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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身亡 是我害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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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堆中央,一道身影静静倒伏在地。墨发尽数散乱,被风雪浸透贴在苍白面颊,华贵的锦袍撕裂数道狰狞血口,一支锋利箭矢笔直贯穿前胸,血色浸透衣料,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刺目惊心。周身落满碎雪尘土,狼狈不堪。
正是慕容泽。
他双目紧闭,长睫覆下,面色惨白如宣纸,唇角凝着未干的暗红血痕,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整个人奄奄一息,仿若下一秒便要彻底断绝气息。
寒凌瑶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窒,方才一路强撑的笃定与冷静,在看见他这副濒死模样的瞬间,轰然碎裂。
她俯身屈膝,指尖先轻轻探至他鼻下,微凉的空气空空荡荡,无半分温热气息。心底一沉,她仍不死心,指尖快速覆上他颈间脉搏,指尖触到的脉象细弱紊乱,几近断绝,微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石晨紧随而至,见状扑通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与哀求:“公主,求您救救主上!”
寒凌瑶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去眼底波澜,语声沉静凝重:“现下天寒地冻,风雪刺骨,他周身气血冻结,再加上百丈坠崖的重创、胸前箭伤,叠加……旧疾骤然发作,命悬一线。若无固本灵丹吊命,强行施救也只会落下终身顽疾,甚至撑不过片刻。我先替他处理箭伤,茯苓,速将医药物件取来,看看包袱内可有固本丹药,先让他撑住这口气。”
茯苓面露急色,慌忙应声:“小姐,事发仓促,我们动身得急,丹药并未随身携带,奴婢这就去马车上取来!”
“来不及了。”石晨立刻出声阻拦,神色急迫,“属下常年随侍主上,身中常备各类应急丹药,公主请看,这里面可有能用的?”
言罢,他迅速从怀中摸出数个大小不一的瓷瓶,一一开盖递至寒凌瑶身前。
寒凌瑶挨个接过,低头轻嗅药气,接连数瓶,皆对症无用,她尽数缓缓摇头。直至指尖触到一枚瓷瓶,淡淡的清醇药香钻入鼻尖,指尖死死攥住药瓶,语声微颤:“百灵丹?他有救了……这丹药,是哪里来的?”
石晨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细细回想片刻,方才恍然记起。这枚百灵丹,是当年王妃初入王府之日,亲手赠予主上的。那日主上并不待见王妃,只淡淡吩咐他尽数处理掉,他惜药难得,又见药香殊异,便私自留存了下来,未曾想今日绝境,竟派上了救命用场。
寒凌瑶无需他作答,看着那熟悉的药瓶,心底已然了然。她取过丹药,指尖利落掰开慕容泽紧闭的牙关,将丹药小心翼翼送入他口中,助其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看向默然不语的石晨,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自嘲与凉薄:“这是我入府那日,亲手送他的丹药,对吧?”
石晨喉间一哽,垂首缄默,不敢应答,算是默认。
寒凌瑶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眼底掠过一片寒凉的自嘲:“想来,当日他便是厌我至极,连我亲手送上的救命丹药,都不屑一顾,随手给了你。”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她微凉的眉眼之间,心头酸涩翻涌,只觉过往的自己荒唐又可笑。当年她倾尽真心,将师门至宝、难得灵药双手奉上,只盼他身康体健、岁岁平安,可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傻,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累赘。
“公主,有些事情并非您所见的这般表象。”石晨见状,连忙低声辩解,“殿下心中,从来并非全然没有您。只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诸多心事,从不外露于人前。此地绝非久留之地,追杀殿下的人马转瞬即至,属下大胆推测,瑞王已然掌控皇城,南楚江山早已易主。当下之急,是先护送殿下脱身保命要紧。”
