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你》万舟

2、第 2 章

　　唐超然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就闭上了，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感觉自己是被这一连串地鸣笛声给震傻了。
　　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万霆钧单手扶着方向盘，身子向副驾驶倾斜着，努力地把头探向车窗，腰上还捆着安全带，这个动作维持起来有点难受。
　　半个小时多前路过这的时候就看见唐超然坐在这，回来他居然还坐在这，连姿势都没变。
　　估摸着他要么是错过班车了，要么就是在等人。
　　“你怎么还在这？”万霆钧右手撑在了副驾上。
　　“啊？”唐超然抓了抓后脑勺，周围一片嘈杂，没太听清楚。
　　“我说你怎么还在这！？”万霆钧扯了扯安全带，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呃……等，等车…”唐超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理由都来不及编，脑子闪过的都是一串串歌词，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原来你，还在这里……
　　万霆钧推开了副驾的车门，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上来！”
　　唐超然站起了身，还在犹豫到底该抱着行李赶紧跑开还是乖乖上车。
　　如果刚刚自己没扯谎的话，现在大概就不用这么犹豫了，一想到上车之后还要扯更多的慌去圆那一句瞎话，就觉得脑仁疼。
　　头疼的同时，他又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缘分感到高兴。
　　见唐超然僵在原地不动，万霆钧又拔高了嗓门催促道：“快快快，这里不能停车。”
　　“哦哦哦…”唐超然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一连串地应着。
　　万霆钧扭头按了按后备箱的按钮，看着唐超然指了指后边，“行李箱放后备箱。”

　　唐超然第一次坐这种私人的轿车，莫名的有种压迫感。
　　之前他就坐过零件厂里边送货的面包车，不知道几手的，特别破，车窗都关不严，坐在里头就跟坐在割稻机上似的，一路都是突突突突的，总担心开着开着车轱辘跟车身就分道扬镳了。
　　万霆钧的车里很干净，一坐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唐超然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生怕把座椅给摸脏了。
　　副驾驶的座位很宽敞，颈部和腰部的位置还有小靠枕，是一套的，靠着很舒服。
　　“是不是没公交了，我看你坐那半天了。”万霆钧发动了车子。
　　“嗯，”唐超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哪里看的啊？”
　　唐超然问完就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提得挺尴尬的，万霆钧估计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这一问，就搞得人多稀得看他似的。
　　“没盯着你看啊，”万霆钧说，“就是两次路过的时候，都看到你坐在那。”
　　“噢…” 唐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万霆钧回答让他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尴尬里。
　　“安全带扣一下。”万霆钧说。
　　“哦，好。”唐超然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被捆在安全座椅上的于玲珑，手里抓着一罐牛奶。
　　和唐超然的视线对上之后，于玲珑裂开嘴笑了起来，“哥哥！”
　　“哎！”唐超然勾起嘴角冲她挥了挥手，“又见面了！”

　　于玲珑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应该有三十岁了，虽然留着很短的寸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
　　唐超然和他相视一笑，回头的时候余光瞟见他的手边好像竖着副拐杖。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看清楚的时候，万霆钧突然开口：“他是玲珑的爸爸。”
　　唐超然的思绪还在那根拐杖上飘着，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一句：“爸爸好”。
　　话一出口，万霆钧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唐超然反应过来，玲珑的爸爸就已经笑着开口了：“你好你好，我姓于，单名一个昊字，是霆钧的表哥。”
　　“啊…”，唐超然简直尴尬的不行了，赶紧改口：“叔…哥哥好…我叫唐超然。”
　　表哥笑得很大声，“哎呀这辈分跟下跳棋似的，叫得我心惊胆战的。”
　　万霆钧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也笑出了声。
　　因为这两人的笑声，车里的气氛一下就缓和了许多，唐超然尴尬完了也觉得挺好笑的。
　　“唐超然啊，”表哥看着他问：“你多大了啊？”
　　“十九。”唐超然回头看他。
　　“太小了，”表哥笑着说，“玲珑喊你哥哥，你跟玲珑算一辈的，是应该喊我叔叔了，”
　　“哦…”唐超然点了点头，视线扫到了表哥的腿，左腿的裤管有一截是空的。
　　他没好意思多问，回过头的一瞬间刚好对上了万霆钧的视线。
　　“别！”万霆钧立马竖起了手，“别叫我叔叔啊。”
　　唐超然笑了起来，“没，我就想问问，这是要去哪儿呢？”
　　“送你回学校啊，”前面刚好一个红灯，万霆钧停了下来，偏过头看着他，“你不直接回学校吗？”
　　“啊…”唐超然这才想起来还有学校这个事情，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回！”
　　本来也就随口那么一扯，没想到万霆钧还就当真了。
　　一路上唐超然都挺忐忑的，虽然他是没地儿可以去，但学校肯定不可能是他的目标。
　　他盘算着等到了地儿再随便找个小旅馆凑合一晚上，明天再出去找工作，学校附近应该会有很多小饭馆会招人，实在不行就打打杂，端个盘子洗个碗什么的他还是可以的，先在这片儿混熟了再说。

