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5、一块疤痕 这大风厂啊 ...

  •   兵荒马乱已经偃旗息鼓,大家终于可以停下来喝口水歇一歇。工人遣散之后清障工作进行顺利,石油公司的抽油车也进去了,眼看着这场乱子马上就要平息下来。

      李达康陪坐在陈岩石身边伸手掸着他身上的土和灰尘,陈岩石累得不轻,咕咚咕咚紧灌了几口矿泉水。他和祁同伟两个人一起附和着感激陈老,气氛很好。确实,陈岩石的挺身而出让场面得到了有效控制。

      程绾在救护车上清洗了伤口。都瞧着是李书记亲自搀过去的,上面看着挺重视,何况边上还有个老同志不停地问他们要不要紧。颅骨没有事只是整块皮磋掉了,她坚持不去医院,医生们不好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只能给她简单包扎一下。

      本来已经没什么事,可程绾老是觉得心里突突跳,她嘱咐何苗抓紧赶稿,自己特没眼色地跟在陈老身边。经过刚才的变故,陈岩石挺喜欢这孩子的,有勇气有胆量是个好孩子,也就随她跟着。

      李达康没说什么,祁同伟更是个人精,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暗自打量了程绾几眼。程绾其实挺不好意思,自己坐着,身前站着个公安厅长,虽说自己是伤员可也不像话。

      祁同伟看出了她的别扭,大方地摆了摆手,公安厅长笑的温文,“程记者受了伤又是女同志,我一个大男人站一会儿真没事儿,再说我要想坐还没有椅子啊?”不大不小的一个玩笑开出来,程绾第一感觉,祁厅长还真是个温和的人。心一横,那就继续坐着吧。

      程绾的手里把玩着一瓶水,是刚才李达康顺手递给她的,她攥在手里半天也没打开喝了。程绾胃不好,本来就不喜欢喝这种凉水生水,只好在他不经意看过来的时候假意拧了拧瓶盖,装作要喝的样子。也不是非喝不可,可她下意识的就选了这种乖巧的行为。

      李达康正和陈岩石说着话,余光瞥见她一直拧瓶盖也没拧下来,心下无奈。昏暗的矿灯打在她身上,额间的纱布服帖,她抱着瓶水缩在那里,浑身透着股乖觉,他又有点怜惜。只好伸手拿过来拧开,又塞到她僵住的手里。

      程绾在他伸手的时候就呆住了,她晃了晃神儿只觉得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余温。垂下眸子遮住眼底那抹不可名状的得意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病的不轻。冰凉的瓶身上哪有什么余温,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痴者见痴。

      你清醒一点。她抬起手猛灌了一大口水,连带着自嘲和窃喜通通咽了进去,冰凉的液体流进胃里,像是被大手攥住的胃狠狠一颤。

      程绾突然想起来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你要做一个披荆斩棘,无所不能的女英雄,直到遇见能托付一生的人,再做一个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公主。唔,也算安慰吧。

      程绾又喝了几口,压下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小心思,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说话。李达康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下眼色,这让程绾心里一沉,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她深感要出事。

      李达康把嘴巴贴近老人的耳朵,显得机密而亲切,“陈老,我们有个事儿要跟您商量一下,这大风厂啊是咱们光明峰畔的一个疤痕……我们想趁此机会那就把它给拆了。”

      李达康姿态放得很低,显然他是真的想拆。大风厂堵住了光明峰的开发之路,他看着碍眼。这可激怒了陈岩石,他把水一撂怒道,“你说什么”

      果然,出事了。李达康要拆厂,陈岩石说什么也不同意。李达康压住心底的暗火始终赔着笑,程绾看着他们越吵火越大,她万万没想到李达康还想着拆厂,这不是出尔反尔嘛!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政治考量,可也得估计一下老人家的心情,估计一下大风厂一千三百多名员工的情绪啊。

      “为这事儿我给你打过电话写过信,你理都不理。不客气地讲,今天这事儿,你李达康和你们市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达康脸色很不好看,片刻,他近乎庄严地说:“陈老,我以党性的名义跟我个人的名义向您担保,我绝对没有接到过您的任何电话和任何信件。”陈岩石讥讽道,“那你就被架空了!脱离人民群众了!”

