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你的眼中 我的自我【 ...
-
圣诞树和碗。
两个毫不相干的词，本不该产生什么联想，可尽管翌日陆一玖脑袋像台卡带的老式播放机，记忆断断续续，但当看见厨房水池里那个被洗干净的碗的时候，她下意识就觉得：里面应该盛过醒酒汤。
昨晚指挥送货的把圣诞树送上楼后，她就被陈美嘉拉去酒吧了。对方扬言要庆祝第三根睫毛莉莉丝的生日，陆一玖拗不过，清晰的思维只停留在拿起酒杯前那刻。
再往后，只有指示牌、斑斓的彩灯和一只覆在眼前的手。
她走了会神，忽然想起今早是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床头柜上放了杯白开，还有颗糖果。
她剥开糖纸，捏着糖，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布满口腔。
这情况不是没有过，但不多，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因为不清楚酒量，第二次是高中毕业聚会。两次，都有个人会照顾她。
会把她背到床上，会在床头柜放杯温水和糖果——会这样对陆一玖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陆一玖摸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这时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她转身，对着来人，努力让语气变得自然，“谢谢师姐昨晚照顾我。”
“谢什么。”胡一菲看见她绷着脸红耳朵，知道是害羞，笑了笑，说，“真想谢的话，明天陪我吃饭吧。”
“好。”陆一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但为什么不是今天？……你有约了吗。”
“今天？今天你不是……”她看起来没有丝毫意识到不对，胡一菲后知后觉，猛然抬眼，“你今天有空？完全没事要做的空？”
“我一直都有空。”陆一玖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有约了吗？”
“没，没有。”胡一菲忽然拉起她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太好了！今天我们一起看电影吧，我买了影碟。”
被推着往客厅走的时候，陆一玖眼中的困惑有如实质。
对方这几天总是莫名亢奋又莫名低落，陆一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如此猜不透她的情绪。
仔细回想，这种状态大概是从比赛的时候开始的。
但胡一菲坚决否认T600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甚至徒手劈了块砖为证。陆一玖只好将信将疑地换个方向思考——问题是，那段时间也没发生过什么别的了。
总不可能是为了红绳吃醋吧。
“师姐，”陆一玖转身问，“看电影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这几天怎么了？好奇怪。”
她低了一下头，恰好看见胡一菲没拉拉链的单肩包里露出几本书的一角，头顶的灯泡突然叮地亮了，“是因为最近的职称考试？”
“……啊，对，没错！就是这个！”胡一菲一拍手，好似被说中，“我一星期看了四本书，写了六篇论文，终于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世间的喧闹都是浮云，身边的宁静才是永恒。”
差点又要预约心理咨询的陆一玖皱眉，“那也太拼了。”
“嗯，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了弥补，我决定放松一下，所以特地买了光盘——我们快走吧。”
“又岔话题……来了来了。”陆一玖跟着她到电视机前，坐到沙发等她把光盘放进DVD播放机里。
片子应该是几年前的，开场有点卡，画面跟闪现似的，她随口问了句，“什么电影？”
“我想想。哦，《同心难改》。”
陆一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同心难改啊。”胡一菲扭头，“你看过？”
“……我妈看过。”
其实是她和她妈一起看的——也不算撒谎。当时陆好还调侃她是不是想那个在国内的小姑娘了，不是为了成为她的依靠才远跨重洋的吗。
可能因为是相对来说比较开放的国家，电影确实拍得不算隐晦。没有暧昧不清的留白，也无可供迂回解读的余地，毕竟不是什么关系都会接吻，两个女孩子的爱意摊开在眼光下，无所遁形。
陆一玖目光游移，坐立难安，仿佛不经意的：“你挑的吗？”
“不是，老板推荐的。”
陆一玖心道果然，那个老板误会了。可开店的不至于对自己的存货一无所知，她比较好奇胡一菲当时说了什么才让老板误会？
“我说要跟朋友一起看，她就给我了。”
陆一玖面无表情：好了，就是对自己的存货一无所知。
“对了，还没告诉你，谢谢你的圣诞树。”胡一菲勾上她发尾，“这么在意师姐，师姐非常感动，说吧，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她说：“没什么想要的。”