言罢,石晨朝身后蛰伏的暗卫递出一记眼神。那名暗卫心领神会,毫不犹豫跨步而出,迅速脱下自身黑衣,换下慕容泽身上染血破损的王袍穿戴整齐。
一切妥当,那暗卫纵身一跃,借着崖壁借力,飞身跃至崖底深处,随后狠狠一头撞向嶙峋乱石,决绝赴死,片刻便没了声息。
石晨快步上前,将尸体翻转过来,对着面目血肉模糊、再无辨认可能的尸身,抬手将那支致命利箭刺入胸口,又在周身划开数道狰狞伤口,复刻坠崖重伤的惨烈模样,随后再次翻正尸身,彻底掩去所有破绽。
寒凌瑶静静看着这一场以命换命的牺牲,心底发冷,轻声叹道:“太过残忍了。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此陨落。”
石晨神色肃穆,无半分波澜,沉声道:“能为主上赴死,是我等的荣耀,他心甘情愿,死得其所。若非主上尚有需要属下的地方,属下亦愿随时为主上殒命,绝无半分迟疑。”
说罢,他俯身欲背起昏迷的慕容泽,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紧攥的掌心。那双手即便重伤昏迷,依旧死死握拳,不肯松开。
石晨微微用力,轻轻掰开他紧绷的手指,掌心之中,两样物件赫然落入眼帘——一枚孩童的长命锁和一支雕琢精致的凤凰玉簪。
看清物件的瞬间,石晨心头骤然了然。
他不动声色,悄然将两件信物取出,小心翼翼放进那具替死暗卫怀中贴身之处。
做完所有善后之事,石晨再度俯身,稳稳背起气息微弱的慕容泽,转身看向寒凌瑶,语声凝重:“公主,追杀殿下的人马转瞬便至,我们原路返回便是自投罗网。眼下南楚,只怕再无殿下容身之地。公主若信得过属下,便随属下走另一条路。”
寒凌瑶看着伏在石晨背上、人事不省的慕容泽,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走吧。”
…………
瑞王府内,一道黑衣密卫掀帘而入,禀道:“属下在落英崖底寻得荣王尸身,坠落重创,面目全非。”
厅堂之内,萧楚陌正临窗静坐,指尖轻执一盏青瓷暖茶,听闻此言,浑身骤然一僵。
下一瞬,掌心茶杯骤然滑脱。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响,滚烫茶水泼洒满地,浸透青砖缝隙,一如她瞬间倾覆的心神。
萧楚陌身形微晃,素来清冷沉静、万事不惊的眼眸此刻尽数碎裂,盛满难以置信的慌乱,音色陡然尖利颤抖,不复往日温婉从容:“不可能。”
“慕容泽城府深沉,步步筹谋,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死死攥紧袖中指尖,指节泛白,近乎偏执地摇头,“你胡说,我不信,绝无可能。”
密卫垂首,不敢抬眼,双手恭敬托出一方锦帕,帕上静静躺着正是那支通透精致的凤凰玉簪,与一枚长命锁。
“主子,此二物皆是从荣王尸身贴身之处寻得。”
萧楚陌眸光死死锁定那两件物件,只觉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
这玉簪,她再熟悉不过。
是她托付方玉麟送出,用以传话警示、阻拦慕容泽入宫的信物。
她颤抖着抬手,指尖触到玉簪微凉的质地,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浑身气力瞬间抽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数步,堪堪就要倒地。
身侧侍女喜儿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死死扶住她的臂膀,急声劝慰:“主子,您稳住身子,万万冷静。”
素来淡然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萧楚陌,此刻眼底早已覆满慌乱与破碎,往日的沉稳克制荡然无存。她呼吸急促紊乱,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汹涌袭来,嗓音哽咽发颤,满是极致的无措与自责:“喜儿,你让我如何冷静?”
“我明明让方玉麟持此玉簪告知于她,让她切莫入宫……”
她死死盯着那支玉簪,眼底水光猩红:“我想让她避开先帝的杀局,她却死在了落英崖?”
是她的好意,成了别人拿捏她软肋的把柄,亲手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萧楚陌唇角泛白,喉间涌上腥甜,眼底彻底黯淡荒芜,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满是彻骨的绝望与自责:“是我害了她。”
喜儿连忙用力扶住她,急切辩解,“您那日探得先帝心思后,便让方玉麟前去给他传信,是旁人刻意算计利用,荣王泉下有知,断然不会怪您。”
“不,我去找慕容煊问个清楚。”
萧楚陌急迫的闯入慕容煊的书房,见到慕容煊与左权、方玉麟等众人在商讨后续之事。
慕容煊见到是萧楚陌,迫不及待的想与她分享今日之喜事,忙令众人退下,后头再议。
“皇后娘娘。”
萧楚陌一眼瞥见方玉麟此刻在慕容煊账下,心中顿生疑惑,方玉麟何时又投了慕容煊?
