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祝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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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有灵，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有三，神、仙、佛各占一席。中等有五，分别为妖、精、鬼、怪、人。下等只一，为魔。”
“魔生于心，集世间之丑恶，以世间黑暗为供，以杀戮为乐。故凡为魔者，灵浸血色，眼瞳为赤，花钿也为赤。虽说仙魔自古两立，但自世灵上神堕魔后，魔对仙之怨更甚，此后若仙魔相遇，必有一死。”
沈辞阙记得当初听花饶笑这样文绉绉地给他教书时，还嘲笑过他来着。
“既为下等灵，仙怎会败？”
沈辞阙后悔了，当初他不该那样说的，会遭报应的。
现在，报应来了。
抬头对着那双眼睛，他愈发毛骨悚然。本能地踉跄后退几步，腰侧却忽而撞上供桌的边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会儿功夫，男人已经几步上前。
沈辞阙僵住，低着的头一动不动。没一会，额头已冒出了汗。默默在心中念出防御的阵法，尽管知道它很大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可过了好一阵子，男人依旧没有动作。
沈辞阙估摸不准他是怎么打算的，正屏息以待紧绷着神经，忽地，一只手搭上他的腰侧。
沈辞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身前男人的手时，他被撞疼的地方就被准确无误地摸到，微凉的大手开始在上面轻轻按压。
脑袋一阵发蒙，未等他缓过神，男人低声开口：“疼？”
这一字的语气平平淡淡，仿若只是随口一说——也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却叫沈辞阙整个人愣住。
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男人动作停住。
沈辞阙立马高度紧张起来。
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男人将手抽回，问道：“怕我？”
沈辞阙心答废话，面上开始装傻：“您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大抵是仙人下凡故入红尘。而小人只是一个山野莽夫，见到您，自然是要怕的。”
男人却不吃他这一套，直接道：“仙人下凡，说的是你吧。”
沈辞阙沉默，而后干笑两声：“既然您已经一清二楚了，那我就不多隐瞒了……确实，现在我还算是仙，但我也和您一样厌恶那仙界。您想想，我苦修道术几百年，熬下几个大劫，才换得得道飞升，今朝却因得罪了天帝被贬下凡，修为失了大半，心里怎么可能对仙界没有隔阂呢，对吧？所以我已经不打算再回那里了，也不修仙了，以后还没个着落呢。若您不嫌弃我曾待过仙界，我是很想跟着您的。您看……”
这番话自然不是真心，只是沈辞阙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先示个软，看他是何反应再做打算。
男人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跟着我？”
尾音上扬，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沈辞阙撑着笑脸：“是啊是啊，不知您能否收留小人？”
男人缄默，只伸手将斗笠摘下，供桌上的蜡烛再一次燃起来。
玄衣载了大红的火光，映照他如玉的脸庞，剑眉近鬓，透着几分凌厉之意，端着随意的姿势，却显了孤傲。那双眼是妖冶的红，似藏了浓浓的杀气，在不经意间泄出几缕。血色花钿明晃晃地刻在他额心，古怪的形状，沈辞阙看着有点眼熟。
但旋即，他就将这奇怪的熟悉感扔下，暗搓搓的心道声真是个俊儿郎，视线黏在男人身上。
只见男人随手将斗笠一丢，低头将一旁的干草堆堆在一块，点燃，然后盘地而坐。
他冷声道：“你不必这么防着我说假惺惺的话，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沈辞阙听此，立刻凑过去：“真的？”
男人反问：“我需要骗你？”
“不用不用不用。”沈辞阙接连摇头，“既然如此，那敢问兄台……能叫兄台吧？姓甚名谁？”
“祝九。”
“长久的久？”
“九天的九。”
“哦～是个好名字。”沈辞阙随口一奉承，沉默下来。
端详了祝九的侧脸半天，才暂且定下他没什么恶意，便安心地坐在了一旁。
干草堆中被扔进几根木头，烧的噼里啪啦。祝九观赏着火焰，任由它跳跃着倒映在瞳孔中，偶尔拨一拨。
沈辞阙是个一旦放下戒心就什么都不顾只想着整麻烦的主，所以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右手把玩地上的干草，试着搭话：“祝兄，我见你这额心处的花钿稀奇得很，竟像是被虫咬过的枫叶形……呃，实在少见，故斗胆一问，此为何物？”
被虫咬过的枫叶。
祝九凉嗖嗖扫他一眼，沉声回答：“魔界状似被虫咬过的枫叶的玄火符文之一。”
话说出口才觉得比喻太过蹩脚，沈辞阙再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由生出几分窘迫，打着哈哈道：“啊，玄火啊～我知道，是不是那七团护着魔界始祖的黑色火焰？”
