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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祝九(1) 帮黑白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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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这一带特别多大雨吧。早春的时节,文人骚客笔下的细雨绵绵不见,倒是乌云又压了顶,一团一团地凝结在天空中,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就连偶尔响起的春雷,都打出了夏雷的气势。
沈辞阙是慢悠悠地跟着几个赶路人走在大路上的,这边还艳阳高照。只不过放眼望去,远处的几个镇子上空都团了几大朵黑云。
沈辞阙本来正饶有趣味地欣赏天空的景色,蓦然眼角一道红光闪过,他奇怪地停下脚步。
“咦?”
将右手抬起,上面赫然绑着那条南幡给的手绳,刚刚的光就是它发出来的。不过现在有点奇怪,也没看到从哪里来的,一层影影绰绰的黑气飘絮般缠绕着它,和它淡得几乎发现不了的红光纠缠在一起,不知是何用意。
沈辞阙凑近了打量,也没瞧出什么端倪。
不明所以,他抬头打算继续赶路。
可刚刚还在他前头的几人已不见了身影。
沈辞阙傻了眼,顷刻才试着叫了几声,自是没有回应的。这回,就算再没有戒心,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望着几米外的岔路口,沈辞阙仅仅只是内心毫无波动地呆了会——忽而一笑。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胆儿这么肥。”
揣着这般想法,他随便挑了条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上去。
像生怕沈辞阙不知道其中有鬼似的,刚走没几步,周遭的景色就在刹那间换了个样。
一样的深山老林,一样的夜黑风高。
如果不是似有若无的槐花香在他鼻尖萦绕,沈辞阙简直要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梨山那个犄角旮旯。
瞥了眼手绳,而后随手扯了张旁边槐树的叶子下来,把它扔进嘴里慢慢嚼。
在他还小的时候,曾听家中老人提过关于槐树的事情,单拎了个“槐”的写法出来——为何槐树的槐偏偏是木字旁边做个鬼,而不是其他的写法?据老祖先所说,是因为此树连着阴间,是阴间通往人界的大门。故而此树,近不得,更养不得。
对于这毫无根据的说法,他以前不屑一顾,但入了仙班后,他才知晓这不是空穴来风。
最起码,槐叶招邪祟是真的,前提是你得用对方法。
而这吃点槐叶,沾些阴气的做法就是最简单的方法。虽然引来的通常也不会是什么大妖厉鬼,但应付这种场面应该够了。
皱着眉将槐叶咽下去,沈辞阙嫌弃地吐了下舌头,打着哈欠往前走。
来吧来吧都来吧,早些解决他好离开。
槐叶虽小,但可谓是立竿见影。
方才还吹着的夜风猛的停下,空气冷湿得紧,和伫立的槐树一起静止。可一会,原地忽地旋起一股阴风,呜呜地鼓动沈辞阙的衣裳,阵阵腐烂的气味夹杂其中,令人作呕。
随着风而来的,是一大片形状怪异的黑影。它们漂浮着,不急不缓地朝沈辞阙靠近。其间还有的被风吹散了形,继而又东拼西凑地聚成一团,跟上大部队。
沈辞阙抬眼一瞧,道声晦气。
这些都是连人形都保持不了的小鬼,不足为惧,随便用几张符就可以打发掉。但为何数量如此庞大,他想大概是有东西把方圆几里的孤魂野鬼都赶了过来。又或者……他们是在逃避着什么。
如果是后面一种可能,那就很麻烦。
认真想了想,不等它们凑近,沈辞阙就自顾自走上前去,扔出一堆符,口中还念念有词。
那一群小鬼一被符沾了身,身上立马冒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沸腾的黑色小泡,仔细听,还有“滋滋”的声音。不消片刻,从顶端开始,一直到身形的末尾,它们缓慢地,整齐划一地破开一个黑窟窿,里面正发出嘶哑的吼叫。沈辞阙想,那姑且算“嘴”吧。
它们想逃,只不过为时已晚。
沈辞阙看着它们从悬浮,到支离破碎,收回目光,就轻轻松松地把它们抛在了后头。
他身处的这个地方还是没有变化,但越往前走,黑得就越发纯粹,越伸手不见五指。那股阴风也是越吹越大,越吹越猖狂,将他的头发吹散不少。
沈辞阙摸着黑走路,甭提多难受。后悔着没将夜明珠带下来,忽地一声惊雷响起,脚下的地面抖了抖。
惊得发蒙,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场骤雨就张牙舞爪地奔了过来。雨点乱拍着地面,大有要“积水成渊”的势头,不一会就在路面凹处积成了一个个水坑。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再一次把沈辞阙浇成了落汤鸡。
恰巧,和雨点一同出现的是远处亮起的烛光。
沈辞阙对自己的狼狈不甚在意,发现那亮光后,抹了把脸就朝那边走。
黑色的衣摆掠过水洼,卷起小股的风。可以说是轻快的步伐,让人一点都提心吊胆不起来。仿佛现在只是它的主人要去哪里吃顿饭。
踏着雷声雨声风声,远远的,沈辞阙就看清了那燃着烛光的破败寺庙。
道一句果然荒芜之地生邪祟,他便大咧咧地走了过去。
寺庙中蛛网遍布,红色的帘子经过多年的沉淀,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勉勉强强地反射了一点烛光。正中间供着一尊弥勒佛像,咧着嘴笑得慈祥,虽然落满了灰尘,那一口白牙倒是没脏。供桌上留着几个泛黄的空碟子,还有一个啃了大半边的,已经皱巴巴的苹果,除此之外,就只剩燃着的三支红蜡烛了。干草一堆一堆地摊着,地面上唯一一支蜡烛就放在其中一堆里。那烛光摇曳着,照亮坐在蒲团上的女子。
她着一袭红衣,背对着他,左手轻拢慢捻着身前地面上的蜡烛火焰。举手投足间,沾了血色的布料隐隐约约地露出来。一头凌乱的黑发随意地披下,长至腰际,还啪嗒啪嗒地掉落着水珠。
她声音细细的,柔声问:“公子,贵姓?”
