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北文隐

7、六 自由之誓 六 自由之

　　六自由之誓

　　“呦，四魂之神，你在关心什么啊。”清澈如泉的女声划断空气传入耳中，令桔梗不禁心下一寒。虽已知道她实力绝对在四方主神之上，但竟能生生切断“相心”，却是当真可怖……

　　“相心”被切断了，可话还没有说完……桔梗微微蹙眉，略感惶急。但转念想一想杀生丸又是何等聪慧之辈，得了自己的提示一定会由此看清形式，便放下心来，凝神面对眼前的大敌。

　　对面的大排灰色乱石之后，那女人缓缓踱步而出。紫衫高髻，赤足如雪，黑带玄玉，玄瞳朱唇，相貌清冷绝美，左耳边一滴晶莹耳坠，萦绕着袅袅雾气，轻掩姿容，带着一丝魔魅的美意。来者，赫然便是那没有名字的女人。

　　“别做出那副虚假的样子了。”桔梗直视着女子幽深的黑眸，微微冷笑，淡然开口，冰冷沉寂的声音如古井深旷平定，“你的障眼法，骗不过我的。”

　　“是吗?”无名女子手挽玉带，冷淡反问，已是回复了她那高贵幽雅不可逼视的本来姿态，“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会让你看到证据的。”桔梗俏脸含霜，木无表情。抬了抬眼，她熟练抽箭，反手拉弓，搭箭。那火样炽红的箭尖直指无名女子的眉心。

　　清晰地看到女子眼中的一丝惊意，桔梗再不犹豫，玉指微松，登时，箭如火梭，向无名女子奔去。然而，事情却没有想她想像中一样继续展开。

　　那不知是何所制的玄玉黑带紧紧缠绕，在夜月下相互击敲，发出泠泠清脆的声音。那火样神箭微微颤斗，却对着那将自己紧缚的玉带毫无斗志，竟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吃惊地望着瞬息间发生的一切，桔梗秀目闪烁，却依然不形于色。沉静中，她以意志遥遥感应着那烈火之箭，却只觉那远本狂爆的箭此时竟是平和温然。隐隐间，似忽还能感到一股阴冷凌厉之气，丝丝缕缕，渗入了箭气之中……

　　刹那间，桔梗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几近狂想的念头飞速闪过。她心旌神摇，大惊之下竟不禁失声：“不可能的!你……”

　　“四魂之神，玩笑过火了啊!”无名女子撤回玉带，缓步向桔梗走来，雾气氤氲的魔魅之颜越发朦胧，寒星般的冰目中是满满的冷傲俯视之态。不知为何，她原本清澈如泉的声音此时却低哑异常，“真是想不到，魔境大封印中心阴阳双魔中的阳魔，竟是被你释放!……”

　　听着那如泉的声音冰冷低哑缓缓道来，明明心中很是不满，她却再没有了反驳的兴致。再不恋战，桔梗呼啸一声，咒语疾送，空中两个小小的人形由浅及深，忽然出现，赫然竟是再次凝结成型的左右二使。

　　冗长的咒语操控下，飞鸟蝴蝶对着那无名女子交错疾攻，缃翠的神气在夜空下绽出缤纷绚丽的色彩。每一式都是精妙出神，每一击都是犀利入化。饶是那无名女子身手了得，也不禁多加了一分心思。

　　玉带横扬，势如破竹，很快，飞鸟蝴蝶便已不支。无名女子玉带旋扫破开二人攻势，二人身影立时再次淡去消失。然而，桔梗却是早已走远，无影无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无名女霍然一惊。惶然回头看去，那支火一般的箭，也已随着桔梗的离去，消失不见!

