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集贤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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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地方隐隐混着点幻觉似的光，更让人晕头转向。
穆旃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下意识艰难地一抽手臂，发现根本就伸不开。他蹬着腿勉强翻了个身，从趴着的姿势硬生生转成了侧躺。
“……他娘的，”穆旃头疼欲裂，强迫自己睁着眼睛，“他娘的是个麻袋。”
他上下顶了顶，发现这个麻袋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不仅手伸不开，就连上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下，穆旃只好静静地没动，才发现自己不仅头疼而且手臂酸麻得厉害，腹里还有一阵绞痛。
出乎意料，他竟没有心里沉沉地下坠，反而只是平静地想道：哦，可能是被下药了。
穆旃放慢了呼吸。
他姑且握着那么一丁点没有探到鼻息带来的希望，说服自己并不知道家人是不是真的死了。但现在平川镇的人认为是他杀的，而且希望他最好也去死，绝不有假。
尽管成长在地府辖区让穆旃早早学会了遇事不掉眼泪不哭爹喊娘，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呼吸颤抖，怆然地想道，身边没有人了。不知道店主会不会送水，不知道镇民活不活得过大旱……
穆旃突然抽丝似的感受到一阵无限放大的眩晕，甚至保持不了平衡，侧身一倒，咕噜噜地往低处滚。
他猛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如同凝聚了一整个寒冬腊月的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转瞬扼至人颈。穆旃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可惜事实更加残酷，很快给了他一个窒息般的痛苦。
是掉到了水里！
如果穆旃不能钻出这个麻袋，就只有沉入水底喂鱼的份，可惜这个前提成立的难度不输于登天。
穆旃扑腾了两下，奈何再怎么样也是被束缚的小动作。
即使穆旃从小对地府偷偷抱有偏见，他还是突然心下想道，但愿阎王是真的脾气好。怎知临近撒手边缘，穆旃突然一震，汩汩空气从麻袋口灌了进来，和着清晨的光一块钻进了穆旃口中。
穆旃一边猛烈地咳嗽，一边伸手用力把麻袋口扯开，磕磕绊绊地把自己蹬出了麻袋，就势爬上了岸，伏在岸边时才看到一个女子瞪着圆圆的眼睛，既是同情又是好笑地蹲在他面前。
穆旃：“……”
那女子满不避讳地伸手拉了他一把，“小孩子玩捉迷藏，把自己兜进去了？”
“误会了，”穆旃迅速站了起来，极有礼貌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自然就避开了她的手，“一时疏忽，遇到点不测。”
他看了一眼那个细长的麻袋，疑心上端的死结是怎么被打开的，但他当下并没有细想，继续说道：“谢谢姑娘相救，今身无分文无以为报，改日……”
“你是哪里的？”
“……”穆旃吃了一记哑炮，无奈地回答道，“平川镇。”
那姑娘几不可察地变了点脸色，从怀里摸出来一根暗红色的细针，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气，轻轻向上一抛。
这根针像收到了某种吸引，在空中倏地变了方向，抖动了两下，随后直直地向穆旃的咽喉刺去！
穆旃忙往后一仰头，但已经不及细针迅速，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发现就在细针即将飞入他喉咙的一刹，被这姑娘伸手稳稳地截住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穆旃从头至尾没能来得及调整表情，即使是现在，也像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我就知道，”那姑娘收起了细针，转而低头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关于你父母的去世，我感到很抱歉。”
穆旃：“？？？”
穆旃：“我……”
“万历山门派，储凉。”那姑娘客气地一拱手，“请小公子和我走一趟吧。”
穆旃是第一次到万历山。
实际上，他也不是乖乖地真的跟着走了一趟，实在是这个储凉手劲太大，二话不说就把他提到了剑上，噌地就飞了。
穆旃满不乐意地在这么大一个浩荡门派的门前站定，这才出于礼貌摆出了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打算等储凉进去见师父的时候趁机溜走。