“太清心寡欲了吧。”
胡一菲撇嘴，也不问了，准备等哪天直接送。奈何她思考得太认真，没注意放下来的手压到了遥控器，进度条瞬间跳到后面。
屏幕里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胡一菲抬头，认出这是封面的场景，心想终于看清主人公的脸了，原来是两个女生。
下一秒，她们接吻。
她一愣，恍然：原来是这种意义上的不传统。
陆一玖：！忘了找借口换台。
“阿姨兴趣涉猎真广。”
“……她比较开放。”
胡一菲目光微闪，摩挲了下指尖，“……那你呢？”
话音刚落，空气有片刻凝滞。她在这点不同寻常的氛围里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有些太冒昧了。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打探。
她挠挠鼻尖，准备换个话题，忽然扫到陆一玖眼睫轻颤，垂眼挪开视线的样子。
胡一菲缓缓睁大眼睛。
——咦？这个反应……
她想起为陆一玖涂口红的那天。
那时太过慌张，也不够心细，忘了不只是她，陆一玖的反应也称不上普通。
她当然明白，对方或许只是不习惯过于亲密的接触，这部电影也并非性取向小众群体专属，本质上只是种观影选择，并不代表什么。她能为这一切找到合理的解释。
可就像心虚的人总爱虚张声势，她回答她们的关系时没法坦荡地说我们是朋友。
躲避和迟疑本身，就是一种昭然若揭。
陆一玖的异样并未持续太久，短暂得犹如错觉。她没看胡一菲，也没看电视，轻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胡一菲握着遥控的手一紧，喉头滚了滚，觉得作为背景音的电影突然有了很强的存在感，令人难以忽视。
老板说得没错，确实有意外收获。
在对方归国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胡一菲发现个秘密。
陆一玖似乎是喜欢女孩子的。
……
“菲……一菲……一菲姐！”
胡一菲倏地回神，抬眼看向唐悠悠，“怎么了。”
“你还问我？我看是你怎么了才对吧，好端端的发什么呆啊。”
酒吧里，几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
摆在胡一菲桌前的酒半小时毫无变化，唐悠悠喊了她几声。
“没事。”她说，“打牌吧。”
吕子乔贼兮兮地凑过来，“听说小玖送了你棵圣诞树，你许过愿没有？”
“关你屁事。”胡一菲转头看叨叨“这都是好奇嘛”的陈美嘉，皮笑肉不笑道，“光说他没说你是不是，美嘉你还敢提，让她喝醉的账我还没找你算呢。”
实则是为了助攻的CP粉头不敢造次，“我这都是有原因的……那啥，打牌打牌……”
胡一菲心不在焉，懒得追究，随意接过张伟发来的牌理了理，捏在手上展成扇面。
酒吧里节日装饰还没撤，氛围还很浓，陈美嘉没忍住，“一菲姐，都有圣诞树了，你今年许的愿肯定超灵的。”
胡一菲嗤笑，“拉倒吧，要真那么灵，倒是给我点心想事成的征兆啊。”
而不是在好不容易确认陆一玖有喜欢的人之后，又猝不及防发现对方是个女孩子。
这让她有些挫败——明明她们认识更早，也更久。
她闷闷不乐地排好序，扫了眼牌面，动作一顿。
不参与牌局的陈美嘉见她表情有异，探头看了看，惊道：“哇塞，全是红桃！桃花泛滥啊。”
“……张伟，你怎么发的牌。”
“正常发的啊，我还洗了好几把呢。”
“算了，给我，我来洗。”
胡一菲接洗发一套动作下去，拿起自己的，低头，更沉默了。
陈美嘉再次震撼：“卧靠！红桃同花顺！”
“一菲姐，我知道你许的什么愿了！肯定是求的姻缘。呐，你要的征兆这不就来了——”
“……真的？”
唐悠悠推来一个转盘：“说不定想要什么数字就能摇到什么数字，要不试试？”
胡一菲：“……我要十九。”
她伸手一拨，在其他人期待的目光下，箭头转了几圈，最后缓缓在“19”的区域停得稳稳当当。
大伙直呼征兆，胡一菲陷入沉思。
随后服务员端来一瓶酒，对她说你中奖了，第五万名消费者，递来一张星公馆的情侣餐饮消费券。
他们齐齐上演呐喊，“情侣！”“征兆——！”
胡一菲接过。
胡一菲迷茫。
她拿着招待券看了几秒，对着“情侣”两个字小幅度咬了咬腮帮，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双总是看向她的、黑色的眼睛。
“……没错，这都是征兆。”
她起身，目光灼灼，“不管了，反正都这样了，凭什么不能是我，我就不信了——”
“走了美嘉，你们慢慢玩。”胡一菲攥着券离开，只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
关谷：“她要去干什么？”
吕子乔：“不知道……告白？”
语毕，几人对视两秒，毅然丢下手中的牌冲了出去。
他们连滚带爬闯进3602，乌泱泱涌入阳台，趴在上面打探隔壁的情况，却只看见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陆一玖。
关谷：“……怎么回事，难道已经表完了？”
吕子乔张伟：“那我们岂不是错过了现场？！”
陈美嘉和唐悠悠：“你们当一菲闪电侠啊，想也知道不可能好不好，还没开始呢。”
“开始什么？”
“啧，当然是开始……！”陈美嘉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这音色不对，至少不是他们趴在阳台中任何一个人的。
