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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卿本如花美眷,奈何故作傲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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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的客房素来以环境雅致,通风良好而出名。就拿这天字二号房来说,除却正对嘉林河畔的三扇窗,房门旁另开了一扇小窗,以作对流之用。
此时,这扇窗前正倚着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发髻散乱,只披一件极薄的白色蚕丝亵衣,一缕湿漉漉的墨黑头发垂在裸露的白皙胸膛上。一阵风从三扇窗子吹入,夹带着嘉林河水的清冽气息,又悠悠荡荡穿出小窗,于是发丝飞扬,蚕丝亵衣如夏蝉的薄翅般上下浮动,于白皙胸膛下偏又露出一截窄劲的腰来。
屋内三人看的眼角发直,口中流涎。眼前倚窗之人皓齿朱唇,眼角眉梢俱是一段入骨风情。若不是胸前分明没有那二两肉,说话时又确实是略带颗粒的沙哑男音,崔素几乎就要以为这是哪家秦楼楚馆里的花魁了。
这不起眼的窗框,竟有幸成为了一幅美人图的裱框。
唐云岫不愧“江湖百晓生”的称号,眼神朝桌上三个“耳报神”飘了飘,便笑了:“公子莫非从天字一号房来?”
那位美艳公子懒洋洋地拨弄指甲,道:“自然。”
崔素和连墉似乎也同时想到了什么,异口同声地“啊”了出来。
他们方才偷听的那段活春宫里,颠鸾倒凤的应该是两名男子。大夏男风虽算不得盛行,也并非多罕见的事情,是以他们略一讶异,很快就被其中荡漾着的春情完全夺去了神智。
如今看来,这位衣衫不整的美艳公子就是主角之一?见其风流身段,怎么都应该是下面那位吧?
唐云岫略一拱手,依旧笑脸嘻嘻:“素闻京城栖凤楼中“人才”济济,白玉公子更是十年难得一见的风流人物,且眼界甚高。”他见美艳公子没有否认,更加断定心中所想,撒开了声儿道,“听说自公子出道以来,接连拒绝了兖庆城多位品阶不凡的达官贵人,上个月更是撂了九门步军统领蔡大人的牌子。更令人惊讶的是,一向性子火爆的蔡大人不仅没有生气,还主动担起了护花使者的重担。如今步军统领衙门里泰半兵力大概都守在最靠近栖凤楼的庆余门吧?”
白玉公子“呵”了一声,冷笑道:“你倒是门儿清。”
唐云岫下垂的三角眼皮略松了松:“只是不知隔壁这位是何许人物,竟能得公子青睐,春风一度。”
白玉公子朱唇开闭,极其吝惜地吐出几个字:“安庆坊,苏府。”
“啊!”“啊!”“啊!”八仙桌边三人各叫一声,凑成了一串鸦鸣。
整个兖庆城,不,住在大夏消息略通些的人应该都知道,当今皇后姓苏,当今太子的母亲姓苏,当今户部尚书也姓苏。
若是好奇心更重些,更好打听的人大概也会知道,当今户部尚书苏为谦就住在兖庆北市的安庆坊。若这些好打听的人恰恰是土生土长的兖庆人,亦或是在兖庆城住过几日,还一定会知道,苏皇后有个嫡亲弟弟,苏尚书有个骄纵独子,兖庆城中有位胆大包天的混世魔王姓苏名玢,人送雅号“小国舅”。
由于兖庆城实在是太大了,从西林门走到东林门就得花上两天功夫,大多数平头老百姓只闻苏玢其名,未尝识苏玢其人。
如今,崔素和连墉两个外乡人竟和国舅爷成了几日邻居,还听了一场国舅爷主演的活春宫,真是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
就是不知这苏国舅究竟长啥样能得白玉公子青睐的人物,模样大概也不会差吧?
几人各自沉默,却是一般心思,胡思乱想间,听得视线之外的地方传来一把极温柔的嗓音:“苏公子。”
美艳公子偏过头,漾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白玉过来,这儿有人夸你呢。”
“啊!” “啊!” “扑通!”