      程绾一听陈老这么说顿时觉得话重了!他这么一个向来说一不二的人,顺毛捋还好些,你说他被架空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嘛!她偷觑着李达康的脸色,脸绷得死紧,被人冤枉和不被信任的一丝委屈藏在阴沉沉的愤怒后面,极浅却极为震撼。她叹了口气,心底那一丝埋怨也烟消云散了。

      李达康深感谈不下去了,没成想转身正对上两汪乌溜溜的眼珠儿,吓得他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转头,那双眸子里神色翻腾来不及收拾。

      只见程绾极快地眨了下眼,澄澈的目光提醒他刚才只是他的错觉,李达康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看花了眼。他突然想起刚才程绾紧攥着的手帕,手交叉着在一起握着,是他不安的证据。

      “我们党的干部,就是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祁同伟打断陈岩石,“陈老啊,现在情况紧急,先不说这个!”

      推土机张牙舞爪地朝着大风厂开近了,工人们闻风而动,嘴里喊着“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警察蜂拥而上,堵住工人们不让往外冲,十几个女工手挽手拦住了抽油车,郑西坡嘶吼着,“陈老不会骗我们!我们要相信陈老!相信陈老!”

      场面再度失控。

      陈岩石苦口婆心地劝李达康,“为了重建咱们政府的公信力,今天晚上咱们说啥也不能拆。咱们政府得说话算数,不能耍流氓。”

      李达康和祁同伟压住他的话头, “陈老,政府从来没说过不拆啊!”“我说过啊!你们二位同意我去趟这趟雷了,现在我老头子踩在雷上了,你们又不管了”

      李达康眨巴着眼皮努力消化着这个事实,他确实没料到陈老已经许下了这个承诺。“李达康书记,祁厅长,我求求你们了好不好,今天晚上说啥也不能拆,咱们再不能激化矛盾了!”

      见他们不吭声,陈岩石又气又急,“你们非要拆是吧?如果今天晚上你们非要拆,那就让推土机从我身上压过去!”说完,老爷子推开李达康奔着人群去了。

      程绾紧接着想跟上陈岩石,却被李达康一把攥住胳膊,力道大的扥得她一个趔趄。“你干什么!还想像刚才那样偷跑?”

      程绾挣扎了几下没挣动,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没想偷跑,你把我放开我得去现场。”

      “我不允许有人再添乱了,”视线触及程绾额头上的纱布,底下有一道蜿蜒的伤口,他想起刚才她倒下的那一幕,语气一顿,“你现在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这些事不用你管。”

      熨帖的话谁都愿意听,可程绾已经选择将长枪短炮架在这里把事实公之于众,她决定要给民众真相要给他正名,那就不能半道上扔下他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果她就此停下那她奔波这一晚的初衷又是什么

      “李书记,你知道记者的职责是什么吗?”程绾停止了挣扎,第一次平心静气地和他说话,李达康没接话,他觉得驴头不对马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程绾笑了,带着对理想的期许和憧憬。“一笔在手,心中要有亿万人民。我一直觉得,记者啊,要为苍生说人话!”她低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唇边的一抹笑意艳极,“所以,我程绾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要为自己的新闻负责。”为你负责……剩下的这句话淹没在唇齿间,飘忽不可闻。

      李达康看着她铿锵远去的身影,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不知道结果如何不知道是否值得,但有一腔向前的热血。他仿佛看到这些年以来那个一往无前地奔向金山,奔向吕州,奔向林城的自己,一路风雨无阻已是不再年轻。这两道身影奇异的重叠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热。

      陈岩石被一群警察拦住了,他在警察的包围中左突右冲,寸步难行。老人无奈,被迫掏出手机打电话向当年的部下求援:高育良,我被捕了,快过来救我!高育良答应了他要给李达康打电话,李达康对这个电话毫不意外。果然,高育良表示尊重他的意见,但是要保护好陈老。

      陈岩石见高育良命令不了李达康,便让他给新来的□□沙瑞金去电话,高育良暗自诧异,这陈岩石和新来的□□沙瑞金有什么关系他打了电话,但是白秘书说沙书记忙了一天已经休息,不好打扰。事情陷入了僵局。

      不一会儿,小跑过来的警察告诉李达康,工人情绪激动,抽油车出不来。李达康心下一沉,看来这大风厂今天还真就拆不成了。他想了想,决定了。“让陈老过去吧!”