　　小城市的红绿灯多，万霆钧的车速并不快，唐超然顺便欣赏了一下沿途的风景。
　　他们从车流密集的市中心一直开到了环城路上，学校应该就在环城路的附近，车子开到环城路的时候就能看到很多交通指示牌，上面标着学校的名字。
　　环城路上的人流量也不少，街道两边开满了大大小小的商铺，超市，路过的几家熟食店，奶茶店门口都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唐超然很喜欢这种灯火通明的街道，感觉亮堂堂的，走到哪里都有光。
　　穿过街道没几分钟，车子就在绿化带旁停了下来。
　　唐超然转过头，看见了学校的大门，不过这会已经关上了，保卫室的大叔正叼着烟低头玩手机。

　　“是不是晚了点，你能进去吗？”万霆钧偏过头看着他。
　　“没事没事，和门卫打个招呼就行。”唐超然解开了安全带。
　　“哥哥，你是要去上学了吗？”玲珑问。
　　“嗯，对啊。”唐超然觉得自己都快入戏了。
　　“我也在上学，我在念小班，”玲珑问：“那我以后可以来学校找你吗？”
　　“可以啊。” 唐超然没顾得上多想，随口就应了一声，然后跳下了车。
　　万霆钧拉上了手刹，下车帮他取出了后备箱的行李，“那我就不送你进去了。”
　　唐超然求之不得，“好好，你赶紧回去吧，谢谢了啊。”
　　“不客气，顺路。”万霆钧坐回车里，冲唐超然挥了挥手。
　　唐超然跟他Say了个Bye，装模作样地走到了校门口，过了一会，转头一看，万霆钧的车还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打开着，于玲珑在冲他挥手。
　　他赶紧跟她挥了挥手，又往里走了几步。
　　保卫室的大叔抬头和他对视了两秒钟后，起身走了出来，“干嘛的？”
　　唐超然回头看了一眼，万霆钧的车还停在那没动，不过车窗已经关上了。
　　“请问这周围哪儿有旅馆么？”唐超然问。
　　大叔打量了一下灰头土脸的唐超然，“小伙子，学人家离家出走啊？”
　　“啊…”唐超然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但万霆钧的车还在掉头，他的戏还得在演一会，“对，家里呆不下去了。”

　　“我啊，还是劝你赶紧回家的好，做父母的都不容易，就算是骂你几句，肯定也都是为了你好…”大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知道你一小孩在外面一个人多危险吗？很多人就是住外边旅店，被人挖肾抛尸啊什么的…”
　　唐超然低着头没说话，大叔又继续说道：“赶紧回去吧，天大的事情也总有过去的时候，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别不相信叔叔的话，尤其是晚上的时候，最危险，你一个人不害怕啊？”
　　唐超然觉得这个大叔对学生还是很负责的，说的话还挺有道理，只不过这些道理对他来说都没用，他是真的没有家可以回了。
　　如果可以，他倒是很希望能听听父母的声音，别说是骂他几句，就算是骂个三天三夜都行。
　　万霆钧的车子开走以后，唐超然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害怕。”
　　大叔大概是觉得唐超然有些无可救药了，有些恼了，皱了皱眉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卿扬路，那边旅馆多。”
　　“谢了。”唐超然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霆钧回到小区，地下车库的两个车位都已经被老爸和老妈的车给占了，他只好开出了车库，绕着小区转圈找车位。
　　他平常很少回家，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套长租公寓里，今天因为是老妈的生日，才去接了玲珑他们一起回家吃顿饭。
　　停好车以后，他把玲珑抱下了车，又绕到另一边扶着表哥下车。
　　“重吗？我好像又胖了点。”表哥微笑着接过了万霆钧手里的拐杖。
　　“没感觉。”万霆钧关上车门，一只手提着东西，一只手牵着玲珑的手。
　　表哥叹了口气，“我这一天到晚的也走不了几步路，热量都消耗不掉，去年的裤子都快提不上了。”
　　万霆钧跟着玲珑的步伐节奏，边走边说：“那就买新的，天冷了，多囤点肉吧，耐寒。”
　　“不能再囤了，再囤三高都要出来了。”表哥拄着拐杖使劲地往前蹦了两下。
　　“爸爸，等等我！”玲珑追了上去。
　　表哥的腿是两年前断的，夏天的时候，一家人自驾出去旅游，本来是件挺高兴的事情，结果路上被一辆集装箱撞出了十米远。
　　当晚一家老少，全部被送进了急救室，但最后只有表哥和玲珑被抢救了过来。
　　听医生说，被救出来的时候，玲珑被她妈妈死死地护在怀里，所以只是轻微的骨折。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表哥都沉默不语，怎么劝都没用，提到这个话题，就只是哭，所以有关于车祸的很多细节，到现在万霆钧都不是很清楚，亲戚朋友也都心照不宣，闭口不提。
　　直到玲珑开始学说话，表哥才仿佛被人从地狱里被拽出来了一样，开始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正常了，但万霆钧知道，他心里的那道伤疤，大概永远也不会愈合了。

