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

      崔素举杯笑道:“那么今日就只做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正是正是!”连墉拍着手掌大声道,“小弟远从肃州而来,在兖庆城无亲无故,本以为只能一人复习,一人闲逛,不想与三位一见如故。不如我们就在这里义结金兰,排个大小次序如何?小弟我隆庆二十九年生人,年十六。”他拉过崔素一只手,“崔兄是隆庆三十年生,年十五。”
      崔素含笑:“兄长。”

      两人一同看向唐云岫。

      唐云岫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瞥了一眼站在船头岿然不动的丁大和丁二,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过在崔素看来更像是苦笑:“小可,小可今年虚岁十八。”

      崔素和连墉抱拳笑道:“哥哥在上。”

      三人集体将头转向了始终没有说话的苏玢。

      苏玢以扇遮面,从扇尾露出一双飞凤般的眼睛,略弯了弯:“抱歉。本少爷从不结交无能之辈,若是将来你们也进了崇文馆,到时候再结拜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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