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非将相》程小沫

122、为了 你为什么参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如何。

　　忘不了只是你。

　　方衍并未答话，他淡漠地凝望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用脚点了点那明显印在汉阶白玉桥上的熊掌印，调侃道：“记得的前提是我们得有命走出这里”。

　　方衍知道，他和墨茗轩曾经见过，而墨茗轩却记得他和方衍一同的经历。

　　但是时至今日。

　　没有人再次愿意回忆过往，细说曾经。

　　自始至终，他们都是敌对的。

　　“不过，宁王可要做好被复仇的准备了”。方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桥上的熊掌印。

　　“万物有灵”。墨茗轩只是看着远处的微光，“从你杀人的那一刻，你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方衍赞许地拍了拍手，“说得好极了”，他沉默得闭上眼睛，重复了墨茗轩刚才的一句话，“从你杀人的那一刻，你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两人再向前走去的时候，方衍提议就地过夜。于是，墨茗轩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开始生火。

　　也许是漆黑的夜晚放松了墨茗轩的警惕，也许是两人的共患难加深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隔着或明或暗的篝火。

　　墨茗轩难得的打开了话匣。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漆黑的眼眸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如入定的禅师般一动不动：“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七个人。”

　　即使依旧是不多的话语，但方衍依稀能分辨出他年少时的澎湃新潮。

　　幽深的黑夜。

　　广阔的大漠。

　　篝火狐鸣。

　　众人围坐一团，大口大口的喝酒，尽情地放纵。

　　有人放声高歌，有人煮酒而论，有人欢快舞动。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谁能活着从战场上走下来。

　　谁的尸骨将埋在黄沙中，永远地长眠。

　　“你为什么要参军”？方衍终于忍不住问道。

　　墨茗轩将手中的烤鱼翻了个面，目光坚毅：“为了大夏”。

　　“你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方衍添了把柴，目不转睛地说道。

　　大夏，燕庆，楚国三分天下。

　　而现在的大夏声势渐降，这和现任的成帝脱离不了干系。放眼大夏数百年的历史，方衍实在是找不出能够比现任成帝更荒淫无度的人来。说白了就是一发情的“种马”。从他的后宫无数便可窥见端倪。

　　种马就种马，但是他偏偏又是个“妻管严”，戾后涂氏“狠辣”的名声简直盖过他丈夫的荒yin。

　　如果说哪天听到某国皇子被剁了喂狗，被毒杀扔河，用脚指头想就能猜到是大夏涂后的杰作。

　　女人的嫉妒心，简直是可怕。

　　这是方衍在宁王府切身体会到的。

　　其中心酸，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所以，对于大夏庶出的皇子公主，方衍一直是抱以同情的态度。

　　只不过，同情归同情。

　　该下绊子的时候还是要下绊子，还陷害的时候还是要照常陷害。

　　至于横空出世的墨茗轩，按照南宫宸的话来说，简直是大夏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六国围攻大夏时，若是没有墨茗轩的力挽狂澜，方衍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男人，或许大夏这个朝代真的就成为了历史的一角。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现任成帝忌惮、太子和安王不喜也不得不对墨茗轩忌惮三分的理由。

　　因为当今大夏，实在是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将领了。

　　他在大夏子民的心中的威望已经越过了皇权，甚至是神灵。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信仰！

　　如果他有异心。。。。。。

　　只要他有异心。。。。。。

　　“不过，方衍接着说道：“难道宁王真的对那个位子没兴趣吗”？

　　墨茗轩的眼神从未从火上离开：“我是陛下的臣子，仅此而已”。

　　臣子吗？先是臣，再是子吗？方衍的眼神顺着眼前跃动的火光，飘散到天际。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方衍至今还记得自己跟师傅动手争执的那天，“这不是忠义，这是愚蠢”。换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子吟将师母护在身后，两个与他们关系紧密的女子焦灼地看着师徒间的争执。

　　他听到段九歌说：“段家的人只能战死沙场”。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揪住师傅的衣领大声斥责：“那师娘怎么办，子吟怎么办”。

　　在那个男人被自己拽倒的那一刻，方衍才懊恼的发现，原来记忆中那个如山般高大的男人，早已被岁月摧残地不再强大。

　　原来，他老了。

　　多年前，方衍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强大到把这个男人打倒；多年后，方衍发现，打倒这个男人的不是他，是无情的时间。

　　时间不等人。

　　他还没来得及长大，他却已垂暮；他还没来得及回首，他却已尘归大地。

　　“后来呢”？方衍极力撇去自己的念想，试着转移话题。

　　“后来就剩下我一个了”。墨茗轩将烤好的鱼递给方衍。

　　方衍接过，咬了一口。

　　“是我亲自送他们上路的”。墨茗轩将吃剩的烤鱼连同木棍一齐丢进火中，目不斜视地盯着愈燃愈烈的火焰。

　　他平淡无波的话语在寂静的深夜中掀起了无声的波澜，如投湖的石子，还没来得及发生声响，就已经垂直地坠落，堕进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