　　“回来啦！”门锁刚一打开就听见老妈在里面喊了一声，接着就是奶奶的声音，“哎！总算是回来了，开饭了开饭了！”
　　“玲珑，叫人。”于昊站在门口说。
　　玲珑还没进门就把客厅里的人挨个叫了个遍，甜甜的声音令整个客厅的氛围都热闹了起来。
　　万霆钧觉得自己在这方面都不如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家里有两个是老妈的朋友，小家伙就见过一次面，居然还能记得要叫什么，他小时候连姑姑和舅妈都分不清，老叫错。
　　奶奶走到玲珑的跟前，蹲下身帮她换好了拖鞋，“小心肝儿，祖奶奶好久没看见你啦，想祖奶奶了没？”
　　“想~”玲珑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又在奶奶脸上嘬了一口。
　　“上星期五不是刚一起吃过饭么。”万霆钧扶着表哥进门以后，反手关上了门。
　　“你不懂，对我们上了年纪的来说，一天没见着就想得不行了，哪像你，成天在外边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奶奶看了万霆钧一眼，又低下头捏捏玲珑的脸，“还是我们小宝讨人喜欢。”
　　“我想吃巧克力。”玲珑边走边拽了拽奶奶的裤腿儿，小声地说。
　　“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吃巧克力好吗？”奶奶把玲珑带到了餐桌前，又扭头对客厅的爷爷吼了一声，“老头子，吃饭了啊！”
　　爷爷哦了一声，立马摘掉眼镜，放下了手里的报纸走到餐桌前。

　　今天的菜一看就是奶奶掌勺弄的，老人家养生，吃的清淡，一桌子都是汤汤水水，鸡汤排骨汤蛋汤…还有各种绿色食品，西芹炒虾仁，山药炒木耳，洋葱炒鸡蛋…浓油赤酱的也就一盘红烧肉了。
　　蔬菜估计都是乡下带出来的，老两口平常都住在乡下，房子前边有一大片空地专门用来种菜，夏天了还能吃到自家种的西瓜和葡萄。
　　老两口隔三差五就带点自己种的绿色蔬菜出来，先送点给老妈，再送点到表哥那，万霆钧那边基本不过去，因为知道他平常一个人也不会做菜，所以干脆不送了。
　　万霆钧摸到厨房，把提回来的熟菜都装到了盘子里，然后端了出去。
　　“哎哟！怎么还买了菜啊！”奶奶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都弄了这么多了，哪里吃的掉啊。”
　　其实这是老妈交代的事情，让他回来的时候去烧鹅，烤鸭还有糯米藕什么的，但在爷爷奶奶的面前，他必须得配合着老妈，得装作是他自己主动买回来的。
　　“回来的路上刚好看到，就顺便买了，”万霆钧看了一眼老妈，挑起了唇角，“我…突然想吃。”
　　老妈笑着一拍手，“买了就买了呗，一人多吃两口，反正今天人多。”
　　“我吃得了我吃得了，”老爸在一旁早已洞悉一切，忙配合着说：“我就馋这家的烤鸭，好久没吃上了。”
　　“哎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奶奶隔空指着老爸的肚子，“你瞅瞅你这肚子，看着都快五个月多了，还吃呢！”
　　“哪呀，起码八个月，”老爸一拍肚子自嘲道：“再过一个月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一大桌子的人都笑了。
　　“哎哟喂，”奶奶叹了口气，一挥手，“我不跟你扯，到时候高血压高血脂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爸偏过脸没看她，皱了皱鼻子，对着玲珑做了个鬼脸，玲珑看见了咧着嘴大笑。
　　“哎，还是咱们的小宝贝儿最乖，”奶奶笑着说：“来，奶奶给你夹个大鸡腿。”
　　“也就在你们面前乖，今天在车站差点就出事了。”表哥说。
　　“怎么了？”老妈挺紧张地问，声音一下就变了调。

