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异闻录》胖杆菌

3、天降神兵手捧试题，春宵一刻便值千金

　　这天清晨，崔素与连墉二人坐在天字二号房的前厅中吃早饭。

　　连三公子又一次发挥了他”土”且“豪”的本色，一张四尺见宽的八仙桌上，密密叠叠摆满了各色小点，不消说这顿饭只有他们两人，就是再叫两个人，全吃完了也得吃上几天鲜山楂才能彻底消化。

　　崔素道：“连兄，你那两位高头大马的护卫在门口守着吧？也请他们来帮忙吃点”

　　连墉手和嘴都忙着，好不容易抽出点空闲道：“快别提了，我爹那个顽固性子，对上下尊卑最是看重，说如此才不会乱了纲常法纪。我以前也劝过丁大和丁二，可我的话哪有如山军令来的分量重呢？他们根本不会听的。待会把这些东西打包打包，全都给他们就是了。”

　　他胡乱说了两句，重新低下头，将前日在丹青一条街淘来的《崇文馆模拟试题大全》向左翻了一页，嘴里念念有词，背的正是那些无聊透顶的技法总结。他面前的骨瓷小碟中只放了一个玫瑰酥，一勺糖蒸酥酪。那玫瑰酥薄脆的外皮被咬出一个齿印，露出里面一点红色的玫瑰花馅儿来。糖蒸酥酪已经凉透了，崔素皱了皱鼻尖，嗅到空气中一点奶腥味。

　　在崔素看来，这天下的读书人各有各的特点，也自有一派读书的方法。若按照江湖排位，这千百种学派当中，稳居前三的大抵为以下几派。

　　第一派可称为稳操胜券派。此派中人往往天资过人，学习轻松，却能于考场上万年屹立不倒，在任何难题面前，都能够云淡风轻，处之泰然。
　　第二派便是勤能补拙派。加入此派者或许天赋不高，但胜在持之以恒，日积跬步，终成千里之势。
　　第三派最受崔素推崇，称为逍遥散仙派。修行此派者不一定有过人的学习天赋，却有一点十分相似，那就是轻松愉悦，顺其自然的心态。无论什么时候考试，考的什么内容，也不论考前复习的充分与否，事后结果如何，他们均能安如泰山，该吃吃，该玩玩，该睡睡。学习对他们来说，更像是日常的消遣，而不是肩上的重担。

　　连墉比崔素早十天来到兖庆，一连数天没心没肺，将兖庆城大大小小所有景点玩了个遍，就连郊外十五里的那座据说很灵验的送子观音庙也没放过，遇见同乡崔素后，更像是撒开了蹄子的小浪驹，以东道主的姿态拉着崔素将之前玩过的地方又一一逛了个遍。

　　如此没心没肺，乐天顺意，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稳操胜券派了，再不济也一定是逍遥散仙派。崔素如此想着，不免在心中对连墉刮目相看。

　　谁知随着考试时间的推近，某人身上焦虑的气息如同沸腾的水汽，一日日翻滚着，直溢得整个天字二号房乌烟瘴气。

　　眼前的连墉如同一个被病魔摧残许久的老人，一边佝偻着身子涕泗横流，一边顶着黑眼圈咬着牙往脑子里塞知识点，偶尔两眼一翻，颓相毕露，像在茫茫书海中连呛了几口水一般。见到这幅光景的崔素算是彻底明白了，如连墉这种，在时间充裕的时候心思完全没放在学习上，等到考试临近时却慌不择路马不停蹄，恨不得把睡觉的时间都省下来复习的生物，应该被划为传说中的考前慌张派。

　　“考前慌张派与临时佛脚派并称为江湖两大邪/教。修行此道者轻则走火入魔，严重者全身经脉逆行，自爆内丹而亡。”崔素言之凿凿，面色凝重，“看你的面色，白里透青，印堂发黑，已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了。”

　　“那你说俺该咋办？”人在着急上火的时候就容易爆出家乡话，崔素发现，连墉的肃州话说的可比他地道多了。

　　“放下书本。”崔素抽出连墉手里的书。
　　“好好吃饭。”把筷子塞在他手里。
　　“呼吸新鲜空气。”把窗子全部打开。
　　“以及，不要熬夜。”

　　“啊！！！”醉仙居天字二号房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墉仰头栽进太师椅中，“你以为俺不想吗？可俺，没，时，间啊！！崔兄，你怎么能理解一个即将面对三场考试的人内心的恐惧啊。”

　　崔素之所以曾笃定连墉是天资过人的稳操胜券派，主要是因为这位老兄一连报了三场考试。而寻常读书人，十年寒窗，有的甚至熬到须发近白，也只不过是为一门考试而准备。

　　所以说，这算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崔素只想在心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自，作，自，受！”

　　“若是佛祖能听到我的请求，赐予我此次科考的试题，我一定，一定回肃州老家为佛祖重塑金身！”看来连三公子已经病入膏肓了。

　　科考害人啊。崔素摇头表示惋惜，耳边却传来近似耳语的声音：“这位公子，重塑金身就不必了，只要五十两银子，崇文馆今年的试题就归您了。”

　　丁大和丁二作为抚远将军亲自指派给连三公子的贴身护卫，一生中感到无地自容的时候屈指可数。但这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定然是他们耻辱榜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崔素和连墉看了看眼前笑嘻嘻的陌生小哥，又望了望守在门口的两个魁梧身影。

