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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身财神乐善好施 ,泥塑菩萨自身难保 ...

  •   那厢薛小八还在摇头,笑人年少轻狂,想升官发财都想疯魔了。这厢轻狂的少年崔素已经走在了兖庆城宽宏无比的主干道——朱雀大街上。

      兖庆有街,其名朱雀,朱雀之宽,不知其几千里也。

      崔素一踏上朱雀街,脑海里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重复转这样一句话。这样宽阔的大街,哪怕是几十个稚子手拉手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外加几十个街坊邻居凑足十八桌马吊横着打,地方都绰绰有余。

      倒是个放纸鸢的好地方。崔素仰起头,将手伸向天空,指骨修长均匀,阳光氤氲中,潜藏在皮肤之下的青色血管就像在碧波中游拽的水草,透着些静谧的味道。

      崔素隔着指缝看阳光,忽然觉得有些久违的熟悉。这么想着,眼前就仿佛真的出现了一个孩童,他攥着线轴,一边沿着朱雀街奔跑,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纸鸢,笑得酣畅淋漓。

      走了许久,崔素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兖庆城不愧是繁华的京师,朱雀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正是早点时分,沿路一溜热气腾腾的笼屉,配合着各种音色各地方言的叫卖声,惹得崔素眼热,嘴更馋。

      崔素忍不住将手伸进布包,一番摸索,掏出几枚被摩挲得锃亮的铜钱。对着脸一照,不错,青春依旧。随即手一掂,铜钱在空中此起彼伏上上下下,咕噜噜滚在洒满面粉的饼摊上。
      “老板,来两张蒸饼。”

      饼摊老板瞅了眼崔素,露出仿佛看淡一切的冷漠表情,道:“你这钱只够买一张的。”掏出张黄纸,纸上抹了点猪油,揭开笼屉,从腾腾雾气中摸出一个物事来。

      那物事被裹在黄纸中,周身云山雾绕,祥瑞护体。待到白气慢慢散去,露出个娇俏的倩影,身量纤纤,好像一个刚刚剥了壳的鸡蛋。不是指它的色泽多么白皙,而是那个头,实在比鸡蛋大不了多少。

      崔素眼珠鼓了鼓,顿时想起城门口那兵头大哥的话来。果然,京城就是有京城的派头,就连路边的一枚蒸饼也摊的如此高贵,如此小巧,如此……与众不同。崔素头一次意识到,并不是所有饼都能用“张”这个量词的。他将饼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情,大概只有刚刚散尽家财买下一枚长生不老丹的土财主才能理解一二了。

      事实上,为了满足五脏庙里不消停的老神仙,崔素也确实散尽了家财。

      天色尚早,崔素想先去兖庆城中最大的河系——嘉林河畔吹吹风,顺便瞻仰瞻仰坐落在河上的那一十六座闻名全国的石拱桥。他从朱雀大街向西边走,晃过街角一家酒旗招展的酒肆,拐进一条较朱雀大街小了许多的街道,刚走了没两步,脚下一阵艰难,像是被沼泽里的泥泞困住了一般。

      崔素低下头,与一双绿豆小眼对了个正着。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半大孩子,身上的衣服竟比崔素还要破旧几分,脸也脏兮兮的,凑近一闻,还有一股酸味。

      小绿豆眼见崔素非但没有赶他走,反而弯下了腰,心中一喜,便用手臂将崔素的一条腿缠得更实在了些,小眼睛蒲扇一眨,啪嗒掉出两颗比眼珠子还大上两分的泪珠来。

      崔素穿了一双不甚厚实的千层底儿,更要命的是还不甚合脚,足尖一顶,大拇哥儿早就飞扬跋扈地窜出鞋面,嚣张地探着头。这两颗泪珠掉的正是地方,左一颗右一颗,正落在两个老大哥的头上。

      崔素只觉得脚趾一凉,便见那小绿豆眼酝酿了些情绪,开始配合着眼泪起承转合起来:“大爷大爷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多少赏点钱吧!老天爷会保佑好人的!”

