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你》万舟

1、第 1 章

　　兜里的手机发出了最后一次低电量提醒。
　　唐超然皱了皱眉，曲起了略微有些发麻的右腿，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块备用电板。
　　摘下耳机的瞬间，耳边同时响起了身旁那位中年大叔冲破天际的鼾声以及列车乘务员甜美的声音。
　　“零食饮料有需要的吗？”
　　“红茶绿茶柠檬茶，面包瓜子八宝粥…”
　　唐超然偏过头看了一眼推车上面的零食，抿着嘴唇吞了吞口水，当乘务员的目光快要扫到他脸上的时候，他仓皇地避开了，把头一转，看向窗外。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他身后停了下来，一个大妈要了一包瓜子和一瓶水，乘务员说：“一共十五元。”
　　唐超然叹了口气。
　　真他妈贵。

　　旁边的大叔大概是被这声音给吵醒了，迷茫地看了一圈以后拍了拍唐超然的肩膀，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方言问道：“高是拿捏里火？”
　　#…￥……&%*？
　　唐超然皱着眉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大叔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唐超然抿着嘴，倒吸了一口气，感觉这可能不是方不方言的问题，是哪国的语言问题了。
　　一个字……都听不懂。
　　大叔反复指着地面，搭配着一口非常蹩脚的普通话又说了一遍。
　　唐超然愣了半天才勉强听懂了里面的几个字，拼拼凑凑地把句子给还原了。
　　大概在问，这里是哪里？
　　唐超然把站名报出来以后大叔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子，扛着一大包东西向车厢门走去。
　　过了一会，就听见大叔操着那口有点像泰语的方言和乘务员艰难地沟通着。
　　估计是坐过站了，唐超然没再看他，把耳机重新塞回了耳朵里，又把音量调高了一些，盖过了周围一切嘈杂的声音。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意味着他已经在火车上耗了将近六个小时。
　　午饭没吃，胃里饿得难受，不过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他决定再撑一会。

　　车票上印着的那个目的地，他只在网上搜过一次，一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南方小城。
　　上初中那会，他就想过要考到这座小城市，班里的很多同学都想要考这边，不过也就想想，他没有这么好的命，初中都还没毕业他就被迫开始打黑工了，最早是镇上的一家零件加工厂，不过他进去还没到一年，这厂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接着他又进了县城，在街上发过传单，在餐馆后厨打过杂…
　　这些乱七八糟的工作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拖欠和压榨工资，以至于他省吃俭用了好几年，身上的存款都没超过五千块。
　　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踏上了火车，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着的陌生的风景时，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这种感觉越加强烈。
　　下了火车要怎么出站，去哪里买吃的，今晚要住在哪里，明天又将要怎样度过…
　　这些问题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状态，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对于为什么要跑来这个地方的理由，他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当初之所以会产生这个念头，只是因为听到镇上的人说，在这里见过唐正青，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究竟还会不会在这个地方，成了未知数。
　　之所以会选择这里，更多的还是自己从小到大的一种执念吧。
　　因为没有家庭，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所以只能坚守着这份小小的信念而活着。
　　感觉自己就像海上的一艘孤帆，随风而行。
　　其实就算今天不来这里，到别的地方也一样，反正都是一个人流浪。
　　流浪。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惨，又有点酷。

　　火车停稳后，唐超然把耳机，车票，手机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衣兜里，起身拿下了自己的行李箱，跟着人群挤出了车厢。
　　车厢和室外巨大的温差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站在平台上吸到的第一口空气是诡异的冷，跟刚嚼完薄荷糖似的，五脏六腑都颤了好几下，他赶紧从包里找出了口罩戴上。
　　走出车站的时候，唐超然顿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两边的商业建筑统一采用了中式复古的风格，简约中透着一点古色古香的味道，与他擦肩而过的人脸上还挂着微笑，宽敞整洁的路面上车水马龙，一派喧闹繁华的景象让他烦闷的心情瞬间愉悦了不少。
　　这地方看起来挺不错的。
　　唐超然在路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个面包，然后拖着行李箱边走边啃。
　　接下去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
　　东南西北，他从来没有分清楚过，出门从来都是凭感觉走。

　　身后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唐超然手里的大半个面包掉到了地上，他有些烦躁地转过了身。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仰头看着他，大概是被他的表情给吓懵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接着后退了两步‘啊’地一声，放声大哭。
　　什么鬼！？
　　唐超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弄懵了，也顾不上捡地上的面包，赶紧上前一步蹲下了身，用温柔的语气询问道：“小朋友，你怎么啦？…”
　　说完感觉自己的语气猥琐的就跟人贩子似的，于是换成了正常的语调又补了一句，“别哭了啊…”
　　哭声戛然而止，就跟拧上了阀门似的。
　　唐超然有点儿震惊，要不是她眼眶还泛着红差点就以为她刚是在演戏了。
　　“爸爸…”小女孩扑闪着一对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痕，“我找爸爸。”
　　唐超然的心里猛地一抽，差点儿就想说，巧了嘿，我也找爸爸呢。