　　大概是玲珑家里出过车祸的缘故，家里人对‘出事’这两个字变得特别敏感，一桌人手里的动作瞬间都停了下来看向表哥。
　　“你问问她，是不是看到一个卖气球的叔叔就跟着人跑了，”于昊偏过头看着玲珑，“我一转身，她人就不见了。”
　　玲珑扁了扁嘴，抓着鸡腿没说话。
　　“车站人那么多，小宝你怎么能乱跑啊，”虽然玲珑就坐在面前，但老爸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担忧，“那后来呢？”
　　“遇到了一个好心的男孩，打了我电话，刚好霆钧到车站来接我们，就直接去把她领了回来。”于昊说。
　　“以后可不能乱跑了，”奶奶揉了揉玲珑的小脑门，“外边都是坏人，会把你抓走的。”
　　“我碰见了一个大哥哥，他还给了我棒棒糖吃，哥哥不是坏人。”于玲珑大声反驳道。
　　“下次就不是哥哥了，是大灰狼，把你抓回去吃掉。”老妈板着脸说。
　　“妈…你别吓她了，”万霆钧有点儿无语：“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被你吓出阴影的，晚上老做噩梦。”
　　“是嘛？”老妈乐了，“你还有害怕的时候啊？”
　　“这点我可以证明，”姑父举着筷子笑了，“霆钧来我家住的时候，上厕所都要我陪着，那时候都上六年级了吧，还怕狼外婆呢。”
　　“什么狼外婆啊，”万霆钧摸了摸眉心，笑了，“那是半夜看恐怖片吓的。”
　　“赶紧找个对象吧，半夜看鬼片也不用害怕了。”大姑笑着说。
　　“霆钧今年多大了啊？”老妈的朋友问。
　　万霆钧基本上能知道这阿姨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二十七。”
　　阿姨听完果然一拍手，笑了，“巧了，我家姑娘今年二十五，也还没对象呢，要不要介绍你们两认识认识？”
　　万霆钧揉了揉鼻尖，看了一眼老妈，没说话。
　　近几年这种情况在逢年过节，家庭聚餐，各种酒宴上碰到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他还会很配合地聊聊，再后来就是委婉的拒绝，习以为常之后，他已经连委婉拒绝都懒得了。
　　“哎呀，你家姑娘条件那么好，怕是看不上我们家霆钧吧。”老妈一边夹菜一边说。
　　“不会啊，我觉得霆钧的条件很好啊，个子高，长得又帅气，还在大公司上班，我都觉得我家姑娘是高攀了，”阿姨越说越起劲，“我说真的，要不要约出来见一面，吃个饭，就当交个朋友嘛。”
　　万霆钧没应声，给玲珑包了一块烤鸭，“张嘴。”
　　“主要吧，我们家霆钧也就是看着……还行，其实吧……脾气不太好，平常在家也不干活，什么都不会弄，缺点太多了，怕委屈了你家姑娘。”老妈说。
　　“瞧你这话说的，我就觉得挺好啊，”阿姨继续说：“是你家霆钧眼光高吧。”
　　“这主要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这种相亲的模式了，他们崇尚自由恋爱。”老爸插了一句。
　　阿姨看着万霆钧说：“那我把我家姑娘的手机号留给你，你们互相加个微信，聊聊天嘛，你们觉得合适的，再约着见面，我们大人不参与，这算是自由恋爱了吧。”
　　万霆钧微微皱了皱眉，很久没碰见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了。
　　老妈老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位愣是没听出来里面的意思，还这么锲而不舍地做着介绍，也真是服了。
　　“其实……”万霆钧抬了抬视线，“我有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