　　岿然不动这个词可褒可贬，它还有一个更为贴切的近义词——毫无察觉。

　　连墉此人其实骨子里是充满文人的浪漫气息的。这点可以从他与崔素相遇那件事上窥见一斑。但饶是连墉如何发散思维，也无法将眼前这位留着两撇令人发笑的小胡子，身上还穿着一件鼠灰色小褂的怪人和衣袂飘举的谪仙联系在一起。

　　“敢问……路在何方？”既然不是神仙，那么突然出现在别人屋里的陌生人还是有必要问清底细的。

　　小哥笑容可掬地指了指窗:“您这窗户没关。”
　　“对啊。”连墉说。
　　“还开得极大。”
　　“那又如何？”连墉道，“这窗子底下是有一条路，但这是三楼，莫非路能像梯子一般竖起来？”而在醉仙居大门口搭梯子，还搭得神不知鬼不觉，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崔素跑到窗边向外左右看了看，恍然：“原来你在从天字一号房边上拉了绳子，然后从阁楼上吊下来，越过雕花木栏，既省事又隐秘。”

　　“正解。”小哥打了个响指，“小可唐云岫，祖上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兖庆人，关系网遍布方圆百里，人称江湖百晓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兖庆城了，上到皇家秘辛，政界要闻，下到市井民家，酒楼格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自我介绍了一番，从搭在肩上的褡裢中掏出一个信封。“小本经营，童叟无欺，只要五十两银子，日后兖庆画院里定然少不了大人的英姿。”

　　崔素接过信封，沉甸甸一沓，心中悚然。照这个考法，等他们考试那日，怕不是三年前的考生才踏出考场吧？素闻崇文馆考试难度乃三科之最，原来竟不是依靠试题的深度，而是靠它的长度

　　那厢病急乱投医的连墉已经掏出了银两。两个大元宝摆在桌上，左一右一，闪烁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光芒，不仅闪瞎了唐小哥的双眼，还照亮了连三公子憔悴的面庞。

　　做了几天萎靡书虫的连三公子终于又变回了塞北的千里驹。崔素表示非常欣慰，于这欣慰中又带了些疑惑和好奇。

　　“既然你是从天字一号房窗外挪移过来的，那天字一号房中的贵客可买了你的试题？”

　　不知是不是崔素眼花，只见唐小哥耷拉着的眼皮抖了抖，于眼中迸出一丝暧昧的精光来。

　　“两位在房中，竟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崔素和连墉对望了一眼。

　　唐小哥走到崔素的卧房，殷切地朝他俩招手。

　　很快，在崔素整洁的雕花木床上，左中右并排贴着三只巨型墙头壁虎，每个人手里均捏着截粗麻绳，麻绳的两端各系着个黄铜碗，一个扁平一些，宽大一些，与墙紧贴，严丝合缝；一个口径小一些，深一些，叩在耳朵上。

　　崔素和连墉听着碗里传来的静，眼角眉梢也渐渐带了些猥琐的气息。

　　“如何？”唐小哥悄声问。

　　“这真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啊。”崔素咂咂嘴。

　　“春天，是春天的声音。”连墉闭着眼摇头晃脑，仿佛很是陶醉。

　　回到八仙桌边，唐小哥在天字二号房中的地位发生了质的飞跃，从原本站着说话，变成了坐着说话。

　　“古人不是常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嘛。既然这洞房花烛排在金榜题名之前，小可我还是知情识趣的，就不多打扰了。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唐小哥道，伸出一截猩红舌头，舔掉嘴角沾着的糖蒸酥酪。

　　“不知小哥还有没有另两门科考的试题？如果可以，刚刚那三个“耳报神”也一并卖给我如何？”连墉说话间，又是三枚元宝上了桌。

　　已经快被灿灿银光亮的睁不开眼的唐小哥总算还记得说话：“怎么，公子住在醉仙楼，竟然不是专门来考崇文馆的吗？”

　　他这问题乍听十分奇怪，但在兖庆略住过几日的考生都明白其中九九。醉仙楼，鲤跃居，破军阁并称兖庆三大酒楼。这三个酒楼平日里的经营范围无太大差别，都是为过往旅人提供无微不至关怀的所在。

　　可一旦遇上三年一次的科考，其中最大的不同就立刻彰显出来了。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前来参加科考的天下士子们，根据各自所长，各有各的聚集之地，彼此之间交流交流情报，切磋切磋技艺，也是一桩美事。譬如醉仙楼里住的，十之八九都是来参加崇文馆考试的画师。

　　“这个，你知道草原上是怎么捕捉狼群的吗旷野太大，只是有箭矢不一定能寻着目标，须得几十人策马将狼群团团围住，再不住缩小范围。所谓有的放矢不如广泛撒网嘛。”连墉嘿嘿一笑。

　　唐小哥也配合地嘿嘿一笑:“小可做情报行业多年，深知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只专心经营崇文馆一项，于别处无暇分心。不过不要怕，小可另有几个好友，于破军阁和鲤跃居也各有专长。这是我的名帖，公子拿着它们去鲤跃居和破军阁，定会受到宾至如归的款待。”

　　“原来还是团伙作案，真不简单。”门口突然有人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