      李达康拒绝了祁同伟的建议,嘴里说着见机行事实可哪里还有机会,“油罐车出不来谁还敢拆啊?让陈老进去不会出什么大的事儿。”他又指示孙连城,给陈老准备一辆救护车。

      众目睽睽之下,陈岩石挣开警察的钳制,擎着火把目不斜视地走到铲车高举的爪牙下面,背对着大风厂坐下,他的身后是一千三百多名大风厂职工。

      看着这一幕程绾心里又激荡又难受,她仿佛穿过岁月的长廊,往事一下子铺面而来。她想起模糊记忆里高大的父亲,慈爱地摸着她的头,“爸爸是共产党人,人民的公仆当然要冲在最前面,护好一方百姓。”

      “程姐……你没事吧?”顾衡不知道她怎么就哭了,急得四下找纸巾,程绾背过身去拿手背抹了抹眼,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没事,咱们过去吧。”

      “直击现场,反映真实。这里是大风厂的起火现场,我是记者程绾。经证实,大火现已扑灭,伤员也已经运走。京州市市委李书记已经下令开启绿色生命通道,全力抢救伤员。呼吁人民群众不要轻信谣言,更不要不了解真相就轻易转载发散……”

      “消防警察留下其他人给我撤回来,拆迁停止。陈老既然对群众做了承诺,我们就要兑现。”祁同伟试图劝他不要为了陈老放弃拆厂,李达康心里明白,不能再拆了。他看暮色深沉气温骤降,又想起陈老衣衫单薄,急忙脱下身上的大衣让赵东来给陈岩石披上。

      程绾一直留心着现场,她看着政府人员陆续撤走,心知李达康已经放弃了拆迁。

      “这是一场由拆迁队假扮警察暴力强拆引发的流血事件,现在违法人员已被逮捕,李书记表示一定会给大风厂员工一个公道,绝不会让工人权益受损。我们看到,现在工人不相信政府,李书记也没有离开现场,他在用行动告诉工人,政府绝不会暴力强拆,党和政府一直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请大家相信党相信政府……”

      “李书记,网监处打电话过来,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赵东来接到电话赶紧报告给李达康,旁边的祁同伟听了点头赞许道,“不愧是程记者。”

      “怎么,祁厅长对她有了解”祁同伟迎着李达康好奇的目光摇摇头,“算不上了解,知道一些。‘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嘛。”李达康没再问,他想到暮色四合一片肃杀里那个姑娘倔强的坚持,确实巾帼不让须眉。

      人老了,陈岩石坚持不住在小竹椅上睡着了。程绾蹑手蹑脚地走到老人的凳子旁边蹲下,夜风吹乱了老人稀疏的白发,脸上坚毅的线条使老人看上去像一尊雕塑。她走的时候,老爷子还不是现在这样。十五年过去,什么都变了。

      旁边那个刚才打她的人怯怯地想给她递个凳子,她心里明白,都不容易。“没什么大事,别放在心上 。”那人显然是饱经了生活的风霜,皱纹里都抖动着对善意的意外。“对不起程记者,真对不住。”她安抚地笑了笑,把那人劝走了,胃里难受得紧,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今天的事揭开了她心里久未愈合的伤口,她永远忘不了上面给父亲的最后结论,只言片语就将那个高大的形象诋毁地不成样子,他们怎么能怎么敢!这件事横亘在她心里十五年了,刻成了一块疤,压得她喘不过气。

      月降日升,拂晓初露。经过一夜的混乱,黎明终于来了。

      程绾胃里不舒服,这椅子窝得她憋屈,满打满算也就阖了两小时的眼,几乎是身边的人一动就醒了。

      “陈老您没事儿吧”陈岩石看着守了一晚上的孩子没办法不动容,他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背,慈爱地摸了摸她额头上的伤,“丫头,你没事儿吧”

      程绾摇摇头,她抓着老人的袖子,带着点乖巧讨好还有一丝渴望地欺近,叫出了暌违已久的称呼。

      “陈伯,您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5、一块疤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