　　“你爸爸走丢了？”唐超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门，这小孩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模样，长相看着很乖巧，皮肤白里透红，打扮的挺漂亮。
　　小女孩看着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他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任何焦灼的目光，只是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会投来一阵短暂的略带好奇的眼神。
　　找人，是个麻烦事，特别是在火车站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唐超然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但眼下这个情况，他不可能端着屁股转身就走，下一秒这孩子很有可能就会被拐走。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先报警，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情，“你背得出你家里人的电话吗？”
　　小姑娘再次点了点头。
　　唐超然松了口气，“那你报给我听。”
　　小姑娘可能是太紧张了，磕磕巴巴地报了几个数字后，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又重头开始报，报一半就又停住了。
　　唐超然简直无奈了，来来回回输了得有七八遍才算是把那十一位数字给凑全了，电话刚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唐超然觉得这号码应该是拨对了。
　　“你是不是跟你女儿走散了？”唐超然问。
　　“对对对对对对…你是不是看到她了？你在…她在哪儿？她在你旁边吗？”男人一连串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能听得出来真的很着急。
　　“嗯，她在我旁边，我们在…”唐超然起身看了一眼四周，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没看到什么路牌，“好再来超市门口。”
　　“好再来？哪里？车站口吗？南门北门？周围还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吗？”男人问。
　　“肯德基算吗？我们对面有家肯德基…”唐超然说。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麻烦你看着她别动，我马上就过来！”对方挂断了电话。

　　“是我爸爸吗？”小女孩抬头看着唐超然，鼻尖有些泛红。
　　“对，你爸爸马上就过来了，”唐超然从兜里摸出一粒糖递到她面前，“吃吗？”
　　“我爸爸…不让我吃别人给的东西。”小女孩咽了咽口水，略带委屈地说。
　　“哦…”唐超然扬起嘴角收回了手，“那好吧，我自己吃。”
　　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唐超然将糖果放回衣兜，她伸手拉住了唐超然的衣袖，“哥哥。”
　　“嗯？”唐超然挑起了眉毛，双手插在兜里。
　　小女孩不说话了，眼神没离开过他手，唐超然把糖果重新递给她，“想吃？”
　　女孩咬着嘴唇，有些胆怯地点了点头。
　　唐超然想了想说：“那你先拿着，等一会你爸爸来了，你问他能不能吃，他说能吃你再吃。”
　　“好！”小女孩接过糖果，很开心地笑着，“谢谢。”
　　“不客气。”唐超然坐在了行李箱上，望向马路对面。

　　大约一分钟之后，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材比例很让人嫉妒的男人出现在了马路对面，手里握着手机还在打电话，两边的视线交汇之后，那人冲着他们飞奔了过来，边跑还边打电话。
　　“你爸？”唐超然低下头问。
　　女孩看着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唐超然楞了一下，还没等他弄清楚状况，那人已经站在了他们跟前，瞪着小女孩喊了一声：“于玲珑，你胆子越来越肥了是不是！”
　　这人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略带责备语气的话语听着倒也没有让人觉得很凶，还挺好听的。
　　不过很明显，跟刚刚电话里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唐超然站起身问。
　　“我是她舅舅，”这人的目光转向唐超然的时候有些尴尬地扬了扬嘴角，一副带着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唐超然低下头跟小女孩确认了一遍，“你认识他吗？”
　　于玲珑点了点头，站到那个男人的身旁，伸手握住了他的小拇指，“我舅舅…”
　　唐超然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打量起身边的这位舅舅。
　　舅舅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顶着非常有型的大奔头，修身挺阔的羊绒大衣衬出了一种两米八的强大气场。
　　凭第一感觉推断他的职业的话，应该是个模特。
　　舅舅掏出皮夹抽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唐超然，“今天谢谢了，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唐超然接过名片小声地念道：“万延…”
　　“霆钧，”万霆钧看了他一眼，“雷霆万钧的霆钧。”
　　“噢，”唐超然随手把名片插进了背包的侧袋，“我叫唐超然，超自然的超然。”
　　介绍完以后唐超然又觉得自己挺傻逼的，这种一看就是跟自己大概是八辈子都不会再扯上关系的人。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来这上学的？”万霆钧一把抱起了于玲珑。
　　唐超然其实挺烦别人问他这个问题的，每次他说完自己是打工的，对方都会假模假式地感叹一下，‘你这么小年纪就打工了啊，多可惜啊，怎么不多读点书’什么的，但其实这些感叹除了让他复杂纠结的心情雪上加霜以外，并没有什么用。
　　“嗯。”所以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一般会选择撒谎，尤其是这种一转身就没联系的人。
　　“哪个学校的？”万霆钧随口追问了一句。
　　唐超然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里简直是万马奔腾，呼啸而过。
　　以前在县城里打工的多多少少还能报的出两个学校的名字，这地方他也就在百度百科上搜过一次，鬼知道有哪些学校，就连自己这个年龄该出现在高中还是大学都算不出来了。
　　“呃…在…”唐超然偏过头，看见马路对面的一家打印店名，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志…专…高中。”
　　万霆钧微微张着嘴巴，思考了几秒过后问道：“智川路那边的实验高中吗？”
　　“啊……嗯嗯。”唐超然压根也不知道万霆钧脑补出来的是个什么学校，反正点头就对了。
　　“那还挺顺路的，我送你过去吧。”万霆钧看着他说。
　　唐超然感觉那呼啸而过的那些烈马又他妈呼啸回来了！
　　“不，不，不……”唐超然瞪着眼睛连忙摆着手，嗓子都快吓劈叉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好吧，”万霆钧没再坚持，微笑着向唐超然点了点头，“谢谢了。”
　　“不客气。”唐超然松了口气。
　　“玲珑，”万霆钧偏过头看着于玲珑，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唐超然，“我们要走咯，知道该哥哥说什么了吗？”
　　于玲珑想了想说：“谢谢。”
　　“还有呢？”万霆钧又问。
　　“哥哥再见。”于玲珑冲他抛了个飞吻。
　　“再见。”唐超然笑着回了一个飞吻。

