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撑起北极圈》昔青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风卷尘沙起，云化雨落地。无数英雄涌四方，人间正气存古今。
　　云散风聚，一切最终都有尘埃落定的一天，江阳八子如是，冯保如是，大明朝亦如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呢？
　　蝎子在断崖边纵身一跃，如流星划破苍穹，最终坠落大地。
　　他的死似乎也在预示着江阳八子的消散，他本已是这世上唯一还将七子当兄弟的人。
　　生命脆弱而短暂，财富聚散成空，王朝有兴有衰，即使是这苍凉大漠，千万年前也曾山明水秀，千万年后又岂知不会成为汪洋大海。
　　世间万物都会消亡，唯有情谊不灭，唯有一个义字，不会随着人们的逝去而消失，只要人类仍未消亡，他就会一代代的传下去，永不消逝。
　　蝎子带着他的义气与一身罪孽走了，但他的情义却不会因他的死而消散。因为有一个孩子会永远记得：蝎爷曾不顾性命的救他。
　　蝎子不是一个好人，但在那个孩子心里，他也绝不会是个坏人。

　　钟元不知道那大雪到底能不能洗清蝎子的罪孽，他只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般果决了，蝎子并非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只是，他没有机会回头。
　　钟元又想起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女人——骆驼三娘。
　　来石窟寺的途中，钟元曾被她错当成镜子伏杀，所幸最后发现是一场误会。骆驼三娘的话证实了那封信的真实性，而她给钟元的东西，更是让钟元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冯保侵吞税银的罪证。
　　若非筷儿危在旦夕，钟元立时便要赶回京城面圣。他说不清骆驼三娘到底是有功还是有罪，但正如骆驼三娘不会去指证冯保，他一样也不能将骆驼三娘逮捕归案。
　　为虎作伥的梅花针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冒死保下冯保罪证的骆驼三娘。若钟元能顺利返京，将证据交到皇帝手里，那骆驼三娘便是功在社稷，谁又有资格，有理由治她的罪呢？
　　只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似骆驼三娘那般，尚有一丝改过自新的机会。
　　蝎子已经没有了，但钟元希望影子能有这个机会。
　　“随我回京面圣。”
　　卓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钟元从未见过卓勇吃惊的样子，现在他见到了。若是从前他见到卓勇这副表情，一定要大笑三声，然后拉着他两个人喝到烂醉，可惜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你在开玩笑。”卓勇脸上的震惊已经褪去，现在他看钟元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疯子。
　　钟元当然没疯，非但没疯，而且他觉得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他清楚的知道卓勇唯一的活路，就是跟他返京，只有他将冯保的罪证交给皇帝，才有立功赎罪的机会，才能保他不死。
　　“镜子是为冯保卖命，害你父亲的凶手不言而喻，你想报仇就该帮我把冯保的罪证送回京，有了这些证据，皇上便可治冯保的罪。”
　　卓勇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应该知道，找不到镜子我哪都不会去。”
　　他停下来，定定的看着钟元，眼神专注，直看的钟元心底发毛，他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卓勇这样看着他，就好像是知道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带着这个孩子回京吧，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至于我，我跟镜子之间，拖了那么久，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他没等钟元再开口，一抖缰绳，马蹄伴着大漠黄沙，顷刻便已远去。