“你是陛下的人?”
“陛下乃天命之人,为天下之君,微臣自然是陛下的臣民。”
“陌儿,你也认识他?这次多亏了方玉麟献计,朕才能安稳的收服翊王和荣王的势力。方玉麟确有才,堪当重任,朕准备封其为大学士。”
“确有耳闻,靠着屡次背叛先主位极人臣,翊王、荣王皆是亡于你手,方学士确实有才,只是忠诚方面还待考验,陛下当慎重。”
慕容煊怕萧楚陌针对方玉麟,咳咳了两声,“你们先下去吧,朕有话同皇后讲。”
“臣等告退。”
“陌儿,我有话同你讲,今日我一举剪除了翊王和荣王的势力,登基为帝,你就是朕的皇后,朕答应你的终于做到了,你可会为朕高兴?”
……
石晨带着一行人跋山涉水,终于甩开所有追兵,躲进了这座隐于深山、人迹罕至的村落。此处与世隔绝,是眼下唯一的安生之地。
幸得借住在一农户家中,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四壁斑驳昏暗。慕容泽静静卧在简陋木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前箭伤虽已止血包扎,可气息依旧微弱涣散,几度呼吸断续,堪堪悬着一线生机。
寒凌瑶褪去外层沾雪的外衣,素白衣袖挽至小臂,指尖净白微凉,银针、药粉、绷带一一排布整齐,眼底褪去了往日对慕容泽的爱恨嗔痴,只剩救人的肃穆。
“茯苓,生火温药,备好温水,片刻助他服药。”寒凌瑶语声清淡,有条不紊,“他箭伤透肉,坠崖震损内腑,叠加旧疾复发,又在风雪中受寒太久,气血淤堵经络,生机涣散,稍有不慎,便是回天乏术。”
茯苓连忙应声照做,不敢耽搁半分。
石晨立在门口值守,目光沉沉望向屋内,看着寒凌瑶专心施救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他知晓王妃心底的委屈,知晓主上对她的算计有多伤人,可他更清楚,殿下因风涟雪之死,报复心切,才造就此刻的隔阂,对公主并非全然都是利用。
屋内暖意渐起,驱散了满身寒雾。寒凌瑶俯身,指尖精准落在慕容泽周身穴位,银针对准肌理,稳稳刺入。每一针都分寸拿捏极致,疏通淤堵经络,稳住涣散气血。她全程凝神屏息,不敢有半分差错,额角渐渐渗出细密薄汗。
她一边施针,一边暗自心绪翻涌。她明明与他恩断义绝,可看着他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医者本心、过往情分,终究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恨是真的,怨是真的,可曾经朝夕相伴的牵绊,也是真的。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一套完整针法落定。慕容泽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稍稍有力,险险稳住了垂危的生机。
寒凌瑶取下银针,细心擦拭消毒,又取出自制的固本疗伤药膏,小心翼翼拆开慕容泽胸前的绷带,重新清洁上药、仔细包扎。他身上遍布碎石擦出的细碎伤痕,深浅交错,触目惊心,每一处都昭示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可就在指尖搭在腕间,习惯性探脉固本之际,寒凌瑶的动作骤然一顿。
指腹下的脉搏奇异诡谲,浮沉不定、阴阳难辨,与寻常男子脉象截然不同,怪异得超乎常理。
过去她每次为他诊脉,皆察觉异样,只当是常年服食易经丸所致,从未深究。可今日她重伤濒死、气血大乱,药效溃散,身体桎梏松动,那层常年遮掩的诡异脉象,再也藏不住分毫。
即便常年服用易经丸洗髓伐脉、颠倒气血,也绝不该是这般肌理脉象。
一个惊悚刺骨的念头,轰然撞入寒凌瑶的脑海,瞬间击碎她。
若不查清根源,她永远无法探清真相,永远无法对症下药。
心头骤起的疑虑与剧痛驱使着她,寒凌瑶指尖微颤,终究抬手轻轻解开了慕容泽腰间的腰带。
衣襟缓缓松散,层层遮掩褪去,那被常年伪装、被药力强行颠倒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烛火之下。
这一刻,寒凌瑶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浑身僵立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与期许,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原来服用易经丸是为强行伪装男身。
为之欢喜、为之痛苦、为之煎熬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过往情爱,尽数成了一场荒唐至极、残忍至极的笑话。