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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一把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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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大风厂一室寂静的是公安局长赵东来和他的一车早饭,陈岩石看着眼前的孩子直犯迷糊,一宿没睡的脑子乱成一团,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程绾问出口又后悔了,想着避而不见的怎么就是没忍住。所以在赵东来到的时候她就起身走开了,她胃里实在难受,昨天晚上没吃饭又吹了一宿的凉风,再加上那一瓶冷水。胃里空空的,又饿又想吐。只好手攥成拳抵在胃上,忍着痛朝外走。
陈岩石忙着安抚工人,好说歹说让他们答应吃完饭把油罐车放出去,刚想唤她眼瞧着李达康又攥着手机跑来了。
程绾看了几眼台里派来的人,状似轻描淡写地嘱咐了句,“□□给守夜工人送温暖,拍啊。”
李达康没想到新来的□□会这么早给他打这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这不妨碍他听出了对方的情绪不好。京州市是汉东省的省会,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他又是京州市的□□。
可□□点名要给陈岩石通话又是什么意思,这位空降的□□和这个前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又有什么关系?陈岩石一声“小金子”喊出来,四下的人都惊了,他们俩确实关系匪浅。
陈岩石着重提了一下“也不至于他和李达康书记在这儿熬了一宿”,看来老爷子没有对昨天晚上的龃龉挂怀。李达康放心了,他趁着陈岩石和沙瑞金相谈甚欢的空儿,满场地找程绾。
刚才沙书记表扬了他当断则断,及时委托权威媒体发声。网上虽然说什么的都有,可有昨天晚上的直播以正视听,在这件事情上,政府并没有藏着掖着引人猜测,而是大大方方放到明面上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强有力的自我佐证。
昨天晚上因为事态紧急,他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现在事情一冷,他静下心想想,顿时觉得自己冤枉了别人,他欠人程记者一句道歉。
他不曾往程绾为什么帮他这方面深想,那个一意孤行地说着“一笔在手,胸中要有亿万人民”的姑娘太纯粹,说她希望从他这个□□这里想要得到什么,他怕污了那张脸。
陈岩石挂电话的时候,李达康才刚刚找到那道身影,她斜倚在大风厂的旧厂房上,脸色白的像纸。他皱了皱眉,想去又顿住了,眼下的事才是最棘手最重要的。
李达康先是给陈岩石鞠了一躬表示感谢,接着面向大风厂的员工信誓旦旦地表示,“陈老当年改制时做出的承诺,就是他和市委的承诺,一定会得到认真履行。改革说到底是为了实现全体人民的共同富裕……”
红日初升,阳光洒在他灰色的羊毛衫上,镀着光的绒绒边角温柔到极致,衬衫挺括的领子又硬生生带上点冷情。程绾在人群外遥遥望着,他衣服上的流光晃了人眼。
旅程虽有期限,想来却没遗憾。曾与山川湖海这一段,与他并过肩。
看着他和拥戴他的人民站在一起,真好,意气风发的□□才是他该有的样子。程绾转身想走,却被陈岩石突兀的打断了。
“丫头,你等等……你,你过来。”陈岩石朝她招了招手,这下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程绾狠狠闭了闭眼,叫你嘴贱。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无需再避了,她咬咬牙,指甲攥得生疼,从众人让出的缝隙里朝着陈老走过去。“陈伯,您还记得我吗?”
陈岩石眼瞪得老大,一遍遍扫过程绾的眉眼,半晌,终于瞧出了点往日的痕迹。老人家激动得手都抖了,一手紧紧的攥着程绾的胳膊,拉进身前细细的瞧着。“小晚儿……你是不是小晚儿啊!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孩子!”