她僵着脖子一点点回头，跟拿着喷壶来浇水的陆一玖撞上视线。
“开始、开始来这——看风景！”
“对、对对！”
几人纷纷站直，背着手，煞有介事地颔首肯定。
陆一玖看向被歪脖子树遮了个大半的阳台：……
她默默绕开他们去旁边浇水。陈美嘉使了个眼色，唐悠悠上前问：“对了小玖，一菲不在吗？”
“不在，她还没回来。”
“没回来？”陈美嘉疑惑，“难道不是今天……”
陆一玖回头，“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陈美嘉果断换话题，“你有没有觉得一菲最近怪怪的。”
“有点。”虽然胡一菲说是为了职称考试，但陆一玖并未全然相信。她放下喷壶，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神色，没发现端倪，“你们知道原因？”
吕子乔刚结束励志师的工作没多久，条件反射站出来回答道：“很明显啊，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能让人类情绪反复无常的，百分之八十都是情感问题……但是没有什么情绪能打败你！你，本来就很美——”
张伟和关谷立马一左一右捂住他的嘴巴把人拖走，“没事不用管他，我们回避……我们回避，女士专场。”
他虽然不靠谱，但对此方面确实比较敏锐。
陆一玖抿唇，“感情问题……为谁？”
陈美嘉为难，她怕打乱胡一菲的计划，不好多说，刚刚本来打算随便扯个借口当答案然后出去来着——都怪吕子乔！说什么情感！
“呃，这个……要不，你猜？”
“……你们究竟来干嘛的，找茬是不是。”
唐悠悠连忙救场，“哈哈当然没有，我们只是想跟你玩玩你说我猜的游戏而已啦……”
陈美嘉：“对啊对啊……随便猜猜嘛。”
唐悠悠：“就是，反正不是曾老师——”
“……”
陆一玖抬眼，“为什么只否定他。”
意识到说错话的唐悠悠默默低头，陈美嘉捂住脸，心想完了。
半晌没有动静，她屏息，小心翼翼在视线处漏出指缝，看见陆一玖环着胸站在原地，眼皮稍微一垂，道：“跟我说说吧。”
“你说什么！？”
胡一菲难以置信地朝沙发上自首的唐悠悠和陈美嘉两人提高音量，“你们告诉她我喜欢贱人曾？！”
“没有没有，没说喜欢！”她们更急，在空中胡乱摆手，“只说了你可能因为吵太久了对曾老师跟别人有点不一样……只有一点！或许是单纯的不顺眼也不一定——不过她听完好像没什么反应。”
“……谢谢啊！最后这句不用特地补充！”
胡一菲来回踱了两步，深吸一口气，“算了不重要，就算你们不说，她迟早也会自己看出来——但也不是现在吧！？”
她猛地拍上额头，“我才刚要开始追人，你们就来给我添乱！”
“开始？原来不是要告白啊……那你干什么去了？”
“提前去那家餐厅熟悉环境啊，明天我要和她去吃饭。”
“只是吃饭？”
“废话。”
“啊……”
胡一菲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的，“陈美嘉，你泄气个头。她人呢……去公园散步了？不行，我得去说清楚。”
“哎哎哎、”她们连忙拦住她，“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冷静一下。小玖反应淡淡的，态度不明朗，万一你贸然跑过去解释，人家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办？”
——怎么办？
真是个好问题。
之前不知道陆一玖喜欢女孩子，她当然不打算做什么，强行改变对方的性取向是很不道德的事，所以再心动也就那样了。
但是陆一玖喜欢。
她想博一个机会。
胡一菲心想。
也许是因为冲动，也许是因为对方眼中总是倒映着自己——和小玉约定时的、比赛时的、不优柔寡断的、果敢的……每个耀眼的。她不讨厌这些印象，反而有种想要继续如此的本能。
因此抛却所有委曲求全的打算，久违的，她找回了敢爱敢恨时的轻松。
她拨开挡在前面的两只手，说：“我不想用这件事或者别的事去试探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好，有所觉察我也认了，至少之后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会错意。”
阳台的窗帘常年敞开，外面透进来的光覆上胡一菲的眼睛，望过来时，是非常明亮的。
陈美嘉愣神，居然真被她没使多大劲的力道推得后退几步。她看着对方走到门口，不再阻拦，只最后问了句：“……万一她疏远你呢。”
胡一菲握着门把手，回头笑了笑，没有眼神飘忽，没有欲言又止，跟陈美嘉最初认识的胡一菲的模样重合。
“那我努力一点，争取让她不要讨厌我。”
她摆了摆手，毫不犹豫踏出门，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唐悠悠长长舒出一口气，说出的话和陈美嘉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
“真好啊……”
是啊。
陈美嘉想。难得一见的，她最先做的居然不是八卦，而是欣慰。
——真好啊。
这样的、好久不见的。
找回自我的你。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你的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