“嗯。”
几秒后，沈辞阙的笑僵在脸上，手中干草猛的一折。
“等等……那、那不是七方魔尊才知晓的符文吗！”
祝九淡然点头，道：“我是啊。”
什么什么我是啊！！
愕然之余，沈辞阙的第一反应就是退到墙上，隔着一段距离与祝九对视。
逃跑的念头死灰复燃，他东张西望的，寻思着能不能在墙上快速钻个洞离开。
殊不知，祝九狠狠地皱了眉。
他道：“过来。”
沈辞阙立即转身向外走，边走边说：“祝兄，我出去方便一下啊，过会回来。”
“我说，”祝九抬头望他，双眸睁大了些，压迫感瞬间溢出，挤满了这方小庙，声音比方才冷了不少，“过来。”
沈辞阙步子一停。片刻，他转身走到祝九旁边，噤若寒蝉。
火光拉长祝九的影子，带着它晃动。祝九久久凝视那双微垂的黑色眸子，半晌，转头拨开烧焦的木头：“坐下。”
就像是那被强抢了的民女，对土匪头子不敢不从，沈辞阙只得听话地坐到地上，眼却是没有看过去的。
可祝九不说话了。
沈辞阙等了会，实在没忍住瞥过去，蓦然撞上他的目光。
心虚。
心虚地笑笑，他低头重新捻起干草，掩饰情绪般开始胡乱对折。折来折去竟折出个榔头模样。小小一只，放在手心里有趣得紧。
沈辞阙晃手玩弄着，忽而听到祝九问：“你是怎么落魄至此的？”
“呃？”沈辞阙怔了怔，把小榔头揣进衣服里，回答道，“能有什么原因啊，就是得罪了天帝嘛。”
他道：“详细点。”
沈辞阙是不大乐意提起这事的，但祝九既然问了，他也只能粗枝大叶地给他讲一遍。
“天帝有个侄子，号东琏，仙职是仙界东门天将。之前他去百花殿中寻仙草时，碰上了那个照顾圣莲的莲华，从此坠入爱河不可自拔。两人做了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但总有棒打鸳鸯的戏码上演。就是那个天帝老头，见不得他们恩爱，就让我把他们的红线给剪了。我没听，顺手把东琏与菡萏仙子间生红线的可能给断了个一干二净。哦，菡萏仙子就是那个百花殿掌殿，天帝想要的侄媳妇。”
这事实在是惹得沈辞阙不高兴，因而他说时的表情有些臭。
“就因为这点事？”
“就因为这点事。”
祝九看他的脸，不自觉间已收了锐利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天帝不能因为这事就把你扔下来吧？”
沈辞阙见他松了脸色，胆子又大了些。反正祝九乐意听，那他干脆就吐吐苦水。
“那倒是，不过后面好像被我气坏了吧？他那时候气冲冲地喊人过来叫我，我去到一看，菡萏仙子趴地上哭呢。我好心过去安慰她，她甩我脸色也就算了，我就说了句‘反正东琏也不喜欢你’，大实话吧？她居然就要跟我打架！”
祝九低头拨弄火苗，静静地听着沈辞阙不自觉拔高声音的埋怨，眼中戾气转瞬即逝。
“打架？要是是南幡东琏，打打也就算了，可她一个姑娘家，我怎么可能动手啊？谁知她一点都不留情面，什么奇怪的招数都使，最后居然扯我头发……”沈辞阙心有余悸，顿了顿，“本来也没什么大事，除了天帝老头气急败坏菡萏仙子大失仪态外我倒是觉得挺好笑的，谁知半路杀出个来看戏的如来佛，乐呵呵地把我们俩分开了。”
摊手，沈辞阙继续道：“这是好事啊，我就不用再跟菡萏那个女人纠缠了。正想赶紧跑呢，天帝不知道又在生什么气，突然就把我给绑了，硬是要我当着他和如来的面给菡萏道歉，还说了一堆仙者以身正法之类的话。可是我又没做错，为何道歉？”
祝九轻“嗯”了一声，半抬眼，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不高兴了，就把菡萏仙子的头发给烧了。”
祝九眼底笑意一绕：“烧成什么样了？”
沈辞阙咧嘴：“烧秃了……”
“……真有你的。”
沈辞阙耸肩，默认祝九在夸他了。
“反正可以长回来，不是吗？”他望向外头，“可天帝老头似乎很久没那么生气了，当场就给我定了个滥用职权的罪名，顺带加上败坏仙界形象欺辱同僚等等，陈年旧账都被翻了出来。有些我都忘了个干净，真不明白他是怎么记得那么清楚的。”
祝九再度抬眼看他，冷哼：“关于你的传闻我还是听过一些的。这么多事情，都是你自己留把柄给别人的吧。”
沈辞阙回头看他。
定定看着，蓦然一笑：“留就留吧，随他啊，我又不在乎。”
祝九猛的怔住，眼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
掩饰着狼狈低头，他道：“嗯，你要怎么回去？”
沈辞阙看不出祝九那一瞬的失态，回答道：“接红线，帮人家谈情说爱。”
“古怪。”
“是古怪吧！”“沈辞阙歪头，”‘既然你那么喜欢给男子牵线，那你就去人间牵个够再滚回来！’——天帝是这么说的。”
“牵就牵吧反正不管他说不说这活我都得做，不过他这人事多，一会又改主意说太简单了所以让我去把人家断了的红线接起来……在我现在这种情况下。”
“很难吗？”
沈辞阙点点头：“得人家两情相悦红线才会连起来啊，否则就算我施了法也没用。”
“那走吧。”
“哈？”沈辞阙视线追上已经起身的祝九，没有动，“去哪里？”
祝九回头，目光淡淡扫过他：“帮你回仙界。”
“欸等等！你一个魔尊干嘛要帮我啊！不是仙魔两立吗？等一下啊！”
“都说了等一下，你知道我要去哪去帮谁吗你就走……你走太快了！”
祝九两臂交叉在胸前，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身后的叽叽喳喳越来越近，他半垂眼，一张笑脸蓦地从脑海中闪过。
身后人的那一笑，宛若破晓芍药忽放，盛了满怀的晨光，顺着花瓣泄下，金灿灿地流到地面，流过泥土的缝隙，流进潮湿的地底，仿佛要把阴暗都温暖。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祝九（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