众人看着这出认亲的戏码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程绾眼圈泛红拼命点头强忍着不要落泪,陈岩石看着心疼的要命,他拉过程绾催促到,“走,走,咱回家。回家再说!你哥的车在外面等着呢。”程绾抹了下鼻尖,乖巧地答应下来。
李达康就这么看着她走远话还没来得及说。他想着,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呢。现在的问题是,尽快解决大风厂的问题。他没想到,下次再见就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了。
赵东来看得好奇,他借口送送老爷子跟着跑去看热闹,却见他那个大媒人在看见自家老爹的瞬间就怔愣当场。
他还从来没有在陈海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不可置信,抗拒又期待,疑惑也分明。赵东来觉得自己的词汇量有些缺乏,还是不要在读书会见了吧。
陈海僵在了原地,他一眼就看清了那个亲热地挎着自家老爹的人是谁,他几乎可以确定,虽然她长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第一眼看见汉东卫视主持人的疑惑,终于在今天被彻底的推翻和证实。
他当时也是怀疑的,只不过明晃晃的程绾两个字绝了他的念想。现在别人告诉他,哪怕一句和他相同的想法,就能让他掀翻了心底自以为是的推理,肯定了那个他一直猜测的事实。真是她,她回来了。
“海子,海子!你看看她是谁”陈岩石献宝一样的把程绾拉到陈海面前,陈海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心里苦的像泡在黄连水里,脸上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程绾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突然就笑了,唇角扬起的弧度和小时候分毫无差。
陈海突然就定了心,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长这么大了!”突然屈起手指狠狠敲了敲程绾的额头,“回去再跟你算账!这么多年了,连家都不回,反了你了!”
程绾捂着头左躲右藏,看见他眼里晶莹的液体,嘴里故意“哎呦哎呦”的叫着,陈岩石心里疑惑陈海怎么这么镇定,可转念一想他们俩从小的情分也就释然了。
陈岩石拨开陈海的手,把程绾护在身后面,“小晚儿头上还有伤呢!下手不知道轻重。”程绾露出两只偷笑的眼睛看他,陈海看清了她额角的伤突然就变了脸色,拧着眉头冷着脸就往里冲。程绾一把拉住他的手,“小哥!”
这一声小哥叫出来,仿佛把这些年的分离都填满了。还是青梅竹马的旧日时光,他不管干什么都会带上她,她不管犯了什么错都有他护着。真好啊,那么好的日子永远都过不够。
“谁伤的你我也照着给他脑袋来一下!”程绾晃着他的手撒娇,“小哥~小哥~小哥,咱们回家吧!我好想王姨啊!”
陈海从小到大最受不了她撒娇,他手指着跟过来的赵东来,咬牙切齿,“养猪场啊!记住了,养猪场!”赵东来觉得自己不该出来。
如果赵东来见过程绾六岁那年上幼儿园的事,就不觉得自己冤了。
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只是拽了一下程绾的小辫子,就被当时已是六年级的陈海同学上手就给推倒了,然后他领着妹妹扬长而去,留那小孩儿捧着磕掉的门牙哭了俩小时。
那是他妹妹,这么些年他划地盘似的保护,谁都不能欺负。后来王女士下手有多狠就不提了,毕竟这种打是数不过来的,记着没劲。
“陈伯,你先睡会儿,熬了一晚上了。”程绾平时说话带着点苏州口音,糯糯的吴侬软语像柔柔的春风。
“我说爸诶,您就不能给儿子省点心。”
“怎么说话呢我和小晚儿那可是联手演了出好戏!”
“可不是好戏嘛,一个破了头一个熬一宿。”陈海在后视镜里恶狠狠的叮了程绾一眼,程绾习惯性的缩缩脑袋。
“什么话!我们俩这是……两马踏入了唐室界,万里的乾坤扭转来!”程绾跟着狂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陈海打了个哈欠,“成成成,快睡吧您!”
“你瞅瞅你,哈赤连天的还不如我呢!我这回去睡一觉就好,你呢?还上班吗?”
“今天不上了,跟亮平约好了去北京。”
“那行,咱回去一起吃个团圆饭,你王姨要知道你回来不知道多高兴呢!”
“哎呦你可别提我妈了,我妈这一夜也跟着担惊受怕了。”
“你懂什么,你妈跟我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去北京跟那猴子说,我还等着跟他掰腕子呢……”
“还掰什么腕子,你现在两只手都……”
“嘘——小哥,陈伯睡着了。”
“你——”两个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下,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陈海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却正对上程绾的眼睛,他一时看不清楚那雾蒙蒙的眸子里有什么。
“睡一会儿吧,我带你回家。”
“好。”
空气里飘来茉莉花清新剂的味道,程绾在后座眯着眼睛,没头没脑的来了句,“那年的茉莉花开得真好啊……”“是,像雪一样。”
“小哥……”
“嗯”
“你结婚了吗”
方向盘不堪重负的挤压声传来,陈海忽然意识到是自己攥得太紧了。他喉头哽了哽,“……早结了,孩子都七八岁了。”程绾半天没有说话,半晌,她飘忽的声音进了陈海的耳朵里。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陈海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颗心被掰开了揉碎了散了一地。他第一次觉得,父母住的干休所原来这么远。
车子过减震带的时候陈岩石悠悠转醒,远远看见老伴儿等在家门口,“回来啦?”“回来了回来了,可困死我了。”王馥真正奇怪儿子怎么拉开了后车门,就被搀着的老伴掐了一把,“忘了这茬了,瞅瞅我这记性!”
