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7、一分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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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京州市记者发布会还没开始，市政大厅已经异常忙碌起来，这几天李达康连续召开现场办公会处理大风厂一一六事件的后续问题，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李达康捏着水杯的提绳行色匆匆的走过来，秘书跟在他身后汇报着这几天国内外主流媒体对一一六事件的澄清发声，包括英国泰晤士报这种世界著名报刊。
“哪那么容易澄清啊！记者发布会几点”李达康显然并不认为这几天主流媒体的工作卓有成效，他更寄希望于今天的记者发布会，由他出面料理好这些尖锐的舆论争端。
“上午十点。”秘书顺手接过来书记的水杯，却见他身形一顿，转过身没来由的问了一句，“十点的记者发布会，省台来了哪些人？”
秘书没想到李达康会问这个，一时答不上来。李达康摆了摆手，转身进了会议室旁的小隔间。“替我看看，人员和位置。”
“开个小会，从法律的层面研究一下蔡成功的大风厂员工持股问题。”李达康简单的陈述了一下他对大风厂股权问题转移的疑惑，聚集的都是股权纠纷领域法律研究的尖子，讨论很快就热烈起来。秘书看一时半会书记这里用不着他，悄悄退了出去凑空去弄清楚记者发布会的名单。
程绾并不在这个名单里。
“一一六”事件第二天的一月十七号早上八点半，陈海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陈岩石睡着之后，她跟王馥真约好晚上回家吃饭，老太太非要她在家休息休息在去上班，她违拗不了，陈海什么时候走得她都不知道。没料想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程绾正在茶水间里接了热水等着吃止疼药。昨天的事总要有个交代，她还没有权利可以不承担昨天突发事件带来的一切后果。
程绾的顶头上司夏硭，典型的看她不顺眼，他一直极力推荐后辈接替他的位置，这回更是捉住了她的错处。
一个半小时，程绾强忍着没有把文件夹呼他脸上。一想起刚才那些令人恶心的话，她的太阳穴就连着胃一起突突的疼。
顾衡看着她挽着衬衫袖子站在窗口吹风，急忙把大衣搭在她身上。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顾衡自从进台以后一直跟在程绾身边，天大的新闻他都没见过程绾慌张成这样。手里的马克杯“当啷”落地溅得粉碎，程绾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得一干二净。
她身体颤抖得剧烈，却强撑着把胳膊怼到墙上稳住自己，声音飘渺的让身边的他都听不真切，“省人民医院，好，我马上到……”
“你现在这种状况根本不能开车！”顾衡跟着她到地下停车场，奋力抢过程绾手里的钥匙，第一次违逆了她。
程绾没有言语，她顺从地钻进车里，脸上一片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强烈不安几乎快要把她吞没。
进大厅、找服务台、去抢救室……程绾的步伐冷静的不可思议，顾衡在身边心里直打鼓。转过拐角，视线触及都那扇水蓝色得抢救室大门，程绾身形一顿脱力地朝后栽去，被顾衡上前一把把她架住。
他急切地组织着语言却发现程绾根本就没在听，她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了别人触碰不到的世界里，不听不说不急不哭，只是固执的朝着抢救室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分外的空灵诡异。
程绾心里止不住的发凉，眼底被那三个红色的大字刺得都要洇出血来，又是手术中，又是抢救室。她在这里送走了多少人？三十年的人生她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别，为什么还要来这么一遭？程绾急促地喘着粗气，心里绵绵密密的疼痛荡漾开来，像溺水的人快要不能呼吸。
她一步步走到抢救室门口，想起迷蒙间那个印在她额头的吻，陈海，你不能有事，我不许你有事……程绾把手颤抖着贴上那扇水蓝色的大门，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些，下一秒，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失去意识之前，顾衡看见程绾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些我们曾以为的天长地久，最终也匆匆说了再见。那些我们曾以为的非他不可，最终也变成无关痛痒。那些我们曾以为的坚不可摧，最终也败给了时间。
不管怎样，记者发布会准时进行。十点整，李达康携一众京州市政府人员进了与会大厅。他不着痕迹的扫视了现场，没有发现程绾。在所有猝不及防的糟糕里，是她让事情有了转机，李达康暗暗决定，一会儿多照应一下省台。
他一袭笔挺的西装，信步走到巨大的蓝色告示牌前，面对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从容淡定张弛有度地一点点开解这枚人民和政府的死扣。
“大风厂116事件是我市两家企业之间的经济矛盾冲突，而不像大家所说的那种什么强拆啊血拆啊，政府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动用警力来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李达康下意识看了眼省台的位置，把提问的机会给了随行的女记者。“西方媒体报道说，本市的一一六事件，是我国现阶段社会矛盾的一个真实写照，进而说我们是拆出了一个新中国，李书记您对此有何看法”
