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北文隐

8、七 天灾之景 七 天灾之

　　七天灾之景

　　夜空之下，十重门重启。

　　看着面前杀气强盛却内敛，分毫不外露的俊毅男子，华服女人妙目中那温婉叹息之意越发浓郁起来。

　　“神，夜半光临，有什么事情?”女卜慈和发问，微微带笑，目中竟有淡淡凄然现出，宛如秋末孤鸿，悲凉惟美。

　　“我要复活一个神祗，救一个神祗。”半晌沉寂之后，杀生丸终于开了口，声音竟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好吧，我知道了。”没有丝毫惊异或迷惑，女卜轻声回答，声音依然平定，却微带关怀，“那么，请你跟我来吧。”

　　女卜笑意渐无，将神祗引入屋中，凝重异常。那一头曳地长发落在长长的血色裙摆上，泛着柔顺的光泽，随着她微有些急促的脚步轻轻飘扬。杀生丸毫不迟疑，手中托着昏迷的邪见，随她一起向里屋走去。

　　游荡凡间各界多年，杀生丸自然知道这在被视为邪异的地下巫卜界中赫赫有名的神女卜有多少广为流传的通天术法。她能够以一己之力庇护一方水土安危，能够祈得一年四季风条雨顺，甚至能够令人死而复生……可是，纵然如此，被邻近的人们奉为真神的她，又当真能逾越神之上，复活神祗么?杀生丸目光微微飘乎，闪过一丝不信任的神色。而且…

　　自从见到这温美女人的那一刻起，他便知到这事必不简单。否则，为什么，那十重门前，有白童子存在过的痕迹?为什么，她的身上，竟残有那冷傲的风的女子的气息?虽是怀疑，心中却尚存了一丝侥幸，杀生丸默不做声，将邪见轻轻放在了女人小心翼翼展开的一面古老的银玉咒盘上。

　　将一切安顿好，女卜玉指如锋，划过空气，在邪见的四周刻下了繁杂奇诡的守护的符咒。旋即，她便请杀生丸在那遍地的卷轴玉珠间坐了下来，自己也满面肃然，与之面对，席地而坐。

　　“神祗啊，你可知道，将一个神祗救活并非什么难事，可若是要将一个已死的神救活，便是违逆神之上?背上了这个罪名，便算是神祗，也只有等待着神形俱灭不复存在的下场?”女卜语出惊人，虽仍是满面泰然和气之色，却暗带咄咄逼人之势。杀生丸心中一惊，面上却没有显现。

　　凡人不识神之上，这是千百年来众神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神祗可以与凡人接触，甚至可以在灵力高超的巫卜之士面前表现真身，或者直接应万民要求，化身成人，来挽救大劫。但纵然人神之间如此紧密，作为天地生存的第一要义，凡人是绝不可能知道神祗之上，还有一人创世创生“神之上”的!杀生丸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闪过了千百个念头。

　　猛然间，他又想到了那连桔梗都伤之不得的无名女子。目光微闪，他心中的所有疑惑，立时串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紧密的圆。

　　女卜见他目光沉骜，默然不答，心中登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妙目轻漾，却也不急点破，只是和然微笑：“你，决定了么?”

　　“决定了。”“哪怕是遭受形神俱灭的痛苦也不反悔?”“是的。”

　　“可是……”女卜看着杀生丸那金色的眸子，淡淡一笑，“你可要知道，于我而言，要复活神祗并非不可能。但是，纵然死去的是神，活过来的，却只能是人。”顿了顿，她指尖轻轻划着空气，刻下金色的圆圈，话锋又是一转：“而且，你要我帮忙救醒的那一位，他的主位神器已毁，纵然康复也只能沦为一位谪神祗，这，也可以吗?”

　　杀生丸闻言一怔，默然不语。

　　玲铃复活后，会成为一个没有神力没有长寿甚至没有记忆的人?那样的话，岂不就是说，她将再也无法在面临危险时自保?她在她本应带着笑声度过的千万年间，却会像那些凡人一样重复着碌碌而短暂的生命?更有甚者，这千百年来自己，她还有邪见三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她，都将再也不记得了?!杀生丸心下一沉，三人千百年来相处的情景不断闪现，原本欢笑不断的场景此时看来，却变得苦涩而辛酸。

　　——还有邪见啊，与玲铃不同，他还有一息尚存，但他的主位神器人头杖已回归神之上，他，又将如何呢?