      崔素心道:“这位小兄弟,你可真有眼光,这满大街都是有钱人,你偏找到了我头上。第一,我不是大爷,比你也大不了几岁。第二,你三天没吃东西,巧了,我的干粮也已经吃完几天了。不过你倒说对了一点,老天爷是大大的好人,好人总会保佑好人的。”

      他叹了口气,为了贯彻这句至理名言,他多少得做出些表率来,于是,短短半个时辰内,耗尽了崔素所有积蓄的蒸饼辗转颠沛,落到了一个小乞丐的手上。

      崔素看着小乞丐欢天喜地飞奔而去的背影,低头舔了舔手上的黄纸,挺香挺甜,还沾着一粒白芝麻。

      崔素此人,向来乐天知命。他坚信自己是个好人,好人总会有好报,所以抱着这个阳光的想法,眼前的困境也便失了些恐怖的样貌。更何况,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他的好运气确实不只是在踩狗屎上灵验。

      偶尔,也会踩到一两尊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眼下,这位财神爷正刷一声抖开一把洒金扇面,颇为爽朗地朝前一挥,道:“崔兄,请。” 他们身后号称兖庆城三大百年老店之一的醉仙楼,扇子所指的方向,正是波光粼粼,杨柳依依的嘉林河畔。

      崔素抹了一把脸上的金屑:“连兄这把扇子真是洒得一手好金啊,不知是从何处觅得?”

      财神爷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过奖过奖。在下自小就于诗书上颇有兴趣,无奈咱们住的那个地方,你懂的,蛮荒之地,阅历有限的很。如今来到京师,真好像家雀儿掉进了凤凰窝,啥都是新鲜的。这把珍贵而不可多得的扇子,正是从丹青一条街上购得。老板说了,这是前朝的孤品,世上只此一把呢。”他见崔素面色有异,欲言又止,便又道,“崔兄可是喜欢这把扇子?大家都是朋友,你我又是同乡,我这把扇子就赠与崔兄了。”便把扇子往崔素怀里塞。

      崔素干咳一声,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君子不夺人所好,连兄自己收着就好。”

      丹青一条街,乃是兖庆城中一条妙不可言的街巷。这妙便妙在,此街经营多年,专出各种孤品,且花样繁多,应有尽有。崔素略一抬头,就看见三五个在嘉林河边晃荡的公子哥,手里均捏着一把“珍贵而不可多得”的前朝孤品,矫揉造作地扇着风,一边被扑簌簌飞的漫天都是的金屑呛得喷嚏连连。

      崔素表情淡定,心中暗暗将那几位附庸风雅之徒依次嘲笑了个遍,连带着也准备吐槽身边这位,可是一看到那张憨厚的笑脸,再想起此仁兄的身份,便实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财神爷姓连名墉,他的父亲连铁栅时任抚远大将军,封宁国侯,官居一品,长驻肃州边防要塞焦夯堡,是大夏朝威震一方的战神。多年前,正是这位大将军率领夏国二十万骁勇骑兵如离弦的箭般直插敌人的脏腑,不仅夺回了瓜州,更一举夺下了泰州与罕台城,重创了离国。

      有这样一位声望显赫的父亲,更加坐实了我们连家三公子的财神爷身份。只不过这尊财神久居塞外,喝的是肃州碱味儿极重的老井水,吃的是杂粮烙饼泡羊肉汤,乃是一尊地地道道的“土财神”。

      崔素和土财神连墉相识的经过,也是一桩奇缘。且说那日崔素将仅有的一枚蒸饼给了小乞丐后,没走多久便觉得头晕眼花。倒不是因为骤然失去了挚爱而故作柔弱,只不过那粒蚂蚁大小的芝麻纵然再香,也实在是骗不过已经饿了三天的五脏庙神仙。神仙一怒,肉体凡胎的凡人自然消受不了,于是崔素左晃三晃,右晃三晃,朝前这三晃还没晃完,就不知绊到了什么,脸朝下,姿态优美地摔了下去。

      若是摔在扎扎实实的街道上,恐怕这一下就得鼻青脸肿,非三五天不能好。

      但崔素的运气用的正是时候,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条路,而是波光粼粼的嘉林河。

      别人摔跤丢脸,他摔跤丢命啊。

      将他绊入河中的尊驾正是连墉。此仁兄当时正手持一壶酒,横卧在一株杨柳下,吹着河风,嘴里念着一首自己新近所作的五言绝句,念一句,饮一口酒,有些微醺,便自以为是那山林中的仙人,有些飘飘然知今夕何夕,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若再有一仙娥应和着诗句翩翩起舞,那真是太美妙了。