沈辞阙道:“免贵姓沈。”
她又问:“贵庚?”
“三百二十七。”
供桌上那三支蜡烛蓦然灭了一支。
女子一噎,而后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嗔道:“公子可真会打趣奴家。”
“我真的三百二十七。”
说话间往桌子上瞥了瞥——又灭了一支。
“公子,骗人是不好的哦,特别是不能骗奴家。”
语气委屈得紧,像沈辞阙真真欺负她了。
可沈辞阙注意力全在供桌上,压根不在意她什么语气。瞧着那最后一支蜡烛,他悄悄捏了个小铃铛在手中,道:“我没骗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不过,姑娘,你现在可不可以让让?我要给弥勒佛祖上供。”
“那是自然……但是公子,你要拿什么来上供呢?”
此时,供桌上的蜡烛已经完全熄灭,只剩女子面前那一支还在散发着光芒。火光偶尔摇晃一下,拉扯出寺庙中物体的影子。
唯独没有红衣女子的。
沈辞阙道:“不知道。”
“哦?那不如……”
女子拉长了尾音,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沈辞阙见她脖子动了动,紧接着,依旧是用背对着他,脑袋却刻意似的转了过来,以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
暗色纹路不规律地分布在她脸上,一道道裂开,脓水混着血从口子涌出,分布范围却仅仅在于脸颊,一滴都没落下。眼睛里没有眼仁,白白的,瞪人似的。
这女鬼一笑,挤出脸上裂缝中的血和脓,着实把沈辞阙给恶心着了,可能自己还认为很吓人。只听她用和这脸完全不符的,更柔的声音道:“用你的命如何?”
“好啊。”沈辞阙面不改色,“但是姑娘,请你先把脸上的脏东西擦一擦好不好?不然就算你还阳了,敢顶着这脸出寺庙吗?有伤风化的。”
这话一出,像触了她的什么禁忌,刹那间雷声轰鸣,阴风大作,火光乱摆着,忽明忽暗。女鬼猛的正过身,朝他扑去:“用不着你管!”
从从容容的,沈辞阙闪都不闪,原地念了个诀。
霎时,他手上的铃铛轻轻一响,定格住女鬼要伸到他脸上的手。
准确地说,是镇住了她整个鬼。
“啧啧啧,我都说了没骗你,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呢?”沈辞阙摸着下巴,绕着女鬼走了一圈,咂嘴。
“这小小年纪呢,不好好当个鬼,投个胎,搞这些阴谋诡计做什么?喏,这下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吧。”沈辞阙语重心长地拿出一个紫色布袋,打开了绳结,“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记得整理整理自己的仪容。”
“我……”
女鬼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便猝不及防地被大风卷进了那小小的布袋中。
“你什么你,安静点。”
沈辞阙颠了颠布袋,扔进玉戒里。
审视寺庙一圈,确定还没有什么厉害的东西出来,他满意地点点头,正欲离去。
“哒。”
忽地,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
又是哪方妖孽要来造次?
沈辞阙不动声色,重新拿出小铃铛。继而往手上看去,微楞,不觉皱起眉——那红色警示手绳已被浓浓的黑气所淹没,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看这样子,沈辞阙想,他是打不过人家了。然而……身后那位兄台如此神通广大,却出现在这偏僻之地,八成是冲自己来的。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啊。
正所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沈辞阙挣扎了好半天,也没有好的法子。最后,他勉强转头,道:“敢问是何方神圣……”
视线落在身后那人身上,剩下的话再难说出口,只觉得脑袋在“嗡嗡嗡”,脑海一片空白。
一个黑衣黑发的男人,定定站在他身后几步外。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隐约可见的赤色眸子直视他的,露出的额心处,花钿赤如血。
无言对视良久,他往前迈一步。
沈辞阙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这时,庙中最后一支蜡烛宣告燃尽,四周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