崔素和连墉鸦鸦和鸣后扭过头,只见唐云岫瘫软在地上,脸上由白转赤,由赤转青,由青转黑,由黑又变白,真真比肃州家家户户贴的胖娃娃年画还要绚丽几分。
美艳无方的苏小国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物件,一根麻绳两个铜碗,正是崔素他们方才偷听时用的“耳报神”。“这串从蔡大人府上得来的东西真是不错,隔着一堵结结实实的墙,居然能将对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据说是从某个偷钱小贼处没下的,可惜了,好好的东西竟没派上正经用场。”他摸了一把身边清丽少年的脸,又道,“白玉,若我现在遣人上九门步兵统领衙门请蔡大人,你可还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玉温柔含笑,道:“苏公子请的客就是贵客,既是贵客,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这一番起承转合,端的是跌宕起伏,高潮迭起。崔素一大早就被连墉的朗朗读书声吵醒,此刻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见唐云岫还是跪着,身子抖得像筛糠,心中不忍,便主动去搀他。
唐云岫手冰凉,脚发软,丝毫没了方才飞檐走壁,舌灿莲花的英姿。崔素拉了几下都没能将这只软脚蟹从地上提起来,只得温言劝道:“唐公子别担心,国舅爷若真想治我们的罪,就不会倚在这说这许多话了。”
“有趣,”苏国舅眉尖一挑,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身量瘦小,形容略显苍白的崔素来,“本公子还没计较你们偷听墙角,买卖试题之罪,你倒擅自揣摩起我的心思来了。”
“倒不是妄加揣测。”崔素不急也不恼,不忙也不慌,直起腰微微一笑道,“有耳报神在手,莫说今天之事,恐怕连兄与我的底细都已经在国舅爷的掌握之中。国舅爷若真是想要治罪,此时我和唐兄早已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大狱里蹲着了,哪里有机会一睹您的风采啊。更何况,苏公子在天字一号房悄悄住了这么多日,大概并不想让整个大夏的画师们争相目睹您此时的风采吧”说到这里,崔素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颗细白虎牙,两枚小小梨涡。“到时,和公子容颜相似的美人画像可能会遍布丹青一条街的各个角落呢。”
“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无聊俗事”苏玢混不在意似的伸了个懒腰,白玉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为苏玢重新系上腰间绑带。“那些个礼仪教化,不过是钟鸣鼎食之家约束人之天性的工具罢了,否则也不会有人不顾礼仪廉耻,想靠一些鸡鸣狗盗的伎俩拔得头筹了,你说是不是,宁国侯家的连三公子?”
连墉道:“你自己不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少爷吗?这天下除了皇家,恐怕就数你家的钟最响,鼎最大了,艳冠兖庆城的国舅爷。”一向厚道好说话的连三公子今日居然拾起了锋芒扎起了人,可见苏国舅这几日拿耳报神偷听的行为大大刺激了连墉。
苏玢不说话,连墉也不动作,二人你看着我,我瞪着你,就连窗外喧嚣个不停的风似乎也凝滞了。
崔素拉着一脸迷茫的唐云岫悄悄退到了角落里。这两人一个身后站着千军万马,一个身后站着未来天子,若是火并起来,溅起的火星子不一定烧的了他们家的祖庙,倒是极有可能燎到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身上。
战争一触即发。他们能躲就躲。
……
好吧,以上从连墉说话开始,全属崔素脑内自娱自乐的小戏台。
崔素以为,活了这十几年,来头不大,脾气不小的升斗小民他见了不少,来头很大,平日里总端着架子处处找茬的达官显贵也很多,譬如苏玢这样的。可如连墉这种像没有角的绵羊一般和顺,没有刺的河鲜一般贴心的世家子弟,就真的有些罕见了。
崔素的内心有一面小小的军旗在挥舞,在骚动。他此刻的心情有点像在斗场前随彩的观众,眼巴巴地望着斗盆里的两只蛐蛐,有那么一点儿希望眼前两人就此掐上一掐。毕竟论出身,论品相,这两人可都是牙阔翅尖的上品蛐蛐,寻常难得一见,倒不知是谁更胜一筹。
谁知苏国舅先发制人,连墉这只“虎头将军”却完全不接招。他扑上前去紧紧握住苏玢的手,双眼如天上的星子熠熠生辉:“阁下真是户部尚书府的苏小国舅?如假包换?”
苏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咳嗽了一声:“国舅就是国舅,做什么偏加一个小字!”
白玉温温润润地道:“苏公子,您的苏府腰牌落在房里了,要我去取来吗?”
“不必了!”苏玢和连墉同时说。
“他信与不信和我有什么相干?总之今日我是不可能真让蔡大人来的,否则他见我和白玉在一起,还不得到老爹那里告上一状。”苏玢如此思。
“既然是住在天字一号房,盛气凌人的语气又说的这么自然,一定是京中显贵没错了,腰牌不腰牌的有什么要紧。”连墉这般想。
“苏公子既然是尚书府公子,必然比这位唐小哥知道更多科考情报了?不知有没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一二?譬如,春闱和武试的题目?没有的话,与之相关的一手消息也无妨。大家同为今年的考生,又做了几日邻居,还用耳报神偷听了对方的私密事,彼此知根知底,也算是老朋友了,理应互相帮忙嘛。”连墉捧着苏玢的双手,态度极为诚恳。
苏小国舅鼓了鼓眼珠,“一腔热血”含在胸口,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噗。”白玉忍不住笑了起来,“苏公子,您总说自己在京城没什么朋友,无聊的很。我看这三位一个憨直,一个机灵,一个于坑蒙拐骗偷上颇有建树,都很符合公子您的品味呢。”
“扑通。”刚刚站起来的唐云岫又跪了下去,也不知是喜还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