      大概是他对仙娥的企望在酒后空无一物的大脑中显得过分扎眼,神灵满足了他的愿望。

      一个清瘦的身影在他面前纵身一跃。

      连墉擦擦眼睛,还没看清仙娥姿容,只听“扑通”一声,清波荡漾的嘉林河面浮起一丛黑黝黝的发丝。

      连墉虎躯一震,酒登时醒了大半。这哪是仙娥,分明就是水鬼啊。

      这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当二人于崇文馆中把酒言欢,每每提及这段匪夷所思的相遇经历,连墉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简直惊险,你那一记猴子捞月,当真有鲤跃龙门,浪里白条之势。吓得我魂都没了。”

      忘了提,出生漠北的连三公子在见到嘉林河之前,见过的最大水系乃是歪脖子老槐树下的一口大水井。这位地地道道的土财神,不仅有一副金光闪闪的外壳,还有着一尊实心的金身。

      可叹这尊实心金身却从未记住过自己的高贵身份。当崔素被微冷的河水活活呛醒,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时,身边扑通一声翻起巨浪,一枚沉甸甸的身躯秤砣一般缓缓沉了下去。

      那句振聋发聩的“仁兄撑住,我来救你!”早已随着某人的狼狈落水成为了一桩笑话。但就是这句“笑话”总不时在崔素耳边回响,令崔素在今后的岁月中每每震惊,原来在初见面时,这位连三公子就已经为自己奠定了一生的基调。

      我们的连三公子,原来不只是一尊金身财神,还是菩萨转世呢。

      既然是天上仙,那么对人间的东西显露出非比寻常的好奇心也是可以理解并值得夸赞的吧

      崔素怀着此种微妙的情绪陪着连墉在嘉林河畔闲逛了一上午,吃遍了河边好吃难吃的小店,又去丹青一条街消磨午后的时光。

      及至华灯初上,在两个肩扛手提了数十个大小包裹的护卫跟随下,两人终于回到了落脚点醉仙楼。连墉手中已经换成了一把据说是前朝书画大家张毓之所绘的兰花小品。那把洒金扇面早已洒光了一身金屑,变得朴素无比,此刻正默默插在护卫丁大的腰上。

      托连墉的福,身无分文的崔素竟然也有机会入住兖庆城中排得上前三位的招牌老店,还住进了天字二号房。这真是福兮祸兮,天无绝人之路啊。

      据掌柜的说,天字二号房可是醉仙楼第二高档的房间。而天字一号房早在年前就已经被一贵公子给订下了,因而实在空不出来。

      掌柜说这话时很是紧张,他在京城开酒楼这么多年,最是油滑,见人下菜碟儿的功夫那是实打实扎的,只这么看一眼随侍左右的两名黑衣大汉,便知道这个浓眉大眼,憨态可掬的少年不是省油的灯。

      但早早定下天字一号房的那位小爷,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呀。

      好在我们的连三公子虽然喜欢新奇玩意儿,手头也阔绰,却不是那种凡事非要争个高低的纨绔,听说天字一号房没了,也不过就是“哦”一声表示理解。倒是护卫丁大和丁二觉得自家少爷受了欺侮,眉毛倒悬,差点动起手来。若非连墉出手制止,恐怕兖庆城今后就只剩两大酒楼了。

      在走进天字二号房的那一刻,连墉就被房间豪华的布置给震慑住了。于是,这一震慑便震慑了许多天。每当两人从外面游玩回来,推开房间的雕花大门,连墉总要如此刻般问上一句。

      “崔,崔兄,你在肃州时,可曾见过如此豪华的地方?”

      饶是已经疲惫非常,崔素还是十分好脾气地回答“救命恩人”的问题: “连兄是名门之后,肃州翘楚,若是连兄都没有见过,我又怎么能有机会呢?”他脱了鞋袜,捧着脚踝对着脚底板那一圈晶莹剔透的水泡不住嗟叹。此时此刻,他只想赶紧洗漱睡觉,可连墉老兄却跟火燎了屁股的猴儿一般上蹿下跳,一刻也不肯消停。

      不愧是武将之后,体力之强悍,耐力之持久,世所罕见啊。

      “崔兄,你说天字一号房会是什么样的啊?那位早早定下房间的贵公子又是何方高人呢?你难道不好奇吗?”

      躺在床上的连三公子夜不成寐,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崔素陪着连墉胡天胡地地玩了这几日,早已彻底扛不住,忘了告假便寻周公去了。

      回答连墉的,只有好友绵长规整的呼吸声,和酒楼外梆梆的打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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