　　钟元拦不住他，也没理由再拦他，说到底他能为卓勇找一条赎罪活命的路，却不能绑着他就范，他已经做尽了他作为朋友所有能做的，但若卓勇执意不肯那他也无能为力。

　　直到卓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再也看不见，钟元才回过头来，将筷儿抱上马背：“我们走吧。”
　　“钟大哥，那人是是谁啊，是你朋友吗？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筷儿在马背上想要回头又被钟元按住。
　　“别乱动。他······他叫卓勇······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跟我们一起，是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七年前就该做的事，一件他不能不做的事。”
　　“为什么是曾经啊？还有钟大哥，既然是必须做的事，那卓大哥七年前为什么不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筷儿看不见钟元的脸，他等了半天依旧不见钟元回答，如果不是拉着马缰的手依旧有力他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钟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还没告诉你怎么跑这来了！怎么又会跟蝎子在一起？”
　　“我，我骑兔姐姐的马来的。半路上兔姐姐不见了，我一个人一路找你们，结果还没找到你们，就碰到了蝎爷。对了钟大哥，你见过兔姐姐了吗？你见到她记得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那匹驮着墓碑的马自己跑了，我追不上他。不过，木桥南边说书的张大爷常说，老马识途，兴许那马自个去找她了，他可能比我更早见到兔姐姐呢。”
　　“我见过兔儿了，她现在应该跟你马大哥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刀剑穿梭急
　　情思缠绕英雄体
　　情泪伴酒洒天地
　　饱蘸热血书过去
　　钟元做了一个梦，梦里卓勇一身是血，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然后钟元就醒了。
　　筷儿还在睡觉，铃儿就趴着他头边，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也睡着了。火堆烧了半宿，虽已不再旺盛，但还是执着的燃烧着，不肯熄灭，散发着最后的温暖。月色朦胧，大漠里虽然没有乌云遮月，但今晚的月光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明亮，朦朦胧胧的，好似蒙了一层薄纱，朦胧的月光，照在人身上，看上去就像是为地上的万物，披上了一条纱巾，让一切都变得温暖柔和起来。没有风，几颗沙枣树静静的立在黄沙之中，一动不动，地上的影子在这样的月光下也变的柔和起来，不再那么棱角分明。
　　这样的夜色实在不该被辜负，若不能欣赏陶醉，也该安然入眠，莫扰了这份清净。
　　但钟元睡不着，也无心欣赏这份美景，他还在想刚刚那个梦。
　　跟卓勇分开不过两天，但看钟元的样子却像是过去了大半个月，这两天里，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卓勇最后看他时的样子，他虽然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但钟元总觉得他那时的眼神，就像是要看他最后一眼，然后便是永诀。
　　钟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但他从那时起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感觉一直缠绕着他，在他心头徘徊不去。
　　他见过卓勇出手，他很清楚镜子不可能是卓勇的对手，但他却总是觉得不安，总感觉下一刻就要有恐怖的事情发生。而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直到刚刚他做了一个梦，噩梦。
　　梦里的卓勇一身是血还被人挑断了脚筋，这个梦让他感到心悸，那种不安的感觉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钟元没办法说服自己“只是一个梦”现在他不得不又一次去面对那个两难的抉择，他第一次强烈的希望，如果马风能在这儿就好了。

　　筷儿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钟元坐在火堆旁，火堆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堆灰烬，夹杂着几根焦黑的树枝，还在证明着他存在过的痕迹。
　　筷儿爬起来，用手在脸上随便抹了两把，抓起一边的铃儿跑到钟元身边：“钟大哥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钟元转过身来，伸手按了按筷儿的肩膀，冲他笑道：“你钟大哥有些事情要做，这附近有一处芦苇丛，你在那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蜜蜂总是会被蜂蜜吸引，过去钟元曾以为自己就是“蜂蜜”，当他知道镜子就是关达后，“蜂蜜”便成了永宁公主。不过在公主的车队附近找到镜子显然不会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钟元赶到时就看见镜子坐在地上，卓勇正拿剑指着他，一个完好无损的卓勇。
　　钟元悬着的心放下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必担心的，也实在没必要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梦就不顾大局的赶来。钟元并不打算再惊动两人徒增变数，他已调转马头打算悄悄离去。然后他听到镜子说：“你，不想看看，你父亲临死前留下来的东西吗？”
　　一瞬间钟元脑子里蹦出他在翻查有关江阳八子的档案时看到的一句话“镜子有一面铸铜的镜子，上面刻着四个字“狗胆包天”,谁看了那镜子就没有命了。\"
　　“不要看！”伴随在钟元的惊呼响起的是一声惨叫，钟元还是晚了一步，卓勇的眼睛——瞎了。
　　镜子也听到了钟元的声音，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强撑着起身上马，虽然他恨不得杀了钟元，但他绝不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镜子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绝不会是钟元的对手，他现在只能避开。他相信钟元现在定然也没功夫来追他，但这一次他错了，他低估了卓勇对他的仇恨。
　　钟元确实没精力去追镜子，在他眼里卓勇的伤显然要比逃走的镜子重要，毕竟镜子跑了可以再追，但人若是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但卓勇却不是这么想的，所以当钟元来扶他的时候他也拉住钟元：“别管我，快去追镜子，不能让他跑了！”
　　“你的眼睛！”
　　“别让他跑了！”
　　钟元没办法拒绝他，他看到卓勇脸上的血迹，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血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