　　“四魂之神啊!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功亏一溃……没有名字的女子强压怒火，魔气四溢，素手紧握玉带，望着桔梗消失的方向，恨恨怒道，银牙几欲咬碎，啮出血来。

　　神乐来到了目的地之前。不祥的预感之中，却掺杂了自由的征兆。心中微感压抑，瞟了一眼白童子，却是依然搞不懂他和奈落究竟在搞什么鬼。

　　那，是凡间的一片村落，平凡，却又与众不同。他们的目的地，是村落的正中心。然而，那个通常用来建造神庙供奉神祗的地方，如今出现的却是一个极大的富丽宅院。

　　没有供神，却能安然无恙不被流窜在大地上的杂妖所扰，这个村子，不，这所宅子的主人，可真是不简单啊。可是，奈落，什么都不说便将我引到这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神乐抿了抿唇，目光微闪。

　　“不要妄图揣摩神上的意思。该让你知道的终归是会让你知道的。”一旁，白发的童子淡淡提醒。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要读我的心。”神乐头也不回，轻轻推开了那朱漆铜门。“便算是你读出来了，也控制不了我想的自由。”

　　九重门。神乐一层层轻轻推着，离中心越近，心中那奇异的感觉便越发玄妙。终于，在最后一道门被开启时，神乐看见了她想看到的。

　　偌大的宅院，真正使用的，竟不过是九重门内的一间小小的简陋屋子罢了。敲了敲门，神乐心绪波澜骤起。第十重门。神境中四方辅殿才有的待遇，已然超越了人间帝王。那十重门内，又究竟会是何等人物?

　　木门无声自启，白童子却没有动，只是让神乐独自一人走了进去。丹朱的木门，隐隐泛着干涸的血的颜色。只是轻轻踏入那狭小的空间一步，那扑面而来的温意便令神乐清楚的知道，她的生命，将从此刻起，改变轨迹。

　　屋内很暗，有着浓烈的阴谋气息，只有在一个屋角有小小的一盏灯，细碎的火焰发出了昏黄的光茫。屋子很小，整体看来与奈落底颇为相像，却有着与那虚假的温馨截然不同的幽黯意味。屋子里十分凌乱，数不清的卷轴书本遍地皆是，还混着挣断了的珠链上的珍珠和打碎了的算盘上的算珠，映着灯火，耀着光芒。

　　终于，在一堆繁杂而玄妙星图之间，神乐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风神么?”吟吟微笑，极其轻柔的声音，却有着不可抵挡的韧性与威严之意。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明丽的面容映亮了整个幽府。便在她出现的瞬间，神乐终于明白，为什么身为神祗的奈落与白童子都会对她如此客气了。

　　单纯地用“美丽”来形容这个女人似乎有点不大合适。她的确很美，长长的黑发如瀑倾泻，长及曳地，美丽的眼睛宁静如水，小巧的鼻唇，一口洁白的玉齿，看来要比想象中年轻许多，但不过是凡人的貌而已。真正能够令神祗都为之倾心的，却是那一颦一笑间连神都难及的温柔而不失坚韧的气质。

　　刚柔并济，女人亲切温婉的微笑，能够令神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女人一身华服，走到了神乐面前，微笑着，缓缓伸手握住了她向来冰冷的纤纤柔荑。

　　神乐微微惊异，却只觉那温柔滑腻的手掌中传来阵阵温和的暖意，直抵心间，令人不禁为之放松，心绪也莫名地安定下来。

　　“你，便是奈落所说的女卜?”神乐淡淡开口，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句子，语气中却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分敬意。

　　女人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执着神乐的手，带着她一起在一幅幅卷轴之间坐了下来。猛然间想到面前这温美女人便是一段时间来与奈落同谋的人，神乐心中一紧，心头暖意登时荡然无存，不禁抽回了手，正襟危坐。

　　见她如此，女卜也丝毫不以为意。温和一笑，淡淡发问，问题却是如惊雷一般：“你，想要自由?”

　　神乐避开了她温婉的目光，没有回答。女卜看着那一片血色，轻舒缓眉，低笑出声：“你，想要自由。”

　　声音依然轻柔和缓，却已是不容辩驳的肯定。

　　神乐淡淡抬眼，看着女卜，血色目光空洞迷离，冰冷迷惑，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女卜又拉起了她的手，轻移莲步，将她带到了小屋的后院，一块巨大的青石前。

　　青石很大，上面足可以平卧下两个人。外形粗旷，表面粗糙，不知如何竟被从中流畅地剖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如水圆润平整如镜的玉面，成了一张青石台。神乐看向那青石，那晶莹玉镜里万物如实，却是独独看不见自己倒影，只见得那一双奇诡的如血双眸。微微一惊，神乐恍了恍神，却又很快回复了平静。