　　天下之间，神器共分为三种。一名“戮护”，用以令神能够发挥超常实力，即神用之与天下恶事相斗，是非常的利器。多为单纯的攻守，攻击力强劲，譬如奈落手中的“蜘蛛骨”；二名“绝存”，乃是上古遗物，多带有着特殊的用途，不用于神战，譬如日暮坛的“冷玉烈焰”；三名“主位”，用以确立神裔的神祗身份，即神之所以为神，便是因为主位神器的认主，通常都带有法力，但有些的力量偏向戮护神器，有些偏向绝存神器。譬如神乐的“无心之扇”和迷惑之神的“酒渊沉泪”。如今，邪见主位神器已失，他，又能带着那曾为神的心性，来做那凡人么?

　　杀生丸微微垂首，目中波澜骤起，摇曳不定。半晌，他终于再次抬起了头，金色的眸子中不满了忧虑，却还是开了口：“是的。请帮助我，救回他们。”声音是强作的平静，在这样的时刻，冷酷得可怕。他又一次垂下了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放弃的话。

　　对不起啊，邪见，玲铃。请为了我，活下去吧。不论，未来将会如何……

　　“那么，还请你出去等候吧。我这里做事从不见光的。”女卜面带微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然而，一旁的杀生丸却置若惘闻，依然肃然坐着，没有动一下。

　　“怎么了，神?”女卜面现疑惑，淡淡发问。杀生丸看着她温润的眼睛，冷然开口：“如果没有错的话，你从不会为人免费做事吧?更何况，这次要做的，还是违逆神之上的大罪?”

　　顿了顿，杀生丸冷然抬眼，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入女卜妙目之中：“你，究竟想要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啊。”女卜轻轻一笑，以袖掩口，勾起了些许神秘，声音微有轻渺。

　　“你不用付出任何，因为早在千百年前，便已有神为你付出了今日所需的代价。而神之上的责罚，自从那时起，我便已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奈落底与神境走廊四方通道交界的缝隙处，惊艳的风神嫣笑妖娆，血色的眸子带着透骨的冷然，紧紧地看着眼前那悬浮在自己身前的素白的女童。凌厉的目光落入那深不见底的虚无之中，如石沉大海，再不见风浪。

　　“到底有什么事?我亲爱的姐姐?”神乐眉眼含笑，讥诮相问，语气轻忽，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虚无之神神无凝立空中，偏了偏小巧的头，却没有对她的话锋做出理会，径直开口：“神乐，白童子死了。”

　　昏黄而温馨的气息卷过女童的衣角，掀起了多少夕阳下的满足，又有多少时间消逝后，便陷入了无的境意之中……

　　神无双瞳空洞，看着瞬间因惊异而扭曲了笑容的神乐，没有一丝触动。缓缓抬手，她左手托镜，右手平伸，小小的手掌落在了神乐的眼前。

　　神乐难以置信地抬了眼，目光不停游离在女童的手与眼之间。

　　那苍白羸弱的小手中，有着一块不过指尖大小的的石，晶莹剔透，由外至内，渐渐幽深，化做墨样。神乐看了又看，向女童那空洞的眸子中投去了疑惑。

　　黯幽灵，绝存神器，主扰。

　　又名，冷玉烈焰……

　　心中疑惑愈积愈多，终于迫得她再难冷静思考。猛地阖紧了眼，强压下了一怀愁乱，神乐袖手紧紧握住了无心之扇，眉尖紧蹙，半晌方顺过心绪来。轻抬眼，她的目光跃过了那夺目美丽的夺命神器，直扫向了无的瞳和心中。

　　“白童子，怎么死的?”没有理会那正在眼前熠熠生光的诱惑，神乐径直回到了最原始却也最重要的问题。

　　没有收手。神无依然是那个姿势，下垂的眼帘将那抹不善的血色完整纳入了心中。没有丝毫血色的唇缓缓翕张，声音是依然的素白，轻，而细。然而，平淡话语之后，却是触目惊心的神境疮痍：“白童子的生命，作为神上敬献的祭品，献给那个凡人巫女了。”

　　神境，中心。众神齐聚，却少天苍三神和北方大神祷心之神。

　　神乐是第一次来到神境中心。这平日的禁区只在特别的日子开放，所有神祗都将到此聆听神之上的旨意。像如今这般天苍双神失职，北方主神无人，祷心之神与慈悲之神未至，可是出乎众神意料。