程绾做了个梦,梦里有外婆婉转咿呀的昆曲,有一院子盛放的茉莉,有一个抱着篮球等她放学的小哥。程绾穿着白纱裙奔跑在那个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胡同里,鼻尖似乎还有外婆做的乌饭糕的香气……
陈海拉开了后车门,眼前的人还睡着,不知她梦见了什么,秀气的脸庞眯着笑,小酒窝里就像小时候刚吃完桂花糖的模样。他探进身去小心的撩开程绾额角的碎发,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程绾于迷蒙睡意里转醒,她揉着眼睛咕哝一声,“小哥……”陈海好险没给她叫出泪来,他收回捞她腿弯的手转而去扶她的肩头,“晚晚,到家了。”
回到家自然又是一阵子的兵荒马乱,王馥真一边骂她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一边又把她搂在怀里不撒手,程绾不止一次的想像过这一天,事到临头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温情的渴望。
“……外婆七年前就过世了,我亲手把她送走的……爸爸出事以后,妈妈身体就不好了……我和外婆搬去了苏州老家,搬走的第二年妈妈也走了……”
“当时事发突然,根本没想到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后来,外婆就不再让我联系你们了……说,不好麻烦……”
“后来我自己回来汉东,知道你们过得挺好的……我现在也过得挺好的……工资挺多的,有房有车……”
程绾简单的提了几句这些年的过往,语气没有什么起伏。陈岩石还好些,王馥真听得眼泪都下来了,“孩子,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的啊……”
程绾蹲在王阿姨身前,伸手替她抹着眼泪,“王姨,咱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啊?别哭了啊……”
陈海倚在门口点了支烟,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了一口狠狠地咽了下去,呛得他眼泪都快咳出来了,程绾默默看了一眼他转身出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岩石小花圃里什么花都有,他还专门开辟出一块小地方,只种茉莉。陈海出神地盯着那些过了花期的叶子,仿佛看到了他们早已经远去的童年。
“老婆子,我先去睡会儿,不行了困死了。你陪着闺女说说话,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哎哎我知道了,上回阳阳拿来的那个茶你搁哪儿了?那个是正山小种,闺女喝正好。”
“那不是在柜子里吗?最里面那个!”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老人家的争吵,陈海知道,她出来了。
眼前男人挺拔的身姿和梦里那个背着单肩包等在夕阳里的背影重合,程绾心里明白,什么都过去了,可她有一句话没说,这么多年压在她心底。
“走那天我去找过你,外婆着急但她拗不过我,我跑到汉东大学,没找到你……”
指尖的烟断了,陈海没有回头,声音低哑的吓人。“我那天和同学出去了……”他说不下去了,或许后来的这么多事全都是因为他那天不在,他不在她身边,他没让她找着自己。
陈海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去干什么了,什么事非要那天去。时光从来不等人,就如同人生从来不倒带,说什么都晚了。
程绾越过他走到花圃里,手摸着那一个个圆润的叶子,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吧?”
少年陈海脏兮兮的篮球打到了那个花篱前抱着童话书的小姑娘,他看着她白色公主裙上黑黢黢的印子没道歉,却被突如其来的一股香气迷了心神。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你身上好香啊!”
“第二天,你摘了一兜儿茉莉花,送给我。”
说到这里程绾突然就笑了起来,“那一把花儿是我偷摘的,生怕外婆瞧出来还每盆花都摘了点。”
陈海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却也终究不是少年时的模样了。他拼尽全力护着的小姑娘,终究是被他给丢了……
“这些花都是我后来爬墙进去偷的,后来的人家不会种,都蔫了。”
“真的!”程绾惊喜出声,她蹲到花丛里,好像又回到陪着外婆辛勤伺候花田的日子。
陈海想告诉她,他偷来了两盆,一年年的扦插才种到了九盆。他还想说,不止这些花,你那些年留在我家的东西,甚至那一小捧茉莉,我都留着。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墙角的茉莉,花丛里的人,含笑的他。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好,你回来了。”风吹过,花树摇曳,将他这句话留在了岁月里。
草木不言,余情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