　　女卜轻轻拉着她的手，寂然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反应，习惯性地温温一笑。

　　若是让她知道，这青石便是魔境大封印中心用以封印阴阳双魔的神石中承载阴魔的那一半，又会如何呢?女卜漫不经心地想着，唇边的笑容却是越发清甜。

　　不可能的，神上绝不会让她发现的。她敢肯定。

　　神乐看着那一团血红，默不做声，连她自己都不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幽幽地，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那温和的声音有些飘渺，令人难以置信这一切是否真实：“若是想要自由，那么，请让我来帮助你吧。”

　　明明是平日里足以令她震惊的话语，此时落入耳中，却只是微波不惊。神乐收回了眼，木无表情地看向女卜。

　　不过，是个凡人吧?没有神气，也没有妖或魔的味道。可她，为什么能够享有神才有的待遇，能够拥有这不知究竟是何来头的玄妙青石，能够以一己之力保护整个村落，能够与至为阴狠的无餍之神奈落谈条件甚至声称能够助自己夺回自由?神乐淡淡一笑，目光中依然是冷冷的淡定，没有回答。

　　“不相信吗?”女卜笑着看着她，目光如春风和煦，声音清婉，仿佛是那洁白的玉齿咬出。看着那张淡淡微笑的俏靥，神乐摇了摇头：“我信。”“那么，与我立下誓言吧?”女卜松开了两人相握的手，将那凝脂一般的手掌摊开在神乐面前。

　　“为什么要帮我?”神乐冷冷反问，却已将手轻轻放在了女卜的掌心之上。

　　“为了奈落。”女卜答道，简明扼要，干脆利落。顿了顿，她又是一笑：“他的所做所为，必将提前引发神境大战，不是吗?”

　　“我帮不上什么忙的。”神乐轻瞥一眼女卜，淡淡道。“啊，那也无所谓。”女卜又是温和一笑，像是母亲一般牵着神乐的手，将她带回青石台前，“反正奈落给我的报酬足以令你得回自由三次了。”手轻轻落下，纤美的掌印印入了那如水的石上，漾起一池波痕。耳边，却是女人的清婉的声音轻轻飘来。

　　“记住。永远不会死亡，却也永远不会为生所束缚。那，就是风的神道。”

　　神乐看着青石台中的那一团血色，没有做声。微微叹息，她心如明镜，再清楚不过——从立下自由之誓的这一刻起，她终将自己，束缚在这名为“自由”的枷锁之上了。

　　神乐奔走在回到神境的路上，独自一人，白童子早已不知去向。事实上，直到最后告别，她都没有弄懂奈落与女卜，究竟各有什么目的。她知道的只是，她的直觉灵感，绝不会错。

　　“神乐?”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阻住了她的脚步。回眼望去，那少女碧纹白衣，一脸活力，却是不知何时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第三代四魂之神戈薇。

　　“四魂之神?难得下界来啊。”神乐扬起了平日里常现的妖媚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戈薇，“日暮坛又出什么事了?”

　　戈薇蹙了蹙眉，微微迟疑，虽是心存顾忌，却还是坦然说了出来：“日暮殿失窃，上古神器‘冷玉烈焰’被盗了。”

　　神器失窃，事态紧急，本来是绝不可外泄的机密。可不知为何，此次一见到神乐，戈薇便认定这一次绝对无关于向来颇有有异心的她。是以她并未多想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哦，是吗?”神乐的笑容越发妖异，令人难以捉摸，“那真是个不好的消息呢。”

　　本是微带讥诮的话语，戈薇听到，却暗自松了口气。这种反应，果然不是她……

　　看到戈薇呆掉的样子，神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厌烦，闪过一丝异样之感，竟再不愿与这少女神祗独处。挥了挥袖，她便驭羽升空，匆匆向神境赶回，只留下了戈薇独自一人兀自凝立，竟连桔梗重现的重大消息也抛之脑后了。

　　望着那一抹匆匆离去的艳影，戈薇深棕的眸子里蕴满了哀伤。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前行，继续去找寻那失窃了的神器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