　　不过，神乐满怀心思却是分毫不在这神境中心之中。她所想的那个神祗，正在北方主殿圣战域的某个角落里。

　　杀生丸站在那一片湖水之前。潺潺的湖水无源自转，黛玉的湖面上，笼着浓浓的玄雾。

　　杀生丸木无表情，右手轻抬，一道白光立时从他手中射出，拨开了所有雾气。他轻轻俯身，凝神向那水中的神器看去。手中，黯幽灵流光溢彩，映在湖面上，却悄无光芒。

　　他是从神乐手中接过这上古绝存神器的。当他从十重门中离去之时，便看见了那个风尘扑扑从神境赶来的女子。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她便将这神器交给了他。

　　“神无给我的。我用不上。你自己看着办吧。”那妖艳飘逸的女子声音低冷，简单地说出了最重要的事情经过。

　　闻言他只是冷笑。不是笑那风的神女，而是笑那刚愎自负不可一世的无餍之神终于落得个重叛亲离的可笑下场。

　　就这样，杀生丸带着那能阻碍一切灵感的绝存神器，在安顿好邪见与玲铃之后，直接潜入了北方主殿圣战域。

　　黯幽灵没入了水中，将那暗玉色的水面划出了一道清澈的波浪。杀生丸潜运神力，紧紧地捏住了黯幽灵，妄图藉这神器之力，一探水下另一个“神器”的究竟。

　　“慈悲之神呵，你也来捣乱么?”清澈如泉冰冷如霜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令向来自持冷静的他也不禁心下一惊。

　　重重玄雾之后，那女子身形袅袅现出，映入那一池琼浆玉液，越发幽深神秘。

　　渐渐地，女子的面孔越发清晰，那魔魅素颜与冷淡玄瞳明明锋利刺眼，却隐隐泛着滴水雾气，隔绝了一切真实。

　　此时她一袭黑衣，墨发松绾，却是现出了王者的霸气和隐约的冷峻戚然。那一滴如水耳坠淡淡反耀着圣战域中的光芒，入了杀生丸的眼中，竟使得他豁然开朗。

　　看了看手中已碎成三块碎片的绝存神器黯幽灵，杀生丸缓缓站直了身子，金眸中杀意四溢，冷视着她。然而，她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和我一起去听听神之上的谬论么?慈悲之神?”

　　众神静静等待在那空旷的荒原之上，按四方之位站定，各自为伍。相较之下北方空空荡荡，但众神均早知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倒是也不以为意。但有着那样强大主神的东方，目前却只有常年在外今日方返的迷蒙双神冥加夫妇出现，主神慈悲，偏神忠诚皆不在场，当真令人惊异不已。

　　神乐站在奈落身后，妖媚轻笑，丝毫看不出异样。在她身边，那小小的虚无之神似是越发羸弱了，满脸憔悴，却不知因何至此。一阵寒风悄然拂来，毫无预兆直抵心底，神乐血眸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红袖轻抖，神乐紧紧握住了那无心之扇。明明冰冷坚硬的扇骨却带来了温润的暖意，令她渐渐放松下来。那竟不受风神控制的风依然在盘旋，却已不似方才那般。

　　“诸位!”惟一的第二代神祗枫顿了顿手中的神木杖，走了出来。神乐向她看去，却注意到了第三代四魂之神戈薇正在与速度之神钢牙窃窃思语。想来是在说凡间搜寻冷玉烈焰的事吧，神乐冷然想着，却不知那神器此时已被那无名女子斩成了三段。

　　神乐漫不经心挥扇，却只觉有什么异样。猛然间，她方回过神来——若是神器失窃，那日暮西方的神祗们理应先在神境搜寻才对，又怎会迫得主神戈薇下界?!

　　是怀疑游走在下界的神祗呢?还是……

　　日暮众神均已知在凡间，有着一个不可忽视的敌人?

　　“诸天神君，今日，我们在此，聆听神之上的旨意!凡间土地之上，人祸四起，皆毁庙弃神，践踏天意!而今天灾又至，魔物出世，卷起战事，请神之上明示，我们又将何去何从!……”

　　苍老而有劲力的声音回荡在茫茫天际，神乐却紧紧阖眼，为那陌生的风紧紧束缚，无法听明……

　　压抑的杀戮之欲，迫切的解放，梦回何世……

　　神乐蓦然睁眼，血色的眸中嗜杀之意四溢。回了回神，她不顾神之上即将落下的话语，忽地御羽升空，狂风一般，向着北方神殿圣战域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