“我个人认为中国现在主要的矛盾，是各经济体之间的利益矛盾冲突，就拿大风厂一一六事件来说吧，这是我市两家企业的股权纠纷，这在任何社会任何国家都会发生，因为我们国家现在是处于经济高速发展期，那么也就是说是处在矛盾的集中爆发区，我们不能因为有这些矛盾就回避就不发展吧？”
李达康对答如流，这个问题很有几分折中的味道，不尖刻也不含糊，是省台一贯的风格。可他禁不住想，如果程绾在这里，她又会问出什么问题来？“一一六”晚上两个人的争执还历历在目，如果是她发问，自己又能否这样泰然自若？
“请问李书记，你是如何看待公平与正义的？”李达康拉开架势，话至深处手势也就随心起来，“我觉得这位同志的提问非常非常的好，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跟大家说，公平正义是我们政府坚持不懈的追求，就拿大风厂一一六事件来说吧，政府所要做的那就是要敦促矛盾双方一定要依法来解决矛盾，政府一定要站在弱势群体当中来伸张他们的合法权益。”他铿锵有力的话语回荡在与会大厅，“不容讳言，公平、正义以前我们做的不如人意，今后我们一定要大大的加强！”
现场的提问踊跃，李达康的回答更是渐入佳境。“李书记请回答你是如何看待拆出一个新中国？”
听到这里李达康笑了，程绾在医院大厅抬头看着电视机里的转播画面，细心捕捉到了这一抹笑。似蜜酿温软又如烈酒芬芳，世人贪杯于他眸内清光。
“我倒觉得，拆除一个旧中国没什么不好吧？不拆掉一个旧中国怎么能建设一个新中国啊？”
李达康虽是笑着面色却开始冷肃下来，“不过我认为有些人在这个问题上不够公道，不够厚道，他们一方面享受着国家高速发展带来的实惠和方便，另一方面对我们国家的建设成果视而不见指手画脚，甚至是造谣诽谤！”
程绾倚在墙上痴痴地看他以银河云气落成高贵工笔的身影，听他游刃有余又不失威压的论调，心头的重负终于可以放下几分。
书记啊，你是我自顾不暇的日子里最牵挂的人……
世上真的有些人，只要好端端的活着，便已经赠与了别人莫大的勇气。
她看了看时间进了重症监护室来接陈岩石的班儿。
那天，程绾因为骤然晕倒被迫在医院住了半天，当她悠悠转醒从病房里摸索出来，就看见陈岩石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空空的走廊上，老人仿佛突然就塌了精神，白日里在众人面前强撑的坚强全然不见了，佝偻着身子坐在长椅上，花白的头发看得她眼眶发酸。
“小晚儿啊，你说，你说我让海子干检查真的错了吗？”老人家感觉到她的靠近，将这个扎在心口的血蒺藜艰难的吐了出来，老伴儿的指责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
程绾心里难受，她蹲下身来，握住老人家发凉的双手，“没错。这不只是您的选择，也是小哥的选择。那天您带他宣完誓，我敢肯定他激动得夜不能寐。”
想到这里，陈岩石心里泛起了几分欣慰。想到那次宣誓他心里就止不住的骄傲，因为那里面有他的儿子陈海，这是他一辈子的骄傲。陈岩石看着偎在他身旁宽慰贴心的孩子，又想起ICU里躺着的儿子，不由得感慨造化弄人。
老伴当天坚持给小晚儿打电话的意思他知道，当年两个孩子你未娶我未嫁但因为一些事离散了，现在虽然海子带着个孩子可时机也算是挺好，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两个孩子真的是有缘无分？
陈岩石收拾好饭桶正准备回家，恰巧碰上了前来探病的季昌明，这位曾经的老下属对他仍是恭恭敬敬。“我们要相信大夫，也要相信陈海。您说是不是？”
季昌明安慰着陈岩石的当口程绾进来了，她礼貌的跟季昌明打完招呼嘱咐好陈岩石注意安全就转身进了病房。
不一会儿，病房里传出轻柔的读书声。季昌明还记得那天的兵荒马乱，他指了指病房里，“这是……？”陈岩石没有在意他眼里别的意味，语气平常。“海子的妹妹，我干闺女。”
程绾每天都会来看看陈海，陪他说说话。医生说多在他耳边说话有利于唤醒他的意识。虽然确诊他即使活下来十有八九也是个植物人，可她不想放弃，哪怕有一线希望她也不想放弃。她想着和他说点什么，把想说没说的都说说，到头来却是顾盼无言。
她有些纳闷，十五年没见，怎么就没什么话说呢？
今天她带了本诗集来。程绾十几岁的时候迷聂鲁达，这本诗集是陈海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这么些年，诗集仍在，两个人却离散了。
素白的指尖拂过泛黄的纸张，勾起那些久远的往事。程绾喟叹一声，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记性太好。
“李书记，有消息说，大风厂一一六事件与我市失联丁义珍副市长有关，现在丁义珍跑了，是否会影响大风厂股权纠纷的处理？”
“我们市政府工作组马上就进驻大风厂，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对丁义珍我们已经发出了红色通缉令，我们现在政府要做的就是有腐必反，有逃必抓。”
程绾起身出来的时候正赶上记者招待会的尾声，她看着那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侃侃而谈，心底集聚的阴云散去，露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他是她的眉间温柔，是她的心上春秋，是一整个烟霞宇宙，生辉于她的胸。”
在《送你一颗子弹》里有一句话，程绾一直记得：孤独，微渺，无所事事，不被需要。青春的浓雾散尽以后，裸露出时间的荒原。人一辈子的奋斗，不就是为了挣脱这丧心病狂的自然？
程绾始终相信，即使一个人，也可以活成千军万马。她不会沉溺于悲伤，因为她还有想过的生活，还有想爱的人。
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飘浮的白云，程绾伸手抚去大衣的褶皱，转身出了医院大厅。
这个时候，我真挚的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7、一分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