　　目送着两人离开之后，唐超然捡起了刚刚掉在地上的面包，把沾了泥的一层给掰掉了之后，整个塞进了嘴里。
　　从侧袋抽出矿泉水瓶的时候那张深蓝色的名片也跟着掉了出来，他捡起地上的名片一边喝水一边仔细地琢磨了一下。
　　不是做某某阳光工程的项目经理，也不是销售中老年保健品的产品顾问，上面印着很详细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名称，是一家男装公司。
　　挺好的。
　　能够这么自信潇洒地掏出名片，真令人羡慕，而他自己连来到这里的目的都没勇气说出口。
　　找爸爸么？
　　这个理由听起来太蠢了，因为他除了知道爸爸的名字叫唐正青以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甚至连‘唐正青’这三个字，都是由别人告诉他的。
　　‘爸爸’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就如同这座城市一样陌生。
　　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喊过的两个字，却是他迷茫时候最容易想到的两个字。

　　唐超然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看一眼商铺门口张贴的招聘信息，既兴奋又惆怅。
　　兴奋的是，这里连卖文具的小商店招聘的营业员工资都要三千多，惆怅的是，连小小的营业员居然都要专科毕业文凭。
　　他以前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成年了，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突然一下，就对成年后的变化感到失望了。
　　因为，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可能，大概，还是要继续他的黑工生涯？
　　这一次，他真切的感受到没文化的痛苦，比不小心吃到了炒枯了的瓜子还苦。

　　唐超然路过一个公交站牌的时候停了下来，旁边有一大堆人正在等车。
　　一个提着环保袋的阿婆走过来拍了拍唐超然的手臂，“小弟弟，能不能帮我看看紫金苑坐几路公交啊？”
　　唐超然抬头扫了一遍公交站牌，“2路和16路都可以。”
　　“2路和16路啊，”阿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啊。”
　　“不用谢。”唐超然说。
　　“你今年多大了啊？”阿婆问。
　　唐超然想了想，说：“大概…快19岁了吧。”
　　“自己多大都记不清啦，噢哟，现在的小孩读书都读成小书呆子啦。”阿婆笑着说。
　　唐超然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婆也没再接话。

　　他从来就不会记这些东西，甚至连年份有时候都会记错。
　　每一天都是忙碌的度过，躺到床上还来不及去思考思考人生就睡着了，哪还会去算这种东西。
　　根本没意义。
　　对于他来说，年龄就只有未成年和成年两种等级。
　　未成年的时候，就是偷偷摸摸的打工，成年了，就是光明正大的打工。
　　不过现在看来，光明正大比偷偷摸摸也强不了多少，人还是这么个人，能力还是这么些能力。
　　唐超然双手插兜坐在了公交车站台的候车椅上，盯着地面上一片泛黄的树叶发呆。
　　没过几分钟，一辆公交车缓缓驶了过来，还没等车子挺稳，旁边那群人就蜂拥而上，推推搡搡谁也不让谁。

　　他想跟着队伍一起上去的，但看到就快要挤成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有些犹豫。
　　其实他有个习惯，就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先乘坐当地的公交车熟悉地形，沿途看看风景，再找个顺眼地儿下车。
　　只不过今天这个点卡的不太凑巧，是下班高峰，他又不想当沙丁鱼。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车门就被关上了。
　　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他无奈地坐回了候车椅上。
　　车站的生意很好，他看着四面八方的人走向车站，再一波一波地涌上公交车，有些失神。
　　每个人都有目的地，都有家，只有他还摸不到未来的方向。

　　耳边一连串响亮的鸣笛扰乱了他的思绪，他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没有抬头。
　　鸣笛声跟打着节奏似的还在继续，听着跟吹大号似的。
　　有病吧！
　　唐超然猛地抬起了头，一辆黑色SUV就停在他跟前。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之后，他愣住了，瞅见了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我操！
　　万……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