奈何万历山说是仙风道骨的地方，人比平川镇还多，一群清一色青白色衣服的人一瞬间围在穆旃旁边，无声无息地打了一圈的照面。
穆旃无奈地咳了一声，挤出来一个充满敬意的笑容：“大家不必围着我了，我不是什么客人，等储姑娘出来，我解释两句就走。”
然而人群并没有退开，反倒各个添了两分表情，仿佛穆旃是个活色生香的玩意，三两下可以炼成仙丹。
穆旃冷不丁起了鸡皮疙瘩，当下心里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我去，储凉快来救我。
万历山的雾大，却在山光中显得万分稀薄，容易让人产生旖旎轻柔的幻觉。穆旃轻轻一瞥，那远处的雾气骤然飘开，缓缓淡出几分色彩。
走在前面的人竟不是白发，穆旃侥幸之中冷冷地想，那不是万历山的掌门。
穆旃没有什么想法，抬头看他。
仿佛倚着半分山光来的是云海上寂寞的月，月色光满的雪夜。见他身姿颀长，竟然没有束发。白衣飘索，眸中安放着九川星辰，几分剑气从他的腕上缓缓抖落，倏尔断了婆娑的树影，收得格外干净。
然而暗潮汹涌的阴鹜和孤高之气却冲上了顶峰，如风霜摧残的虚白色皮肤从额上滑到颈部，貌美不似世人。他的眼眉骤然弯得颓废又婉约，唇是海棠一般的鲜红，温文尔雅地给了穆旃一抹糜丽奇异的似笑非笑。
穆旃仿佛极其懂事地低下头退了一步，搜肠刮肚地找了一通辞藻，还是不免心道这是什么妖孽。
这时储凉才突然从稍稍那人后面露了出来，依然是和那人紧紧挨着，远远地往穆旃这里一指。
那人随便地一点头，仿佛纡尊降贵地抬手让人群散开一点，走到穆旃面前，却没有任何铺垫和礼节，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理所当然地坐到了身后的桃木椅上。
穆旃：“……”
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推了把椅子过来。
储凉远远地跑过来，几乎是黏着桃木椅子站，倒是活泼过头的语气没有变：“穆小公子，听说令尊的捕魂令在你手上？”
穆旃想说你挺随便的，不知道哪儿听来的瞎话。但他突然反应过来捕魂令实是不知在哪之后，一瞬间开始了鬼话连篇。
“哦——在我手上。”
“穆小公子懂得怎么用？”储凉连忙问道。
“不怎么懂，姑娘有什么事吗？”
储凉噌地站直了，捂着嘴飞快地咳了两下，“那东西是地府之物，恐为其滥用，不见其明。今因你父母的事……如果可以，请把捕魂令交给万历山来处理。”
穆旃哭笑不得，谁不知道万历山一向最反对平川镇对地府每年的供奉？
“谢谢姑娘好意，不过这就免了，”穆旃勉强挤了个笑容，“今日没有准备突然到这里，我本就不算尊敬神仙了，要是再不敬地府，那我还用活吗？”
“穆……”储凉刚欲再劝，被椅子上那人轻轻一抬手止住了。
“储岸储风凛。”那人仿佛在许久的沉默中磨出了一份平易近人的温和，“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
穆旃一时不知道以什么姿势表示一下感谢。
他不是没听过储岸，传闻中这位万历山首徒美得形神兼备表里如一，然而穆旃这一见，才觉得要理解这种表里如一对于一个十二岁的人还是过于艰深华瞻了。
穆旃短暂地愣了一下，准备做个圆滑又严谨的告辞，不料储风凛慢悠悠地又说道：“我师父看你长得还过得去，就收你做徒弟了。”
啥？
穆旃连忙张口回绝道：“我知道我长得过得去……呸，”他猛地顿了一下，果然是书读多了，拒绝还带什么前提，“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什么想修仙的人，资质不足以拜掌门为师，再说我和掌门什么时候见过……”
储岸轻轻笑了两声，“还好，这孩子还没傻，可以讲道理。”
穆旃：“？？？”
储岸没理会他，微微前倾了一点，“那场礼魂的宴席散了，传闻不怎么入耳，平川镇尚有天灾，年关又见血，镇民不容檐下旧人，眼下小公子还有去处吗？”
穆旃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把自己的经历说得这么平静又凄凉的。
“万历山留你呢？”储岸问道。
任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储岸残忍地在语气里加了点同情和胁迫，对着一个人心里最可能撑不住的地方抵了块顽石。
穆旃感觉自己那点莫名的尊严仿佛一下子被人供到了高处，然后被掐着硬不给下来。
他冷淡着眸子，微微仰起了下巴。
十二岁的小公子就这么一点防线了。
储凉带着点粉饰得不怎么圆滑的刻意，靠近储岸说：“他好像还不太知道他父母的事情。”
储岸丝毫没有移开目光，仿佛把刚刚储凉的话原原本本地传给了穆旃，他眉眼低垂，眸子里微微有点敬意的光又暗了一成。
穆旃咽了口唾沫，“那我……”
“休息一会就去见师父吧。”储岸一瞬间仿佛急不可耐地坐了回去，“储凉，你带他去走走。”
穆旃无奈地被储凉领着走进了万历山门，努力接受着自己要突然跨进修真苦海中的事实。
然而他没走几步，又隐隐听见后面桃木椅子上那人一声长长的哈欠，带着倦意把玩着空气般的声线悠悠地响起：“可困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集贤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